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章
溫離再一次見到了師姐裴冉芝,只不過是在夢裏。
小小的她懵懂地被只大手牽着,踉跄地來到一處小院前,大門推開,一個穿着粗布衣裳梳着三鬟髻的少女正垂頭洗着衣裳,聽到聲音擡頭望來,臉上随之現出兩只酒窩。
“師傅,你回來啦?”
“這是你師姐,以後讓她帶你。”溫離聽到這話,眼睛一個勁兒地在少女身上瞟着,心裏暗嘆她可真好看,像畫上的人一般。
少女起身走近,盯着自己看了半晌,“師傅,你又亂撿小孩啦?”
“沒規矩,這是你小師妹,快帶她收拾收拾。”
少女嫌棄地撇嘴,不情願地伸手,“走吧,我帶你洗洗。”
“你可真髒,頭發都打結了,哎,別亂動。”
“別怕,這是皂角,能把你身上的泥污都洗掉。”
“哎,原來你這麽白啊,洗完了大變樣,師傅肯定認不出你了。”
溫離慢吞吞地伸手穿上那件不大合身的衫子,垂下頭看向地上的影子,好像它也跟自己一樣散着淡淡的香氣,有點害羞又有點歡喜,伸手時卻發現袖子太長手伸不出。
“我叫裴冉芝,也是師傅撿來的小孩,你叫什麽?”少女見狀,幫忙細心挽起袖口,“這是我的衣服,大了不少,不過你多吃飯很快就長大了。”
“我叫阿離。”溫離終于敢擡頭去端詳眼前人,少女烏黑的發在陽光下散着淡淡的光暈,一雙水潤的杏眼如琉璃般靈動,麥色的皮膚沒有嬌小姐那種柔弱,反而多了幾分嬌憨和健康。
“阿離,”裴冉芝摸摸她的頭,眼裏的神色終于不再嫌棄,“叫聲師姐聽聽。”
阿離咽了下口水,看着裴冉芝兩個酒窩,怯怯地喊道,“師姐。”
“哎,”裴冉芝脆生生地應着,開心地拍手,“太好了,我終于不是峯易堂唯一的女孩了。”
“那你姓什麽呢?”裴冉芝領着阿離往廚房走,“我帶你吃點東西。”
阿離搖頭,“沒有姓,只有名。”她從小就在街上要飯,睡破廟,跟一群小乞丐搶食搶地盤,之前相依為命的老乞丐說她八字太硬才被父母扔掉,溫離對父母沒印象,只是這年冬月老乞丐凍死後,她才真正感受到孤苦無依。再次因半個饅頭被追得跑掉鞋子時,一位老者路見不平幫她趕走欺辱者,又幫她拍拍身上的土問要不要跟自己回去。
裴冉芝一愣,轉頭看向阿離,吸吸鼻子道,“沒事,峯易堂裏沒姓的孩子很多,大家都跟着師傅一起姓,你以後就姓溫。”
一陣鈴铛聲響起,夢境中的場景随之轉換。
暗黑的雨夜,溫離踉跄着走在亂葬崗,顧不上凄厲的鴉叫和腐爛的氣味,翻開一具具屍體仔細辨認。沒人知道此時她的心猶如一團亂麻,期待那張紙條上寫的都是假的,期待一切都是一場惡作劇。
随着鈴铛聲傳來,穿着夜行服的屍體被扳過,豆大的雨點順勢而下,一顆顆雨花砸在那張素白無血色的臉上,溫離腿下一軟跪在地上,聲音啞得不像樣子,“師姐。”
濃濃的血腥味直沖鼻腔,被雨水浸過屍身瞬間綻放出無數絢爛的血色花朵,密密麻麻橫七豎八的傷口讓人不忍直視,溫離只覺得心髒被只大手狠狠搓磨着,以至于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無數的雨點落在身上,如無數把小刀将她的悲傷剁碎,泣不成聲的人此時顧不上拂去面上的淚水,顫着手将裴冉芝緊緊抱在懷裏,“師姐,我帶你回家。”
“姑娘,醒醒,該起床去敬茶了。”小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溫離被用力搖醒,順勢從傷懷的夢境中抽離。
眼角的淚花滑向枕頭,看着她一臉懵态,小桃連忙提醒,“姑娘,趕緊起來吧,楚老夫人等着敬茶呢。”
溫離終于回歸清醒,起身任由小桃擺弄穿衣梳妝。
