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四章
楚家柴房角落裏,兩名粗布衣衫的婦人被綁了手腳堵了嘴巴攤在柴堆上,門口蒙面的高大男人正手持軟鞭悄然走近。
暗影擋住了房間唯一的光線,“嗚嗚嗚”兩名婦人當即掙紮起來,身抖如篩糠。
蒙面男人不理二人的動作,提鞭就抽,碎柴亂飛,黃煙四起,躲在暗處的老鼠被抽到,吱吱哇哇亂叫着跑出來,沿着婦人的小腿一路爬到肩膀再到額頭。軟鞭再次揚起,鼠叫和黴灰味交雜染織,灰暗的光線下,有什麽東西被抽爛了,汁子濺到婦人臉上,兩人當即再次嗚嗚嗚大叫,滿臉的橫肉猙獰着,其中一位腿下悄然淌出股黃湯子。
楚老夫人拿銀子打發了那對老夫妻,又罰春娘跪了一天一夜的祠堂才作罷。那天夜裏,楚家柴房裏突然跑出兩位瘋瘋癫癫的女人,滿院瘋跑哇哇亂叫,楚老夫人被擾了清夢,聽聞是春娘帶來的下人在鬧事,索性叫人将她們遣回代家。
小桃得知春娘被罰,興高采烈地一把抱住溫離。“姑娘,是你,是你給我報的仇吧?”
溫離笑着點點她額頭,“別瞎說,什麽仇不仇的。”
“姑娘我就知道你是天底下最狹義的女子,以後,以後我給你當牛做馬。”小桃拍着胸脯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溫離當即借坡下驢,朝她眨眨眼,“行,我晚上出趟門子,別讓老夫人知道。”
夜晚的春香閣觥籌交錯,載歌載舞,一副聲色犬馬的浮華景像。
溫離依舊是少年郎打扮,進門就點名要找歌姫秋桃,管事的老鸨笑着搭她肩,“小哥,今日不巧,秋桃有客。”
溫離從懷裏拿出一錠銀子,面無表情地道,“夠嗎?”
老鸨眼睛一亮,笑容更甚了些,熱情的搖了搖帕子,“夠夠,您稍等,我這就叫她來。”
溫離讓管事的找了個包間,坐下倒了杯茶,一抹濃郁的香氣悄然竄進鼻尖,她不禁皺眉覺得這香味不似常見的香熏,有些過于清新,轉頭去尋卻沒見到香爐,目光倒是被角落裏的開得正豔的風信子吸引。
正在這時,嬌滴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到是要看看哪位官人如此賞識秋桃。”抱着琵琶的姑娘推門而入,厚厚的粉脂下掩蓋着些許不情願,看到溫離的瞬間頓時眼放光芒,“喲,小公子長得好生俊俏,只是秋桃記不得咱們有何淵源了。”
溫離擡下巴示意她坐下,秋桃眉如遠岫含颦,眼似秋波流慧,一嗔一喜,皆成韻致,“公子想聽個什麽曲?”
“不聽曲,聊聊人。”
秋桃小嘴翹起,索性放下琵琶,撒嬌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公子想聊聊詩情還是畫意?”
溫離不耐煩地打斷她,“龔老六可是你的老相好?”
秋桃臉色微變,嘴唇緊抿,眼神也不自在起來,過了許久才極不情願地道,“也算不上,只是他常找我唱曲罷了。”
溫離來之前早就摸過底,龔老六來春香閣每次都只點一位姑娘,他那份口供上說在春香閣遇到神秘人後被威脅逼迫,遂給楊大貴下了套,後用賭債威脅楊臨時換了路,如今他人在牢裏關着,能知道具體內情的只有眼前這一位。
“幾個月前他來春香閣找你,遇到位神秘人脅迫,當時你是在場的吧?”
秋桃聽到她這話,臉色更難看了些,哽咽着僵在原地不作回應。
“講講他當時是怎麽被逼迫,那人又是怎麽個神秘?”溫離繼續追問。
提到神秘人秋桃當即抽抽鼻子,好看的小臉上閃出一絲驚恐之色,扭捏着似是極不情願回憶。
溫離當即從懷裏又拿出銀子拍在桌上,秋桃抿了抿嘴,聲音比剛剛明顯虛弱了許多,“小公子,我只個唱曲的,這世道混口飯不容易的。”
“我不會憑白害你性命,出了這門也不會亂說什麽。”溫離知道她在害怕什麽,将銀子推了推,“如果不夠,我這裏還有。”
秋桃連忙擺手,“不不不,我不是貪財之人,只是那人看着實在可怖,我,我,真的怕。”
“怎麽個可怖法?”
