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章
西市皮料鋪子門口,穿着打補丁衣料的夥計咧開嘴角伸手朝着路人示意“小公子小娘子進來看看,想挑個什麽樣的皮子,狐貍皮、虎皮、貂皮這裏應有盡有。”
一身紅色襦裙梳着元寶髻的高挑姑娘抿唇羞澀一笑,拉着身邊的黑衣年輕小公子款款進門。夥計見客人登門,嘴角的笑意更甚了些,連忙跟在二人身後介紹起來,“這是狐皮,去年冬日剛剛收的,您試試手感,暖和的很那。”
紅衣姑娘目光在料子上流連半晌,與小公子對望一眼又往裏走了幾步,直到走至店鋪角落處才堪堪停下,身後的夥計再次開口,“姑娘看的這是鹿皮,皮子薄但很有韌性……”
他話沒說完,那位秀氣的小公子突然轉身,凜着眸子壓低聲音道,“我買的料子特殊,你家老板可在?”
夥計被他強大的氣場鎮住,錯愕霎那連連點頭,“在的。”說完轉頭就朝隔間跑去。
片刻後一身綢緞長袍的富态中年男人款款從裏面走來,見到角落的二人神色微滞,随之換上熱情的笑容,“小公子小娘子想買些什麽皮料?”
那紅衣姑娘朝老板點頭,目光含笑粗聲粗氣地開口,“老板,可認識一位姓焦的獵戶?”
那中年男人聽到這話眸子裏浮過連連驚詫,“這…”他臉色微變轉頭支走身後的夥計。
“這位小娘子,來我這賣料子的獵戶實在太多了,且小人只做生意從來不問人姓名,小娘子打聽的事實在不知啊。”
紅衣姑娘袖子微拂,粗大的指節直接掐住中年男人的頸子,嘴角的笑容卻半點未變,身子一轉将男人抵在角落,聲音壓得極具威脅性,“要想活命就老實交待。”
身着黑袍的年輕公子雙臂抱胸側過身子,從外面看去像極了老板在幫客人挑皮子。
中年男人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珠子緊張地轉着,“小娘子,小人真的不知。”
“他家住在城南郊外,左眼有個包子大的胎記,且天生佝偻。”紅衣姑娘繼續補充着,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你若是還想不起,那我便幫幫你。”
中年男人臉上漲起潮紅,粗喘着氣連連求饒,“姑娘饒命,小人想起了。”
“他可曾跟你透露過什麽?”
中年男人擡手顫抖着指着頸子,示意她松松力,紅衣姑娘挑眉道,“你老實交待我保你安然無恙,你若耍滑頭,你們全家都要受牽連。”
“小人不敢,”勁子上的力量漸漸松懈,中年男人臉色稍緩了些,但依舊緊張到嘴巴發粘,“那焦獵戶性子孤僻,小人只是收他料子,并沒過多交談。”
“那你可知現下他為何不來了?”
中年男人臉色微微泛白,嘴唇顫了顫,“聽說他進山出了事。”
“他是被人殺了,抛進山喂了豹子。”紅衣姑娘聲音透着澈骨的寒涼,讓人不由得浮想他話裏的場景。
中年男人聽到這全身登時哆嗦起來,眸子裏盡是恐懼之色,小聲念叨着,“這,定,定是那夥人滅了口,他果真說中了。”
一旁的小公子偏過頭來,“你知道些什麽?”見對方猶豫她補充道,“你若不想跟他一樣便老實交待。”
中年男人顫着胳膊輕撣着額頭的汗珠子,“兩位大人,小人一家八口指着這鋪子過活,萬一小人出了事……”
“放心,我們喬裝打扮也是不想給你惹上麻煩,且那夥匪徒早日落網你也能踏實過上日子。”那小公子給了他個安定的眼神。
聽到這番話,中年男人似是終于放下心來,顫着聲音道,“焦獵戶最後一次來賣皮子時,面露不安,并道以後可能不再來了,我見他神色不對追問幾句,念在我倆平日裏交好他便悄悄告訴我那日他下山時撞上了劫官銀的匪徒,看到,看到……”
他緊張地連咽了兩下口水,眼裏盡是慌亂的神色,“看到他們從箱子裏救出一個人,然後就往北跑了。”
紅衣姑娘與黑衣小公子對視一眼,房間裏似是有什麽東西悄然炸響,将心頭的忐忑徹底壓滅。
熱鬧的西市大街,吆喝密集如潮。“剛出鍋的糖炒栗子,又甜又面!”“新鮮的熱包子,肉大流油!”小攤子的蒸氣帶着香味直蹿鼻尖,在層層疊疊的人流中,紅衣姑娘順勢一把抱住身邊黑衣公子的胳膊,裝做親昵樣子将頭偏向她,臉上的笑容都透着甜蜜,“師姐,你猜得半點沒錯,那箱子裏确是個人。”
溫離背着手冷眼看向熙熙攘攘的街景,壓低聲音道,“可為何就是查不出他蹤跡呢?”
