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五章
四下靜谧,黃莺的叫聲從園子裏飄出來。那聲音清脆帶着點慵懶,又帶着點俏皮,不由得為眼前的春景再添上幾分恣意。
溫離大方上前一步,再次俯身行禮,“回皇後娘娘,妾身以為兩位說得都不錯。”
話音一落衆人紛紛唏噓回眸,皇後娘娘神色未變下巴微擡,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溫離道,“上京貴女習琴大都會請樂坊的琴師,而樂坊的琴師一般出身平民家庭,通過學習”聲學”“律學”“器學”三門課業,一步步完成晉級琴師之路,成為琴師後會在宮廷宴飨、節慶之日進行演奏,這些典禮上的曲目大多盎然激蕩,曲風鮮明,需要強大的琴技才能完成。因此貴女們學琴時樂師也都會從技法教起,強調四大技法、三種音色,這樣才能掌握精典的調子。而江湖上的虞山派,是琴聖嚴征創建的,他本人性格內斂孤傲高潔,喜歡清悠寧靜中正平和的旋律,強調“琴道”而非炫技其實正中了他心性的映照。江湖上還有個小衆流派叫雲仙派,傳說是位江湖殺手創辦的,他擅常以音律殺人,認為音律可通五髒,控情智,調血脈,因此強調“術”而非道。”
一番話大家聽得驚訝連連,更有人輕輕點頭以示認可,溫離眸子掃向衆人,随之繼續道,“這技、道、術各有淵源和論法,但在我看來,無論是哪一種都沒有對錯之分,處在深山,孤獨無依時,靠着琴音揣摩道論,不乏是一種趣味。而處在鬧市,以樂律迎合衆人喜樂,更是無可指摘,當然那些小衆的流派便不逞多論。”
聲音落下議論聲再起,“好。”皇後眼裏閃出贊許顏色,“難怪楚太傅對你情根深種,這一番話有見地、有深度,不随波逐流,不被世俗左右,這才是上京才女該有的才情,才是我大晉女兒應有的風範,來人,賞。”
溫離對上皇後娘娘好看的鳳眸,在灼人的色彩中看到了女人之間的欣賞和惺惺相惜,心下不由暗嘆這皇後娘娘果然氣度非凡,胸懷坦蕩。
小太監端着紅木托盤小步趕來,溫離回神連忙低頭行禮道謝。待擡頭時,才發覺身邊那道視線一直粘在自己身上,其中的驚詫錯愕興奮複雜得難以言表。
遠處手指還搭在琴弦上的代春娘,望着溫離憤憤地咬牙,歪頭與身邊的丫鬟神色不明的對視一眼。
一個時辰後,皇後身子乏了,由人扶着去園子裏的廂房歇息。
溫離分分鐘都想逃離,跟楚傅言打了招呼就和小桃一起提前搭馬車回了楚家。
這邊裴仲和姍姍來遲,只看到了溫離剛剛挺身論琴的場面,待溫離轉身離開,他才上前與楚傅言打招呼,“你那夫人怎麽和那日在戲園子裏見的判若兩人?”随之又眯眼瞄了瞄主仆二人遠去的背影,“她是如此多變的嗎?”
楚傅言不動聲色的轉移話題,“你那棋譜看懂了嗎?”
“嗨,”裴仲和一拍頭,“昨夜看到子時,生生看得頭痛。”
公子小姐們都紮堆去了花園,兩人邊走邊聊,找了個涼亭坐下正說在興頭上,一名楚家小厮突然急匆匆跑來,“大公子,不好了,夫人她,她被人劫走了。”
楚傅言眸子一凜,默了片刻才回問,“可是一夥黑衣人?”
小厮搖頭,“是夥粗布漢子。”
楚傅言神色緩了緩,極為平靜地端起茶杯抿了口,“知道了,讓家丁去找吧。”
“已經去了。”
“那就等消息吧。”
小厮一臉不解地小心退下,這邊裴仲和不由得皺起眉頭身子向前傾了傾,“傅言,怎麽夫人出事了,你竟然這般淡然?不去救嗎?”