秋桃用帕子點點鼻尖,細長的眸子轉了轉,聲音怯怯的,“就是戴了個黑漆漆的面具,像只叫不出名的野獸,當時他從房間屏風後閃出來吓得我差點暈過去。”
溫離追問,“他當時都說了些什麽?”
秋桃臉上的恐懼使得那張小臉變得扭曲,身體微微顫抖着,似是極力控制着才沒哭出來,“就是,當時他也吓到了龔老六,龔老六問他是誰,怎麽進來的,讓他趕緊出去,那個面具人就拿出一副牌,說是從他家找到的,又說龔老六在何時出老千騙了哪個多少錢,一口氣說了好多人,反正當時龔老六吓到了,連連求饒說還錢,那面具人卻說不用,只要他辦件事就好,然後, ”秋桃手捏着帕子輕輕搓磨着,身子向下塌了塌,“然後就說讓他給個人去賭桌上下套,他,他還給了日期,好像是八月十五之前,然後,然後那人叫什麽我就想不起了……”
溫離點頭,“那面具人有何特征?”
“特征?”秋桃小嘴抿了抿,擡手想比劃卻僵在半空,霎那後索性收回,微垂着頭默不作聲。
“就是他多高?說話什麽聲音?有什麽癖好?”溫離繼續補充。
秋桃想了一會,才擡頭看向她,“他聲音聽起來就是個上了年歲的老者。”
“老者。”
“對,嗯個子很高,身材異常魁梧,最後他還從袖筒裏甩出把刀,威脅了龔老六和我,反正那架式一看就是習武之人,還有,還有…”秋桃微微歪頭盯着眼前的茶碗念叨,“噢,還有,他患有咳疾。”
溫離深吸一口氣,就聽秋桃繼續道,“開始他還忍着,後來不知怎的他就咳起來,越咳越厲害。”
“臨走時他說事成之後自然會再找龔老六,後面的事我,我就不知了。”
溫離确定這個面具人應該是真正的幕後黑手,可能跟殺害師姐的,還有給自己遞紙條的是一夥的。從春香閣出來,她獨自走在熱鬧的街上,惆悵何時才能揪出真兇為師姐報仇。正壓抑着耳邊倏然傳來小販的吆喝聲,“小哥,要不要買包米花糖?”
“小哥,新鮮的紅豆糕要不要?”
溫離擡眸看向熱鬧的街市欲給小桃買點什麽回去,燈火闌珊間卻不經意瞄到兩個熟悉的人影。
一高一矮,一個衣袂翩遷,一個清秀可人,那不正是楚傅言跟代春娘嘛!他們倆來這做什麽?
溫離目光追随,眼見二人進了前面一家酒肆,腳上也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進門就見他們正坐在一樓的角落處,楚傅言當下正仰頭跟小二說着些什麽。溫離小心翼翼閃身上樓,找了個能窺到他二人的位置坐下。擡手叫了壺酒,慢吞吞地喝着,就瞄到楚傅言從懷裏取出張紙打開遞給小二,溫離眯眼伸長脖子也沒能看清上面是什麽,直到那小二收了銀子離開,溫離才悄悄将人叫過來。
懷裏為數不多的碎銀子全拿出來拍在桌上,溫離擡眼朝樓下示意,“剛剛那位公子跟你說了什麽?”
小二撓撓頭,“客官,這……”
溫離将銀子推了推,擡頭看向樓下,猶如深宅怨婦般的聲音裏透着滿滿的傷懷,“不瞞你說,那是我家夫君,這些日子他整日躲着我,對我越來越不上心,後來我發現錢匣子裏的金銀細軟少了許多,這才多了個心眼,原來是夫君趁我不備偷拿走了,我覺得事情蹊跷這才喬裝跟蹤,看到他跟那個女人進了這裏….”
溫離說完假裝抽噎兩聲,用力揉了把眼睛,轉頭紅着眼可憐巴巴地看向小二,“小哥,我銀子只剩下這些了,你若是嫌少,我可以…..”
