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溫離只覺得滾燙的溫度從小腹一路上行，直接游走進心口，生生将那處燙出個大洞，以至于那顆心被燙得急着逃離，咚咚咚地奔走聲響徹耳際。

大手覆上盈盈一握，溫離渾身起粟，顫抖着壓下狂亂的指頭，“夫君，你忘記我剛剛難受得緊。”

“嘔”溫離借勢挺起腰肢，對着床下作嘔吐樣。

身後傳來失落地嘆息聲，“夫人的小馄饨确是吃得有些多。”

楚家後院，冬日裏陽光直晃晃打在樹梢上，溫離見四下無人，一個翻身坐上樹叉，找個了結實的地方懶懶地靠過去，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個酒壺，醇香的酒氣四散開來，好看的小臉不知不覺染上緋紅。

幾聲鹧鸪叫從耳邊傳來，溫離警覺地起身，正欲翻身下樹，就見一抹紅色從後牆閃出，溫随今日雖穿了紅衣，但卻聽話地将頭發後束，乾淨利落一身男兒妝扮。

“師姐。”他咧開一嘴白牙，翻身上樹與溫離并坐一排。

溫離歪頭打量他，“今日還多少有些少俠風範。”

溫随被誇得得意，微擡着下巴，“是大俠，大俠。”

“說吧，查得怎麽樣了？”溫離沒心思跟他逗悶子，仰頭猛灌了一口酒。

溫随當即收起笑容，拿出正經的模樣，“堂裏的兄弟們四下探查，有個更夫說九月末的某日深夜，撞見過一群黑衣人在街角打架。”

“黑衣人？”溫離驚詫看向他。

溫随點頭，“是，據那更夫說，當時一群人圍堵一個，都是黑衣裝扮。那夜下着大雨，那夥人打得刀光劍影的，動靜很大，他看着吓人，想去找官府的人來，結果剛走不遠就聽得一聲女人慘叫，打鬥聲就消失了。再回去那處乾乾淨淨的，只留下些血腥氣。”

聲音落下，溫離沒接話，沉默半晌，仰頭猛灌起酒。

西風吟嘯着打在光禿禿的樹枝上，将四下的氛圍烘托得更加凄寂。

溫随看不下去，擡手按下酒壺，“師姐，別喝了，大師姐若是活着也見不得你這樣。”

溫離抹了下嘴巴，“他們殺了她，又給我傳假消息，當初真不知她為什麽執意要管這事。”

溫随別過頭不再看她，輕聲念叨着，“我聽說，大師姐的親生父親也是镖師，有次走镖出了意外，她母親沒多久也生病去世，她被二叔賣到花樓，幾次逃跑未遂，後來遇到師傅才僥幸活下來。”

溫離苦笑笑，看着遠處的天際陷入回憶，“她從不跟我說這些，她總說人活着就夠苦的，要處處往好處想，想要過什麽日子，就把自己當成那樣的人。”

溫随輕嘆一聲，喃喃問道，“師姐，眼下該怎麽辦？”

溫離又猛灌了口酒，抹了下嘴巴道，“繼續查，直到把背後那只手揪出來。”

“眼下楚家也沒什麽可利用的，要不你回峯易堂吧，省得我整日跑來跑去的麻煩，你也不用提心吊膽束手束腳裝大小姐。”

溫離搖頭，“不行，哪有剛成婚就和離的，楚傅言會懷疑的。”

溫随上半身向後攤去，半靠着樹乾，“管他呢，大不了打一架。”

“呵”溫離輕笑笑，“打完了呢？宋家和楚家會聯手找咱們麻煩。”

“哎，脫身這麽難，當初就不該讓你嫁來。”

“等等吧，我看楚家兄弟似是也有些貓膩！”

溫随眼睛亮起，聽到八卦似的表情，“什麽貓膩？”

溫離正要說話，就聽遠處傳來道清晰的男聲，“誰在那裏？”

她臉色一變，轉頭看向溫随，“快走。”

