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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章




大門內,溫離緊跳的心終于落回原地,開心地上前兩步,“二師兄,你何時回的上京?你怎就這樣堂而皇之地進來了,剛剛吓了我一大跳。”




溫玉收起剛剛的平和,眸底剎那間掠過幾縷寒芒,像是被驚擾的湖面,漾開隐忍的愠怒,“我聽聞冉芝出了事,你以身入局進了楚家,連忙快馬催鞭昨晚才趕到上京城,恰好溫随收到消息,說你受了刀傷要來送藥,我想哪個來都沒有我來合适。”




他慢慢往前挪了半步,挺拔的鼻峰陷在灰暗的光線中,只微微一個側頭身上倏然騰起股子凜然的敵意,“恰好我也想會會這個楚傅言。”




溫離咽了下口水,臉上的脂粉悄然淡去,慘白的臉色再也擋不住了,“他,沒那麽簡單。”




“那你還敢貿然嫁進來。”溫玉端出一副大家長氣勢,緊繃的面容裏透出些許隐忍。




溫離連忙求饒,“二師兄,我會小心的。”




溫玉和溫池裴冉芝不同,他從小就老成持重,沉穩通透,發起火來不吼不叫,但就是滲着骨頭縫裏冒出的強勢,在一衆師兄妹中,溫離最怕的就是他,但好在他常年不在,少了許多紛争。




溫玉渾身像浸過冰水,帶着股子冷氣擰着眉頭,“你先坐下,我把脈看看。”




溫離擡手捂着小腹,“是刀傷,不用把脈。”





溫玉一個眼神,她當即收聲,老實地坐在椅子上。




“你們一個兩個真是讓人不省心,阿離,你知不知道這麽做多危險?”




溫離臉上浮起抹不耐煩,“二師兄,我已經夠可憐了。”




“你不是可憐,你是活該。”溫玉嘴上不饒人,手上卻沒閑着,搭了左手又搭右手。




“哈哈,二師兄,如此難聽的話到了你嘴裏竟也變得有些風雅的意思了。”溫離調皮地強行擠出抹笑容,配着慘白的面皮,沒有一分喜慶反倒有些楚楚可憐。




溫玉擡手狠點了下她額頭,“傷成這樣還嘴硬。”




他沉着臉去尋紙筆,“我開了藥你讓人按時煮了服下。”




“這府上不太合适煮藥呢。”溫離剛說了一半就又收到了溫玉強硬的眼神。




她當即收聲吐吐舌頭,“二師兄,你是如何将玉樹臨風和棱厲雄健都弄到自己身上的?”




溫玉低頭寫方子不理她的廢話,寫了一半突然頓住,擡眸深思片刻,“這靈犀角實在難尋,我先用其它藥替代,過些日子尋了給你送來。”




溫離不在意的擺手,“我身體跟小牛犢子一樣,不用那麽金貴的。”




“那是去你三年前中的菱花毒的,眼下你看似康健,實則一動全力便大洩元氣,都是那菱花毒殘留的餘盡未除,如若不用些狠藥,你那副破破爛爛的身子便熬不了幾年了。”溫玉平靜說完,将寫完的方子折起遞過來,認真地盯着溫離的眼睛,“外傷藥我晚些讓溫和送來。”




“二師兄,你這次回上京要呆多久?還走嗎?”溫離嬉笑着去接方子,眼睛在溫玉冰冷的臉上四下打量。




“不走了,留下陪着你們。”最後那個字被咬得極輕,似是很不情願,囫囫囵囵一帶而過,溫玉垂下頭長長的睫毛噗噗索索如蝶翼般悄然翕動,傷感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了,瞬間将若大的房間悄然填滿。




溫離臉上的笑容倏然收緊,立刻端坐正色,“改天我們一起去看看師姐吧。”




後院書房,阿木敲門進入行禮,“公子,下午登門那人是峯易堂堂主的二師兄,其名溫玉,也是老堂主收養的孩子,因其自幼體弱便棄武從醫,後拜在醫聖孫太樂門下,前往應州學醫,極冠後開始游歷四方,偶爾會回峯易堂小住些時日。據聽聞溫玉醫術甚是了得,當年大長公主還四處尋訪向他求醫問藥。”




楚傅言難得沒看文書也沒寫字,而是靠在椅子上輕撚着手裏的玉配子穗子,聽到阿木的話隐在燭光下的眉眼更深沉了些,空氣裏充斥着淡淡的隐忍和不悅,“還真有些本事。”




