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三章
“表小姐哭了半晌,後來趁丫鬟們不備,負氣獨自跑走了,小的趕緊通知家丁去追,結果剛攆上那馬車,就出現一群黑衣人,提着刀打傷了我們幾個,劫着表小姐跑了。”小厮跪在地上話說得顫顫巍巍。
楚老夫人聽到這臉色變得煞白,倒吸口氣直接攤軟下去,幾個丫鬟連忙扶住,老夫人顫着手,“傅言,快,快去救你表妹。”
“母親莫急,我馬上去追,再派人去找傅笙讓他派些精兵沿途搜尋。母親先去休息,一有消息我就讓人轉告。”楚傅言微彎着腰輕聲細語地應着。
“好,你去,你去,你快去,救她。”楚老夫人話說得結巴,楚傅言朝下人使了個眼色,幾個丫鬟連忙将人扶去禪房。
見人走了,楚傅言這才轉頭換上副深沉的神色,嘴裏輕念着,“黑衣人,難道是沖楚家來的?”
聲音不輕不重,落在溫離耳朵裏,如把小刀一般輕劃着心窩,剛剛在小厮提到黑衣人時她就聯想到了師姐,會不會是那夥人?她當時火氣上湧,沖動要追出門時突然冷靜下來,不對,這事說不上哪裏透着蹊跷。眼下再看楚傅言這副神态,這不會是專門給自己設的局吧?
溫離壓下心頭的雜亂,瞄了眼楚傅言的背影,故作柔弱地擡袖假意拭着眼角,嘴裏輕念着,“這,可怎麽是好。”
楚傅言深看了她一眼,似是在辨認眼淚的真假,随之眉頭微不可見地挑了挑,轉身叫來阿木,跟他吩咐了幾句,阿木提刀飛快跑走。
身後傳來道蒼老的聲音,“楚施主不必擔心,老衲已派人知會了山下縣衙的捕快,他們熟悉山路,很快就會過來幫忙尋人。”
溫離轉身就見一位軀乾高大肩披紅袈裟的老和尚邁步走近,楚傅言當即正色行禮,“傅言見過明瓒方丈”
“阿彌陀佛,楚施主別來無恙。”老和尚笑着微微伏首,看起來跟楚傅言很是熟稔。
“多謝明瓒方丈相助。”楚傅言再行禮,轉頭看向溫離朝她示意後說道,“這位是在下的內子,也是那日向菩薩求得的姻緣。”
溫離見楚傅言如此鄭重,連忙跟着行禮,“知月見過明瓒方丈。”
“這位小施主很有福氣,難怪菩薩會贊同你二人修得正果,果真登對無比。”明瓒笑着看向溫離,幾句話将她說得臉有些泛紅。
她擡眼細看眼前這老和尚,面闊鼻挺鷹眼厚唇,眉峰長至眼尾,眼角上揚配着渾厚的聲音氣場渾然天成。
溫離心裏不禁嘆道這老和尚年輕時應該比楚傅言還要帥氣俊朗,正思忖着老和尚再開口,“幾方人馬同時追尋,想必不久就會有女施主下落,楚施主不必着急,不如同老衲去禪房裏小坐片刻,靜候佳音。”
聽到明瓒方丈的邀請,楚傅言爽快點頭,伸手示意,溫離猶豫半晌索性厚着臉皮也跟了上去。
禪房內雖裝飾簡樸但勝在溫暖乾淨,剛一進門小和尚就遞上蒲團和熱茶,溫離自覺找了個角落坐下,就見眼前棋桌擺好,楚傅言不知什麽時候已和明瓒方丈撚起棋子。
溫離聽着二人時不時聊上幾句,抑或對着棋局深思不語,一老一少相形對坐,茶香萦繞,猛地一看倒別有一番情致。
約麽過了一個時辰,楚府的小厮急急地跑來敲門,道表小姐被綁後暗自掙脫賊人繩索,現下已經跑回楚家了。
溫離一瞬錯愕,暗覺事情蹊跷。楚傅言沒多言起身和明瓒方丈道別,一行人上了馬道,浩浩蕩蕩往回趕去。
時間已至深夜,溫離頭靠在車窗上閉着眼打起瞌睡,恍恍惚惚的耳邊傳來楚傅言的低語,“我還沒說完。”
溫離懵懵地睜開眼,“什麽?”