看着鏡子裏頭上別滿珠釵的嬌豔美人,溫離一時間有些恍惚,小桃看出她在游離,捏起個珠玉墜子伸手去扯溫離的耳朵,溫離被扯得呲牙咧嘴,剛剛鏡中千嬌百媚的娘子變得扭曲醜陋。
“你這丫頭怎麽笨手笨腳的。”
小桃輕哼一聲,伸手将墜子挂在她耳朵上,“這不也是為了讓姑娘清醒,一會見婆婆可是大事,姑娘可別再出什麽岔子。”
溫離肩膀一塌,輕嘆口氣,“知道了。”
小桃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些,“前些日子學的規矩姑娘可還記得?行禮的時候可要端正些,您現在是宋家大小姐。”
溫離望着鏡中的一雙人影,嬌憨少女的玲珑姿态再次讓她陷入恍惚。
三個月前,萬勝镖局的镖師拉着幾車官銀在城外突遇劫匪,官銀不知所蹤,一行身強力壯的镖師全被滅口。大理寺當即全城搜捕,卻沒一點結果,當時萬勝镖局的人無奈找到峯易堂,溫離并不想接這活,事情明擺着,這種皇镖根本就不是普通山野小賊敢劫的,大理寺都理不清的案子,背後藏着什麽貓膩自不必說了。可誰知師姐裴冉芝竟背着自己應了镖局的人,獨自暗中偷偷追查,兩人為此還大吵一架,後來溫離好幾日不見她,以為她追查出了城,直到有人悄悄遞來張神秘紙條,說裴冉芝查到大理寺少卿府裏,被滅口後扔到亂葬崗子。
回憶那個鮮血與淚水交雜染織的雨夜,溫離的心口一陣陣泛起痛意,當時她背着師姐屍體步步踉跄,哽咽着發誓一定要查清真相。
看着鏡中小桃期待的眼神,溫離沒急着應聲,伸手去拿另一只墜子,歪頭戴上。随之擡頭平靜看向鏡子,“放心吧,我會做好這個宋家大小姐的。”
為了師姐,也為了峯易堂。
楚傅言早已在門外等候多時,溫離推開門的霎那直接愣住。
“夫人,昨晚睡得可好?”楚傅言眉眼溫柔地看向溫離,今日他穿了件玄色袍子,特意配了紅色鞶帶,乍一入眼顯得格外英氣。
溫離羞怯地點頭,“還好。”
“走吧。”熟悉的掌子伸過來,溫離稍稍愣了下,擡手搭上去。
小桃跟在身後,主仆三人沉默不語,一路上唯有腳步和衣料窸窸窣窣。
楚家老爺楚堅三年前已經病逝,如今楚老夫人算是真正的一家之主,雖然身上并無過多華貴飾物,簡單的暗紋長卦配着精致抹額,清淡妝容翠玉耳墜,偏偏那股子不怒自威和高貴大氣就明晃晃地脫穎而出。
“母親請喝茶。”溫離拿出十成的專注,行禮奉茶。
“好,好”楚老夫人端起杯子輕抿着,眼睛卻一直在溫離身上打轉。“起來吧,昨夜裏可睡得好?”
楚傅言伸手将溫離拉起,二人并排坐在一側。
溫離裝着知性,端起練習過無數遍的貴女姿态,挺着脊背露出淺笑,聲音壓得極輕,“回母親的話,睡得極好。”
楚老夫人笑笑,眸子裏的神色卻變得複雜。
溫離正不解,楚傅言擡手,一位上了年紀的婆子上前,紅木托盤裏呈着個白色帕子。楚老夫人眸子微垂,随之嘴角就勾起朵花,“好好。”
溫離搞不懂是什麽扯着脖子去看,只瞄到帕子上的絲絲紅跡就聽楚老夫人再次開口,“這是我當年初到楚家時婆母給的,現今送給你,算是進門禮,你和傅言兩個以後要好好過日子,争取早日生下個一男半女。”
溫離腦子慢半拍地反應過來那帕子上是什麽,臉色也跟着慢半拍地泛起紅暈,眼前倏然遞來只翠綠色的镯子,瑩潤透亮的成色頓時吸引了她的目光,聽到楚老夫人的話心裏霎時放起煙花,嘴上卻笨拙地回應,“母親,這,這太貴重了。”
“母親,傅笙給母親請安。”
溫離準備再跟楚老夫人虛讓幾個回合,一道渾厚的男聲恰在這時打斷了她的思緒。衆人紛紛擡眸,只見一位穿着月白色長袍的年輕身影快步走近,帶着一股子龍涎香氣,風一般蹿向楚老夫人身邊。
溫離眼裏凜起寒意,楚傅笙,他就是大理寺少卿楚傅笙,師姐當時追上門調查的人!