調子微揚,獨屬于男人之間的暗自較量又悄然浮現。




一個鬼手,一個鬼腳,現在又來了個醫聖弟子,這個峯易堂還真是人才備出,楚傅言由衷暗嘆自己輕敵了,官場浸淫多年練就的游刃有餘的掌控感随着這個女人的出現在漸漸消失,胸口湧起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漲感,他不确定自己是因為這個溫玉在憤怒還是因為失控在郁悶,總知內裏那只狂燥的魔要壓不住了。




阿木猶豫半晌,擡眼繼續道,“還有,今日他出了府就直奔鬼市,聽聞在尋一味叫靈犀角的藥材,還有那個小桃傍晚時分拿着方子去了醫館,抓了些藥回來。”




“她病了?”楚傅言凝眉回憶剛剛在堂屋裏的出現的溫離,好像看起來脂粉厚了許多。




阿木搖頭,“醫館的大夫說是解毒治內傷的方子。”




“靈犀角?”楚傅言眼眸輕轉,“那東西不是在宮裏嘛。”




阿木立在原地低頭不語,就聽書桌後的人清冷地命令道,“跟我走一趟。”




溫離調養了幾日,每天在小桃虎視眈眈的注視下生吞苦藥汁子,外傷好了個七七八八,精神頭也養得足足的。




這日日上三竿,她換了日常的襦裙披了件大氅,吩咐小桃幾句就往外走。




剛從連廊走過,遠處櫻桃樹下就傳來道熟悉的聲音,“表哥,前日裏我夢到了母親,她拿着個金魚風筝說要送我,結果我心下歡喜,就從睡夢中驚醒。表哥,小時候你最疼我了,給我做的風筝讓許多小姐都妒忌,現下你能不能再為我做上一只,我想過些天祭祖時給母親燒掉。”




楚傅言的聲音溫柔蠱惑着耳朵,“好,今日晚些時候我做給你。”




溫離一邊挪着步子,一邊撇嘴,這家夥明明跟春娘有情,看書房那畫像也跟春娘八九不離十,為何偏偏要在人前推诿抗拒,還是裝着自己愛妻人設,為了在外博個好名聲?




“夫人這是要去哪裏?”




楚傅言的眼睛敏銳地捕捉到廊子下溜走的身影,溫離頓住步子無奈的閉了閉眼,随之轉身莞爾一笑,“夫君,馬上要正月十五了,我想回家看看父親。”




“那我陪着夫人一起。”




溫離正想找個什麽茬子回絕,後面春娘又嬌又急的聲音搶先一步,“表哥,你不是要給我做風筝嗎?”




她小臉抹了胭脂,口脂也用得豔氣,配着被凍得發紫的鼻頭,莫名有些滑稽可笑。又端出那副小女兒撒嬌的姿态,讓人看了不忍拒絕。




溫離擡頭瞧了瞧天色,嘴角輕哈出抹白氣,“君子一言,驷馬難追,夫君既已答應了表妹,我一個人去便好。”她草草行了個禮,不等對方應聲,提着步子飛一樣離開。




身後楚傅言道了句什麽,全被耳邊的風聲侵蝕掉。




峯易堂的暖房內,一群孩童見到溫離出現跟小狗崽般撲啦啦全沖過來,抱腰的抱背的抱腿的,嘴上叽叽喳喳個不停,“堂主過年好。”




溫離将手上的點心糖果小吃分給大家,暖心叮囑,“別都吃了,小心撐壞了肚子。”




溫池和溫玉聽到聲音從廂房趕過來,一個是短打武行裝扮,一個依舊是白衣長袍。溫離眼睛頓時亮起,“大師兄,二師兄。”




“傷可好些了?”




“傷可好些了?”




兩人異口同聲,眼睛在她身上掃視着。




溫離擡手示意了下,“好得不能再好了,二師兄你那藥可真管用。”




溫池讓人泡了茶又拿來些她最愛的茶點果子,一邊忙活倒茶一邊示意溫離坐下說話。




“那日溫随傳話匆忙,到底是什麽人竟把你傷成這樣?”




溫玉撩袍子坐在溫離左手邊,拿起個橘子慢吞吞剝着,“怕是有備而來吧。”




溫離點頭,順手接過橘子塞進嘴裏,“可不,是沖着我性命來的。”




另外兩人雙雙驚詫擡眸,“到底是怎麽回事?”