正說着，玄色袍角就出現在牆下，溫随也亂了手腳，“你要小心……”

話沒說完，溫離就一個閃身蹿下樹去。繞過樹乾看到楚傅言正負手走來，瞄到那上挑的眸子，生怕他看到樹上的人，連忙張開雙臂向他撲去，“夫，夫君。”

酒氣混雜着莫名的香氣纏得楚傅言眉頭擰起，被動地伸手接住懷裏的人。溫離貓兒似的歪頭在他胸口蹭了蹭，借着酒勁兒擡頭，眯起眼咧開嘴笑嘻嘻道，“夫君，你，你，真好看。”

小手觸向那雙好看的眸子，身體借力一扭，二人雙雙調轉了個方向，溫離仰頭朝樹上的人擺口型，“快走。”

手指胡亂地在健碩的腰肢上摸索，将微醺的醉态演繹得淋漓盡至，“夫君，你，你可真香。”

楚傅言皺眉将她從懷裏拉起，看着紅撲撲的小臉和飽滿的唇瓣不禁喉結滑動，聲音透着些酥啞“大白天的，怎喝這麽多？”

“夫，夫君，你嫌棄我？”溫離咯咯傻笑，小手晃着再次粘向他腰肢，借機用力捏了捏，探頭去看發現溫随還沒走，急得咬牙跺腳，“走。”

“夫人在和誰說話？“楚傅言眸子垂下，伸手去扳她的臉，強迫她擡頭。

溫離不敢和他對視，擡下巴示意牆角，“那有只野貓。”

“呵，真是好大的膽子。”楚傅言并未順着她視線去看，依舊低頭望着她緋紅的小臉。

“不知是誰家的小畜生，今日就放他一馬。”調子輕輕的，不經意飄向某人的耳朵。

樹上的人影聽到這話氣鼓鼓地挺身，對上溫離命令的眼神，當即又洩了氣身子一閃終于消失，溫離松了口氣，立刻松手後退幾步，捂着頭裝暈，“哎呀，妾身頭痛，要回房休息。”

“好，為夫送夫人回去。”楚傅言去拉她手，卻被她一閃撲了個空。

“不用不用，”溫離卸下剛剛醉酒的面具，臉上浮出一抹羞赧，“妾身自己能走！”

“夫人喝的是什麽酒？”楚傅言打趣地開口，“剛剛醉到投懷送抱，現下不到半刻就清醒到能走路了！”

溫離臉漲如紅茄子，話也結巴起來，“夫，夫，夫君又打趣妾身。”

“哎呀，頭痛，妾身回房休息了。”溫離不敢再磨叽，草草行了個禮，慌亂地跑走了。

楚傅言似笑非笑地望着跑得亂七八糟的背影，從鼻腔裏傳出道輕哼，“小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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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昏暗的瓦房內，一位穿着粗布衣裙的婦人正在鍋竈前彎腰忙活。溫離站在籬笆處看了半晌，正猶豫要不要走近，就見婦人猛地擡頭，猝不及防對視。

婦人拿着水瓢走出，“這位小公子，你是？”

溫離連忙換上笑臉，“大嫂，金門镖局的孟常河可是住在這裏？”

婦人連連點頭，擠出抹笑意，滄桑的眸子在溫離身上打轉。

“我是他曾經的一位故人，過來看看他。”

婦人臉上閃出一絲緊張，“故人？沒聽當家的說有什麽故人那。”

溫離連忙解釋，“是這樣，當年我爹找孟大哥出過镖，路上出了些岔子，是他拼死護着才沒出事。”

婦人神色稍稍放松下來，轉身扔掉手裏的手瓢，雙手邊在身上擦拭邊往外走，“是這樣啊，那小公子怎麽稱呼？”

“噢，我姓江，大嫂，孟大哥可是出镖了？”

婦人并沒理會她的問題，只将溫離讓進院子，伸手示意她屋子裏坐。

溫離邁開步子的同時耳邊傳來道微不可聞的嘆息，直到踏進黑漆漆的房門後她才明白婦人嘆息的緣由，屋內的清貧景像讓她愣在原地，看着靠牆床鋪上病弱的身影更是一時說不出話來。