“她自會脫身的。”楚傅言放下茶杯,望着遠處嬉笑的人群聲音淡淡的。
裴仲和頓悟地張了張嘴巴,“噢,我忘了你夫人是會些拳腳功夫的。”
楚傅言從嗓子裏傳出道輕哼,“她可太會了。”
馬車內小桃正眉飛色舞地贊着剛剛情形,“姑娘,您不知道,剛剛您站在那有多威風,還有皇後娘娘誇您時有多威武,‘這才是我大晉女兒應有的風采’,”她夾着嗓子學着皇後的調子,眼珠子咕嚕嚕一轉,“不過,姑娘,我剛剛擔心死了,您是怎麽突然變得頭頭是道的?”
溫離輕笑笑,“雖然我不會彈,但這裏的門道還是有所了解的。”
正說着,馬車猛地一晃,外面粗厲的喊聲和打鬥聲直沖耳廓,小桃臉色一變,“姑娘,這,是碰上劫道的了?”
溫離道了句,“莫怕”撩開車簾看了一眼,臉上帶疤的粗衣漢子提刀走近,“小娘子,今日算是你倒黴……”
溫離掃視着他身上的行頭,當即裝做害怕的樣子,向後躲了躲,“你們想要做什麽?要銀子我給你。”
漢子嘿嘿一笑,搓搓手朝後面的男人道,“這般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哥幾個今日可要快活慘了。”
“哈哈哈。”幾個男人眼露精光一頓葷笑。
“大哥,先上車,回去再說。”
幾人蹿上車,駕着馬駒就往郊外奔去。
小桃在車裏吓得哆嗦着抱緊了溫離的胳膊,“姑娘,你,你不是什麽堂主嗎?你不是會功夫嗎?”
溫離擡手在嘴邊比劃了下,壓低聲音道,“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姑娘…..”小桃紅着眼眶一臉不明所以。
溫離挑挑眉,“想不想知道誰在背後搞鬼?”
小桃臉色微變,眼睛轉了轉,“姑娘,你,你是說,這些人……”
溫離點點頭,瞄了眼車簾的方向,“有好戲看了。”
正說着車子倏然又是一晃,接着漢子粗聲粗氣地吼道,“來者何人?小爺的路竟也敢擋。”
一瞬沉寂後,外面突然響起噼裏啪啦的刀劍聲,溫離與小桃對視一眼,連忙挑開車簾看去,随之道了聲,“來得正好。”轉頭看向小桃吩咐道,“在車裏呆着別動。”
小桃臉色再次變得煞白,“姑……”話沒說完溫離就閃身跳出車去。
落地後溫離撿起把長刀,看了眼腳邊奄奄一息的粗衣漢子,提刀就朝最近的黑衣人砍去。
剛剛看到這群人的一霎那她腦子裏就閃出一個念頭,他們一直在跟蹤自己。
好在今日對方人手并不多,三拳兩腳撂倒一個,擡刀猛刺,身後的偷襲嘎然而止,斜對面一股風伴着利器襲來,溫離不慌不忙擡腳,一個翻身抖腿,刀柄應聲落地,男人慌了手腳,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兩人,大喊了句“走。”轉身就跑,溫離緊追不放,大有不抓到人不罷休之意,情急之下,男人從懷裏掏了把,朝溫離揮了過來。
只見一團白煙四起,溫離當即伸手擋住眼睛,連連後退幾步,等睜開眼,男人早已不知去向,再回頭地上的兩人也借機逃了。
小桃撩開簾子,探出顆小腦袋,眼睛亮亮的,“姑娘真是好身手。”
溫離低頭,腳下落了個白玉雕花的小瓷瓶,應是剛剛那黑衣人落下的。她撿起來凝神看了看,只覺得這應該是個藥瓶,便塞進袖口折返回去。
地上三三兩兩倒了一地粗衣漢子,溫離找了個還有氣息的,上前踢了一腳,拿刀質問道,“誰派你們來的?”
粗衣漢子咧着一口帶血的牙粗喘兩聲,“是,是個,跟你一般年紀的小娘們。”
小桃在一旁脫口而出,“一定是代春娘。”
“算,算你們……”男人沒說完腿一蹬直接暈死過去。
溫離嫌棄地扔了手裏的刀,轉頭看向小桃,“走吧。”
“姑娘,我們不去找代春娘嗎?或者去找姑爺?”小桃看溫離腳步并不是回楚家的方向,急着追上她,小心地詢問。
“我另有想法。”
“什麽想法?”