“母親,昨日我去西山查案,沒來得及趕回來。”楚傅笙對着楚老夫人行禮,接着從懷裏取出個紙包,“香桂園的栗子糕,我搶的第一爐。”
楚老夫人眉眼頓時彎起,寵溺又溫柔地道,“跟我說這些沒用,昨日你大哥婚禮,你最是該同他們夫妻二人請罪。”
楚傅笙将點心遞給婆子,挑眉笑笑稚氣頓現,轉身面向溫離和楚傅言款款行禮, “大哥大嫂,昨日公務纏身, 未能趕上二位婚禮, 傅笙在此賠罪了。”
溫離細細端看眼前的男人,劍眉星目高大壯碩,皮膚與楚傅言比略顯黑沉,眉眼與他也有幾分相似,但與其文質彬彬的氣質不同,楚傅笙明顯健壯的多,頗有一股武将氣勢,雖然他微低着頭,但上挑的眉梢透出的不羁和桀骜根本壓不住。
那天晚上師姐裴冉芝就是死在他的刀下?溫離心底的火苗倏然被股邪風吹亂,火勢借機而起越燒越旺,搭在膝上的手失控地顫抖起來,一瞬間,她想沖上去把眼前的男人撕個粉碎,不,是把在場的楚家人全都撕碎,給師姐報仇。憤恨在骨頭縫裏悄然滋長,“血洗楚家”的念頭如幽靈般在腦海裏徘徊蕩漾,在即将暴雨傾盆之際,耳邊突然傳來楚傅言刻意的輕咳,溫離登時回神,笑得勉強又難看,“無妨,公務要緊。”
聲音有多別扭,話說得有多違心只有她自己知道。
楚傅笙當即起身,嘴角咧成朵花,“早就聽聞大嫂端莊賢淑善解人意,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溫離聽得尴尬,但還是強裝平靜,擡袖用帕子掩住嘴角,“小叔真是謬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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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姑娘,您這字還有琴藝真得上點心,我家小姐能寫會彈是出了名的,保不齊哪天人家點您的名,到時候露了馬腳哭都來不及。”小桃俯身收拾着床鋪,嘴上一個勁碎碎念着。
溫離難得沒有反駁,低頭看着自己開始還算整齊,後面越來越歪曲的字跡,不禁撓撓頭,把筆一扔,“算了,我真不是那塊料。”
小桃倏然直起身,瞪圓了眼睛,“那怎麽成,我們宋家上上下下……”
“行了,”溫離擺擺手,“我渴了,去給我泡壺茶。”
“您倒真把自己當大小姐了。”小桃翻了個大白眼。
溫離板起臉威脅道,“怎麽?那我現在離開?”
小桃嘴角抽搐臉憋得如紫茄子,輕哼一聲開門走掉。
溫離覺得無趣趴在桌上捏起筆在剛剛寫好的經紋旁胡亂地畫着,腦海裏浮現出早上發生的種種。
傳說中的雷霆手段足智多謀的大理寺少卿楚傅笙,原來私下裏是這般嬌憨活潑,甚至在楚老夫人面前還會露出難得的孩子氣。
而且他書房裏竟然連一本書籍、卷宗甚至案牍都沒有。昨天夜裏自己悄悄溜進去,翻遍了所有,卻也只看到了些話本子,山水畫卷以及少年孩童才喜歡的木雕玩偶、小弓弩、小蹴鞠。難道平日裏楚傅笙從不在楚家書房辦公事?
不對,哪裏不對,溫離伸手去沾墨,突然頓住。
楚傅笙說昨日去西山查案,可是進門時卻身帶龍涎香,全身上下精致得沒有一絲風塵樸樸的樣子,而且雖然他皮膚不似楚傅言白皙,但卻也乾淨細膩,半點沒有日日風吹日曬的粗糙乾澀,他在撒謊!難道這個楚傅笙就是個繡花枕頭,背後查案的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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