溫随安慰道,“許是他藏得過深,且楚傅言手下也辦事不利。”
兩人正說着,就見溫煦頂着一頭大汗從人群中擠過來,見到他們臉上的焦急便再也藏不住了,“堂主,出事了,大師伯讓您快回堂裏去。”
峯易堂茶室,一屋子人均是沉着臉擰眉不語,炭火星子在爐底輕跳,紅泥爐的暖意透過壺底傳遞上來,咕咕嘟嘟的叫鬧讓人心底的燥意更勝一籌。溫煦小跑敲門進來,伏身看向溫離,“堂主,”他猶豫着不知該怎麽說,直到收到溫離催促的眼神才道,“楚家大公子來了。”
幾個男人聽聞紛紛變了臉色,溫離擡手朝他們示意,轉頭看向溫煦,“讓他進來吧。”
楚傅言大步流星地跟着溫煦進門,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溫離,一副将其它人視若無睹的模樣,“聽說孩子們出事了?”
一身女裝的溫随不悅地輕哼一聲,別過頭去,帶得頭上的步搖嘩啦啦響起一片,溫池冷臉低頭不語,而溫玉則端出拒人千裏的模樣微揚着下巴睨着他,“峯易堂的事就不勞楚大人費心了。”
楚傅言瞄了他一眼,轉頭看向溫離,“我已讓傅笙派人去查了。”
不知是沾了汗珠還是水汽,溫随嘴上的口脂花了一片,像只花臉貓一般皺着眉冷嘲道,“你們若是中點用也不會連累到峯易堂。”
溫玉正欲再搭腔,卻被溫離直接打斷,“不必了,峯易堂的事就不勞煩二位了。”
楚傅言端出副厚臉皮的模樣,一撩袍子找了個座位毫不見外地坐下,“聽聞那夥人遞了條子,可否讓我觀其一二?”
溫離眉頭微蹙着埋下頭,額前碎發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思緒,一旁的溫随急切地開口,“你們就別來攪和了,楚家樹大風大他們不敢招惹,才來欺負我們這些孩子。”
楚傅言端出副抱歉的表情正要出聲,溫離歪頭給了溫随個警告的眼神,擡手将手邊的信遞過來。
信紙嘩啦啦展開,楚傅言只瞄了兩眼就擡頭道,“放心,他們暫時不會動孩子們的。”
溫随聽罷“嗖”地起身,身上的紅裙帶着翩跹漣漪,“你憑何這樣說,小凳子帶着信回來時,全身上下都沒一塊好肉,何着那夥人抓的不是楚家人你便這般說,我看你今天來是看熱鬧的吧?”
一番話将楚家推到了對立面。
溫玉聽聞也欲開口,卻見楚傅言并未将這番挑釁放在心上,長指翻飛頗為儒雅的折了兩下信紙,掀開眼皮看向溫随,“第一,這信上道‘倘使查究不休,此等孩童,定遭性命之殃’那就說明當下孩子們定然無恙,第二,他們在暗處早就摸清了楚家與溫堂主的關系,”他轉頭深看了溫離一眼,“料定此舉将引得大理寺關注,必然不敢輕舉妄動,且他這招表面是在威脅峯易堂,實則明晃晃是在警告楚家,敲山震虎而已。”
“啪”溫随一拍桌子,直接站起來瞪着楚傅言,“你現下這樣說,若是真出了事,你楚家可擔待得起?”
楚傅言胸有成竹的點頭,“自然。”
“呵,楚公子好大的口氣。”溫玉厲聲喝道,瞬間渾身聚起凜凜怒意“你可知若是出事那便是十幾條活生生的人命?”