小桃一路叽叽喳喳跟着溫離到了峯易堂,看到那群半大孩子才知道是什麽地方,當即學乖了不再說話。
溫随和溫玉先後從書房出來,見到溫離身上的淩亂一臉驚訝,“師姐,這是發生了何事?”
“回楚家路上被人劫了,後螳螂捕蟬,又遇到那夥黑衣人。”她三言兩語将事情講清楚,随後從衣袖裏拿出那枚別致的藥瓶遞給溫玉,“二師兄,可認識這是何藥?”
溫玉眉頭擰緊,神色稍稍變了變,接過藥瓶仔細查看半晌才猛地掀開眼皮,“這是雲仙派的東西。”
聽到他這話,另外兩人也紛紛變了臉色,異口同聲地道,“三師兄!”
楚家堂屋,聽到下人的禀報,代春娘嗖地一下從位子上彈起,臉上滿滿地錯愕,“什麽?她死了?”
說完,她當即反應過來失态,連忙慌亂地掩蓋,先是急着改口,“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表嫂怎麽會死了!”
接着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抽出帕子低頭嗚嗚嗚哭起來,“白日裏還好好的,怎會…我可憐的表嫂啊。”
說着她悄悄擡眸,與邊上的丫鬟對視一眼。
楚傅言冷眼旁觀,将她一切表現收進眼底,轉頭看向一臉驚詫無措的楚老夫人,“母親,事已至此,您先回房休息吧。知月的事,我先去宋家看看再說。”
楚老夫人擡起胳膊,輕顫着拭着淚,“這可憐的孩子,怎會就遇上了歹人,怎麽就丢了性命。”
楚傅言面無表情地起身,聲音淡淡的,“放心吧,母親,我會給知月讨個公道的。”
一旁的代春娘佝偻的身子猛地一滞,邊上的丫鬟連忙低頭搓磨起指尖。
宋家堂屋,昏黃的燭光虛虛跳動着,晃動不安的光亮将角落裏黑漆漆的棺材映得莫名的鬼魅。小桃臉上身上盡是灰塵和污漬,狼狽地跪在棺材前,垂頭小聲的嗚咽着。
宋遠洲焦急地來回踱步,聽到下人報楚傅言來了,連忙紅着眼睛迎上去,“賢婿,你可算來了。”
楚傅言帶着一身冷夜的寒氣翩跹而至,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一絲悲傷,灼灼的眸子如黑晝裏的星子般惑人心弦。
“見過岳父大人。”他剛行完禮,還沒再開口,宋遠洲就擡袖假裝拭淚,“這可該如何是好,我苦命的兒啊,怎就這麽去了!”
楚傅言瞄到那口棺材,開口道,“我去看看夫人。”
說着就邁着步子上前,身後跟着面無表情的阿木,兩人踱到棺材前,楚傅言剛垂下眼,阿木就頗有眼色地拿過只蠟燭。
耳邊依舊響着宋家主仆凄凄哀哀的哭聲,燭光映照下,棺材裏的人面容慘白,身上的衣物雖然完好,但脖子上赫然的勒痕卻讓人無法忽視。楚傅言眼皮跳了跳,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微微躬身就去拉屍體的手。
小桃擡眼看着,面上劃過絲絲焦急,但見楚傅言未作反應便再次垂下頭嗚咽。
“岳父大人,夫人的死楚家會給宋家個交待的,”他微微轉頭,用一種暗藏威脅的眼神看向宋遠洲,“但聽聞夫人死前被拉去義莊,那裏近日瘟疫鬧得厲害,這屍體怕是不能留了。”
“不能留?”宋遠洲身子顫了顫,眼裏盡是驚恐和不安。
楚傅言點頭,“對,留下恐會瘋傳疫疾啊。”他微垂着頭對上宋遠洲渾濁的眸子,“且你我二人都在朝廷為官,日後若是因此事惹得百官非議,或是向皇上奏上一本,那便得不償失了。”
宋遠洲聽後嫌棄地看了眼棺材,連忙走遠了兩步,擡袖擦着頭上的冷汗,“對,對,留不得,留不得。”
“那這屍體便燒了罷。”
他聲音如剝盤的扣子,帶着布料被扯動的細微滞澀,輕輕的落到小桃耳朵裏,如一顆驚雷轟然乍響在萬裏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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