楚傅言依舊精神氣爽,正襟危坐,“母親當初催我去宋家下聘時,我是不情願的。”
溫離又想到他剛剛話裏的尖刺,沉聲道“然後你就去問了菩薩。”
楚傅言點頭,溫離忍不住嗤笑出聲,“若今日你抽得圓滿簽也會娶了那代春娘?”
楚傅言神秘笑笑,“不會的。”
溫離沒大聽懂,就見楚傅言眯起眼睛看向她,調子似帶着小勾子,“難道夫人是心甘情願嫁的?”
溫離愣住,她想起當初急着進楚家調查,聽聞宋老爺秘尋替身就去了,關于宋小姐的事情她了解不多,大都是性情溫順,賢良乖巧,後染了重疾,久病難醫悄然去世。有那樣一位急功近利的父親和視她如仇敵的小娘想必她活的也很不開心。
世道如此,身為女人萬事艱難,而生在官僚世家就注定要依仗父親和丈夫,抑或是成為他們手中的籌碼。
“當然,夫君英姿俊朗,溫潤如玉,又生在這金尊玉貴的楚家,試問這上京哪家女兒不想嫁。”溫離聲音雖輕,但微沉的尾音卻隐隐夾雜着酸澀的情緒。
楚傅言聽聞笑不達眼底,“夫人倒是長了張好嘴。”
溫離不作回應轉移話題,“夫君和明瓒方丈早就相識?”
楚傅言眸子在微光中亮起,定定看向溫離,“是,我幼時随母親去玄光寺上香,調皮爬樹不敢跳下,大哭引來明瓒方丈,當時他還是個大和尚,法名念靜,是他把我從樹上救下,看我哭鬧不止,便邀我一起下棋,沒想到我倆在棋藝上一見如故,很是投緣,後來母親每次去玄光寺我都跟着一起,就為了能與他一番博弈。”
溫離點頭暗道難怪剛剛二人那般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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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昨日那一處可真是有趣,那表姑娘哭成那般,還要做平妻,這下子連妾室都做不成了。”小桃難得挂出笑臉,一邊給溫離梳頭一邊鼓着小嘴洋洋得意的嘟哝。
溫離覺得好笑,“怎麽感覺你比我都高興!”
“我這不也是為您着急嗎?”小桃麻利地将發髻別到溫離腦後,“這下估計她過不了幾天就走了。”
“一會我想出去一趟。”溫離想回峯易堂一趟,小桃聽了翻了個白眼,用力往她頭上別了支簪子,“可別跟我說,我也管不住您,知道的多了反倒麻煩。”
溫離狡黠笑笑,“你現在越來越知趣了。”
“我去給您端些吃食過來。”
聽到關門聲,溫離起身将前夜弄亂的衣櫃收拾起來,低頭忙活了半晌,卻不見小桃回來,她猶豫着決定索性去外頭轉一圈,露個面就走,出門腳步就不自覺地邁向廚房。隆冬臘月,煙氣蒸騰,胖廚娘正在竈臺前忙活,溫離在香氣四溢的房間裏轉了一圈也沒看到小桃,問了廚娘道她端了吃食早走了。
溫離暗覺不妙,嘴上喊着名字四下尋去,剛走到後院,就見兩名粗布衣衫的中年婦人神色慌亂地跑走了。溫離覺得兩人眼生,欲追上詢問,餘光瞄到半開着門的柴房當即頓足,腳上加緊三步兩步沖去。
只見柴房地上滿滿淩亂的稻草雜物,入眼皆是掙紮的痕跡,小桃臉呈青紫,發髻淩亂,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溫離上前喊了兩句,毫無血色的小嘴當下只有出氣沒了進氣。
溫離急了,連忙解開她頸前的扣子,又用力捋了幾把胸口,仍不見好當即将人直接背起,不管不顧地沖出府去。
太和醫館的大夫認出溫離,沒多問當即讓徒弟救人。
師徒倆來來回回折騰半天,又是灌藥又是紮針,才堪堪保住小桃一條命。
“姑娘,”小桃見了溫離掙紮着起來将她一把抱住,溫離輕拍着她背,“是那兩個婦人對吧?”
小桃頂着張慘白無血色的臉委屈地抽噎着,“姑娘怎會知道?”
溫離急着回去抓人,顧不上小桃的虛弱,“到底是怎麽回事?”