聲音落下,原本充滿溫度的房間瞬間被一種無形力量凍結,空氣仿佛被抽走,只剩下窒息的尴尬在角落裏蔓延。
在場大戰一觸即發之際,“好了。”溫離提聲喝止,“孩子們被黑衣人綁了,現在當務之急是尋得他們下落,而不是在這裏鬥氣。”
“一定是孩子們在芙蓉街附近盯着他們,被那黑衣人察覺了。”一直低頭不語的溫池突然擡頭插話。
溫離轉頭看向他,“那大師兄就派人暗中去那附近查查。”她目光冷冷掃了另外幾人一眼,随之用一種極為平靜但又滿滿強硬的語氣道,“其它人這兩天就莫要輕舉妄動。”
“師姐。”溫随看向她的眸子裏晃着明顯的急切和不服氣。
溫離與楚傅言對望一眼,“楚公子說得對,他們是急眼了才會出此下策,眼下這情形,暫時他們是不會對孩子們下手的。”
溫玉悶着頭一言不發,臉上的墨汁子越積越濃,終于忍不住起身拂袖而去,“我去看看小凳子的傷。”看他離開,溫随也起身一聲不吭地出去。
直到溫池也道別離開,溫離哀傷的愁容才悄然爬上面頰,剛剛強硬平靜的人似是換了個芯子,無措與焦燥瞬間籠罩在她周身。
夕陽西下,房間裏昏暗漸盛,茶爐上火氣不斷,紅泥壺叫鬧着再次響徹耳際,氤氲了四下的寂靜。
溫離不由得又想到了師姐,過往的一幕幕閃現在腦海裏,熱鬧的、歡喜的、溫馨的,一起吃飯,一起閑聊,一起照顧孩子們。可誰能想到,似是只是一霎那,平和美好的日子就再不複見,每次黯然無助時,她都在心裏默念,一定會的,自己一定會幫師姐報仇,一定會查清真相,可眼下她卻突然沒了支撐下去的信念。
她後悔了,後悔當初應該聽溫玉的話,現下峯易堂的孩子們受到了牽連,那夥人就這樣暗無聲息的将他們綁了去,只放了小凳子回來送信,溫離剛剛硬撐的強大終是再也演不下去了,她垂下頭猜測孩子們現在是不是被困在黑暗潮濕的房間裏哇哇大哭,或是正在受着難忍的饑餓和酷刑。晶瑩的淚花噗噗索索地掉在膝蓋上,一只帶着鵝梨香的帕子悄然遞向眼前,溫離下意識接過胡亂地抹着眼淚鼻涕。
楚傅言并沒打斷她奔湧而來的情緒,而是任由着她肆意揮霍着眼淚。直到溫離抽抽答答吸着氣,才喃喃開口,“哭一哭是不是好些了?”
溫離不理他,顧自拭着眼角的淚花,就聽他繼續道,“他們對付不了你我,才對孩子們下手,你就這樣讓他們拿捏了嗎?”
溫離頓住動作倏然擡頭,臉上劃出堅韌倔強的神色,眼裏的晶瑩生生被憋了回去,“不,我勢必要跟他們鬥到底的。”
楚傅言嘴角輕勾,微微偏頭,“這才是我認識的溫堂主。”
溫離輕抽了抽鼻子,頓了片刻,“聽皮料鋪子老板的話,那夥匪徒确是在現場帶走一個人。”
查到這裏,确切的說他們不應該叫劫匪,而是宮裏人的同夥。時至今日,這起案子已經悄然翻轉變了個樣子,從最初的劫財變成了暗箱救人。
“只是……”她眉頭微微蹙緊。
“只是查不到那人到底是誰!”楚傅言接話道。
兩人對視一眼沒再出聲,空氣中再次翻騰起熱水叫鬧聲。
“在天幕山那次,本來我跟三師兄說好了,我假意找上門鹬蚌相争然後裝着受傷,引出背後那夥人。”溫離看着亂叫的泥壺輕聲道,“可誰知後來被你破壞掉了。”
楚傅言腦海裏閃現出山腳小屋裏的情形,嘴角浮起隐約的無奈,“我當初只是急着不想你與我和離。”
溫離嬌嗔地輕哼了聲,喃喃地道,“楚大人這是想假戲真唱?”
楚傅言眸子裏的光亮如閃爍的星子,篤定又真誠,“溫堂主以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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