溫離搖頭,接過茶水抿了口,“半路上設了埋伏,還好我發現了,我感覺應是跟殺害師姐的是同一夥人,要不然憑白上來就要我性命,這事說不通,看這樣子他們是不想我繼續查下去。”




溫池和溫玉互看一眼,擰着眉頭沒急着說話。




“但他們的招數我看不透是哪一路的,有點像棍法和刀法混合,我當時問他們來歷,卻沒回應。”溫離手指輕轉着茶杯,眼皮垂下陷入回憶,“當時,我聞到一股子檀香和松油混和的香味,這幾日我讓人去香鋪查了查,老板說沒有這種香料。”




溫池喃喃開口,“許是不小心染上的味道。”




溫離點頭,“所以我來是找大師兄幫忙,暗中查查有沒有什麽幫派的人用棍和刀,以及那種奇怪的香味。”




溫池點頭,“好,放心吧,我讓人去打聽。”




“還有那個扇子公子。”溫離眼睛亮起急忙補充着。




溫池手指輕敲着桌子,篤定地眼神投射過來,“你傷了他,他還放你一馬,八成是你相熟悉的人。”




“怎麽會!”溫離反駁,“我可不認識……那樣的人。”




她說着,竟猶豫質疑起來,凝神再次陷入沉思和回憶。




四下沉寂,其它兩人低頭顧自喝着茶,不知過了多久,溫玉突然開口,“那個靈犀角我托人找了,那人說只有宮裏才有,他找了宮裏的人想弄出來,結果前些日子發現那東西已經悄然被人調包了。”




溫離咚地将茶杯碰倒,溫熱的茶水四散開來,如奔流的小溪,快速浸染了整個桌角,“靈犀角?你不是派人暗中給我送去楚家了嗎?”




那夜戌時,溫離服了藥正卧在榻上看話本子,房裏點了些安神香,也是怕楚傅言聞到藥味追問,手裏的湯婆子正暖,蓋的毯子也厚,沒多久後背就微微起汗,眼皮開始打架。




話本子“啪嗒”一聲落地,有什麽東西跟着響起。




溫離一個哆嗦,倏然清醒,擡眼去看,一只包袱從房梁上正吊下來,晃蕩着似等着自己去拿。




腦海裏閃出溫随來了的念頭,溫離起身去夠,打開發現是枚極為精致的小盒子,黃色的封條看似有些年頭了,拿到燈下,靈犀角三個大字赫然出現在眼前。




“不是你和溫随做的?”溫離驚得張大嘴巴,半晌回不過味兒來。




溫玉皺眉,“宮裏的東西想拿到沒那麽簡單。”




“會不會是他?”溫池突然冷不丁地插話。




另外兩人雙雙愣住,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溫離下意識搖頭,“不會,如此隐秘之事他怎會知曉。”




說完這話她心下登時打起鼓,哪裏又隐隐覺得不對。




半個時辰後,溫離提着大包小包從峯易堂出來,溫玉閑庭信步地跟在身後。




“二師兄,你回吧,外面風大。”




“阿離。”溫玉聲音如風吻過湖面蕩起層層水波,“眼下事态嚴峻,各路人馬紛紛介入,冉芝已經搭上性命,你就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別再查了好嗎?”




溫離慢吞吞地轉身,臉上沒了剛剛的少女姿态,平靜淡然地看着溫玉,“二師兄,我從小來到這,是師傅和師姐給了我一個家,當初我決定改接查案緝兇的活就是因為不想再有人憑白死掉。我只想守好這個家,可是師姐還是死了,我所有的快樂溫暖都是她給的,我心裏的那份踏實沒有了,二師兄。”




“阿離,還有我,還有大師兄和溫随,還有那麽多孩子等着咱們把他們養大。”




溫離目含晶瑩平靜地搖頭,聲音悶悶的,“你不懂,我心裏那東西碎掉了。”




師姐的離開,将溫離身上的金鐘罩打破了,溫暖安全被順勢瓦解,兒時的孤獨和苦悶再次回歸,無數個夜晚她悄悄暗自垂淚,這種被抛棄的無助在黑夜裏無限放大,漸漸生根發芽,滋長出執拗的魔咒。越害怕,越失去,越孤獨,越堅韌。溫離覺得無數個夜裏自己都被幼時遺留的恐懼和失落打碎了,然後第二天又強行拼拼湊湊組裝起來,僞裝在這副軀殼裏拼命證明自己還活着。




兩行淚悄然淌下,溫玉緊張地上前兩步,一把将人攬進懷裏,強行把那顆小腦袋按在肩上,“離開楚家好嗎?”




遠處巷口角落裏,阿木叼着根木棍瞄着兩人的背影輕哼了聲,暗罵了句,“呸,我就知道你們倆不清白。”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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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醉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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