“不用不用不用,”小二連忙擺手,将銀子推回,“那位公子問小的店有沒有叫仇小雙和洛松柏的常客,您知道我們做生意的不問姓名,來者都是客,後來他拿了兩張畫像給我看,我一看就認出來了,确是常來喝酒的兩位。而後那公子又問這二位平時有沒有跟人有過口角結過梁子?有沒有其它朋友一起?我想了想那兩位每次都是一起來,偶爾落單也是獨自喝酒,從沒見過他們跟人深交,當然了也沒欠過酒錢。”
溫離眸色一深,跟小二确定,“是仇小雙和洛松柏?”
小二笑着點頭,“對,那二位應該是個練家子,看着很是健壯。”
“從沒見他們起過什麽熱鬧紛争?”
小二聽到溫離這話有些錯愕,但也只是微微停頓一霎又繼續點頭道,“沒有沒有,他們就是普通酒客。”
溫離點頭,還是把銀子硬塞給小二,擡手将酒一飲而盡,這才提着步子往樓下走。
仇小雙和洛松柏這兩個名字她記得,是萬勝镖局出事镖師的其中兩位。她之前就讓溫随私下裏調查過這幾人的情況,除了楊大貴,其它人都正常的很。只是當下讓她驚訝的是,楚傅言竟然在打聽他們,他果真也在查這案子?
溫離擡手掩着臉滿滿心事地往外走,卻疏忽了樓下的視線比她想像的更敏銳。左腳剛邁到門檻處,身後就傳來代春娘的尖叫,“啊,表嫂,那個人不是表嫂嗎?”
溫離心下一亂,但還是馬上恢複鎮定,沒有猶豫加快了步子。
身後代春娘大叫,“我沒看錯,那側臉,那身形就是表嫂。”
溫離出了門深吸一口氣提步就跑,身後代春娘的聲音卻緊追不舍。
“表哥,快,別讓她跑了。”
溫離皺眉越發覺得這個代春娘可惡至極,心裏暗罵着拼了命地在街市上飛奔,引得一行人紛紛避讓,後面的尾巴卻緊追不舍,正愁悶間發覺自己已經跑到東市,再擡頭前面鋪子上若大的“卦”字眼熟的讓人心頭一亮。
她身子一拐,直接闖了進去。
代春娘氣勢洶洶拉着楚傅言追過來,見到位中年店主拿着板子要關門,強勢地伸手去擋,店主見她是個姑娘不好硬來,只能耐心地勸說,“姑娘,我們要打烊了。”
“你讓開,我找人,剛剛我見她進來了。”
代春娘小人得志般跋扈地将店主推開,擡腿就往店裏闖,楚傅言不緊不慢跟在她身後,面色平靜神情淡然,好似只是位普通看客。
“哎,姑娘,您看錯了,我這店半晌沒進人了,我這才要打板關店。”
“姑娘,我們這是卦鋪,只有看卦的先生,沒有您要找的人。”店主看攔不住,只能跟在春娘身後,急着一頓解釋。
代春娘不理他的言語,進門東看西看,見四下無人就往裏走,看到隔間的簾子眼睛倏然亮起,嘴角翹成得意的弧度,步子頓住刻意捋了下袖子,掀開簾子就開嗓,“表嫂你跑什麽?”
話說完她就呆在原地,屋子裏哪有什麽宋知月,只有端坐在書桌前撫着花白胡子的老者,見人進來他擡手撫了撫胡子,瞧着代春娘和顏悅色地道,“姑娘可是要算卦?今日老朽沒開過張,可給姑娘便宜些。”
楚傅言步履輕盈地跟進來,見到屋內場景也登時愣了一霎,代春娘臉上浮起明晃晃的失落,不理老者的詢問,眼睛四下瞄去,“不可能,絕對是她,我見她進來了。”
說着她又在房間裏四下尋覓着,就連衣架都轉圈看盡了。
“姑娘,我這房裏可是沒有你要找的人,你若要算卦我保你滿意,但你若是不算,如此這般胡鬧休要怪我報官抓你。”
代春娘聽到老者這話身子一滞,氣哄哄地道,“你們定然把她藏了起來。”
“姑娘休要胡說,”老者雙手一攤,“我這裏清清白白。”
店主跟着進來,渾身盡是壓抑的不悅,沉着臉擡手朝他們示意,“二位,尋也尋了看也看了,現在可以走了嗎?小店要打烊了。”
身後一直沉默的楚傅言看着老者突然平靜開口,“我算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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