身後的婦人拿着帕子走近，彎腰給床上的人細細擦拭着掌子，“約麽是五年前的事了，跟着出镖在關外受了傷，我家相公急着趕回便草草就醫，結果一到家就昏死過去，大夫說五髒受損，又一路颠簸，撿回半條命就不錯了，後來他就不能出镖了，一年前他強行下地幫我收拾莊稼，結果舊疾複發，卧床不起……”

溫離看了看床上昏睡的瘦弱男人，又仔細端詳着眼淚婆娑的婦人，确定她沒撒謊，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大嫂，拿去給孟大哥買些補藥。”

“江公子，這使不得。”婦人見她這樣當即就紅了眼，擡袖拭着淚，“你能來看他，他若是醒了定會很是歡喜，這銀子我不能收。”

她抽了抽氣讪讪地道，“你不知道我家相公脾氣孤傲，說話做事太過死板，平日裏得罪人是常有的事，別說朋友了，就連他镖局的同門都常常被他氣到。”

溫離聽到這裏眼皮跳了跳，又深看了眼床上的人，起身将銀子放在桌上，“大嫂，在下就不多打擾了。”

溫離确定如此落魄多病的孟常河是無力設局報複孟黛青的。為了保險起見她決定還是走一趟金門镖局，只是孟家小院的木頭門乍一拉開，一道白色的影子就出現在眼前，溫離愣了半秒，當即擡手就去扯近在咫尺的面罩，“又是你。”

手伸出去，扇子倏地彈出，身後傳來婦人的尖叫，溫離顧不上其它，翻身再次出招。扇子靈活應對，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在院門口打得難舍難分。

“今日偏要見見你的真面目。”溫離挑釁地開腔，擡手出了狠招。

扇子公子應對得不慌不忙，雖然招招被動但卻也沒讓溫離占到便宜，每當手要觸到面罩對方當即就能靈活躲開，一連過了十幾招都沒能如願。

溫離被氣到，翻身站定，正欲從背後襲擊，對面卻倏然閃出幾個漢子，并排提刀氣勢洶洶的擺好了架式。

“一群對付一個，行，小爺陪你們玩玩。”溫離說着，精準地朝最中央的白色身影襲去，幾把刀紛紛擋來，溫離左右開工将人甩開，丹田提氣再次腿上發力，身子翻起旋轉，蹬換着腿朝男人踢去。

出神入化的招式讓幾個男人呆住，等扇子公子被踢中腹腔才紛紛反應過來。呼啦啦朝溫離圍去。溫離一個翻身靈巧應對，跳出包圍圈，就見扇子公子連連退了幾步手捂在胸口處才穩住步子，“峯易十八腳。”

聽到對方念出自己的絕招，溫離嘴角勾起，下巴微擡，睨向對方佝偻身影，“算你有點見識。”

“這是十八腳裏的第三招，雪嘯白龍。”溫離邊後退邊解釋，“若是無名小卒受了這招，定會內髒破裂出血而死。即便是功力深厚的人，接此大招也會筋脈受損，五髒失和。”

溫離嘴角顫了顫，忍下最後的話，大概還要躺上半月有餘。

扇子公子聽到這裏身子輕微晃了晃，提刀的男人瞬間将他圍住，又不約而同地擡眸虎視眈眈地注視着溫離。

溫離露出個極為溫婉的笑，又退了兩步，“記住哦，別用活血化瘀的法子治，金瘡藥也沒用，得用城東榮貴齋的浮遙丸，先火灸再用藥。”

說完她擺擺手轉身就跑，徒留下個得意的背影，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低罵聲，“宵人，站住。”

扇子公子低聲喝止，“莫追了。”

幾個男人停步轉頭，就見扇子公子捂着腹腳步踉跄，險些摔倒。

“公子。”

“公子。”

幾人紛紛焦急上前将男人搖曳的身影扶住，“快，去醫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