小桃緩了口氣,“前些日子我在院裏抓到只奶貓,就将它偷藏在柴房裏,每日拿些吃食喂它,今日我從廚房拿了餐食再去柴房,剛走近就聽裏面有人,我以為是下人收拾柴和,走近才聽到她們、她們在議昨日表小姐被劫的事。”
溫離沒想到源頭竟在這,想不出為何那二人下狠手滅口,等小桃吸了吸鼻子,才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聽她們的意思表小姐和那劫匪是一夥的,今日她聽聞事情驚動了縣衙,怕追究下去鬧大了,就讓那兩位婦人去尋那夥人,說是再給些銀子,讓他們趕緊遠走高飛。”
“那兩婦人正商量着去哪裏尋人,就撞上了我。”
溫離恍然大悟,難怪昨日自己一直覺得此事蹊跷,原來竟是代春娘自導自演,看楚傅言當時那态度,應該大抵也猜到一二。
“好了,沒事了,你先在醫館裏歇息一陣,稍晚些我接你回去。”溫離小聲安慰着小桃,伸手去掏銀子給大夫。
小桃淚眼婆娑地仰頭,“姑娘,我,我,怕……”
溫離像對小貓似的摸摸她頭,“有我在,她們不會再傷你的。”
她從懷裏拿出個盒子打開,一枚銀镯子明晃晃地亮相,在小桃驚詫的神色中,溫離熟練地擰開镯子一頭,取出一根銀針。
“這是浸過毒的,緊急時候紮進皮膚當即就能使人四肢攤軟。”她麻利地将針安好,把镯子套在小桃腕子上,“留着防身。”
“姑娘。”小桃再次撲進她懷裏小聲嗚咽着。
傍晚時分,代春娘紅着眼睛垂頭跪在楚家堂屋,一旁立着一對上了年紀的老夫婦,端坐在上位的楚老夫人眉眼裏盡是怒意,“我竟不知你還有這般手段,真不知你是像了誰,你母親活着的時候,是出了名的寬容厚道,哎,她若知你如此心機,當是要後悔生了你。”
“姨母,春娘錯了,春娘一心念着大表哥,只是想要嫁給他。”
春娘跪着挪動兩步,可憐巴巴地伸手去拉楚老夫人的衣襟,“姨母,看在,看在我母親的份上,就原諒春娘一次吧。”
“你可知昨日事情若是鬧大,整個上京城都要跟着看笑話?”楚老夫人氣狠了,說到激動處身子都跟着顫抖起來,一旁的陳婆婆連忙小聲提醒,“老夫人,消消氣,莫氣壞了身子。”
“姨母,春娘錯了,春娘再也不敢了,春娘以後就老實陪在姨母身邊,給您端茶倒水,捶腿揉肩。”春娘挂着滿臉的淚花開始拼命磕頭。
“你呀你,就是心太急,成不了大事。現下就是你表哥情願,我也沒臉再提此事。”
後院書房,楚傅言正低頭伏案奮筆疾書,耳邊倏然傳來陣陣聒噪。
他停下筆,好看的眉峰微微擰了擰,“阿木。”
阿木推門而入,就聽楚傅言問道,“外面怎麽回事?”
阿木擡頭猶豫着道,“是表小姐。”
楚傅言不解,捏着筆問追問,“她又怎麽了?”
“聽說昨日那夥劫匪是表小姐找的,本是盼着公子出面去尋她,鄉裏小屋孤男寡女借此時機促成好事,結果第一個出現的卻是我,表小姐怕傷了名聲,才自己悄悄跑回來。剛剛那鄉裏小屋的屋主突然尋來,說是那夥匪徒偷拿了房裏值錢的器物細軟,又糟蹋了許多吃食,找表小姐要個說法。據說在前院鬧得厲害,事情已經傳到老夫人那裏去了。”
楚傅言盯着跳躍的燭火淡淡地道,“怕是沒那麽簡單吧。”
在溫離沒出現之前,楚傅言覺得江湖上的人只會打打殺殺,多是些無聊的莽夫,可自從那個女人出現,一切好像漸漸變了,手裏的棋局被暗中打亂,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掌控感在悄悄溜走,而那個從沒當回事的人,更是讓自己有些不敢小觑了。
阿木一臉不解,提醒道,“公子不去前面看看嗎?”
“讓母親處置就好了。”楚傅言拿筆繼續低頭寫字,“房裏那位今日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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