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三章
溫離心事重重地走在熱鬧的街頭,盤算着何時再找一趟楚傅笙,提一提文宗閣的事。
正思忖着,就聽前面不遠處傳來吓人的尖叫聲,她慌忙擡頭,只見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半仰着面攤在街角,臉色煞白雙目緊閉,旁邊的孩童一臉不知所措地揉着眼睛。
圍觀的衆人議論紛紛,卻沒有人敢上前搭把手。
“哎,這個老乞丐病成這樣子還出來,被撞了也是活該。”
“人家都這樣了你就少說幾句。”
“啧,看樣子這下子是兇多吉少了。”
一旁的孩童聽到這裏,突然哇地一聲大哭出聲,圍觀衆人又一次七嘴八舌說起來。
溫離看着眼前的景像,眼眶不知不覺地就紅了起來,腦海裏閃出斷斷續續的片斷,兒時的自己也是被這樣一位老者護着才僥幸活下來。垂在袖口的拳頭輕捏了捏,她當即邁開大步上前,正欲撥開人群去扶地上的老乞丐時,兩道灰色身影卻在此時搶先一步,将地上的人撈起來。
衆人再次唏噓着,“哎,這兩大和尚是慈濟坊的人吧?”
“除了慈濟坊的沒人會管這閑事。”
“這老乞丐也真是命不該絕啊。”
在衆人議論聲中,兩位身着僧袍的光頭和尚手腳麻利地将人扶着,一路往街角走去。
“啧啧,真是菩薩顯靈啊。”
“哎,這明瓒方丈還真是菩薩心腸。”
聽到這裏,溫離邁出的步子再次頓住,目光鎖在遠去和尚的背影上,轉身看向剛剛說話的中年男人,“這位大哥,請問慈濟坊是個什麽地方啊?”
長着絡腮胡的中年男人打量她一眼,“這位娘子平時不怎麽出門吧?”看到溫離點頭他繼續道,“這慈濟坊啊是玄光寺明瓒方丈牽頭和縣衙一起建的收容貧病孤老的地方。年初的時候剛建起來,哎要說這明瓒方丈還真是心懷慈悲啊。”
“是啊,”一旁的老婦人搭話,“這群大和尚,見了傷病就往回撿,治好了不收一分銀子,前些天聽說還救活了個将死的路人。”
“啧啧,積得行善那。”
在衆人的議論聲中,溫離腦海裏浮現出明瓒方丈和善的面龐,初見時只覺得他寬仁禮讓,再見時又覺得彼此氣場相互排斥,哪想到他私下裏竟有這般善舉。
溫離暗自感嘆人終是不可貌相,出家人的胸懷真是坦蕩寬厚,眼見着人群散去,這才意識到天色已晚,連忙提了裙子往楚家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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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着到了峨眉真人約見的日子。
郊外清城山下香韻茶樁,溫離一身男兒裝束,青袍束發配着暗紋腰帶,舉手投足都透着股英姿飒爽的勁兒。她靠着窗端坐手捏着茶杯,想要放下又覺得不對,索性遞到嘴邊潛潛抿着,心裏雖然焦躁,但面上卻未顯分毫。
天氣雖然已暖起來,但茶樁的客人卻寥寥無幾,溫離今天心裏總是覺得不踏實,說不上哪裏難受,等得悶了,手指一下下輕敲着桌角排解着內心的不安。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由遠及近傳來道清晰的馬蹄聲,她心頭一緊,擡眸四下張望,來路上卻不見半個人影,正質疑間耳邊猝不及防地響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夫人,在下剛剛還以為看錯了。”
溫離瞟了眼空曠的大門,轉頭看向身後的人,大腦一瞬空白,錯愕又慌亂地開口,“你,你怎麽在這?”
楚傅言并未急着答話,而是上前一步款款坐下,不疾不徐地拿起茶壺,姿态頗為儒雅地給自己倒了杯茶,眼皮輕掀,嘴角似笑非笑,“我還沒問夫人今日怎會這身裝扮。”
溫離低頭看了眼身上的衣裳,緊張地咽了下口水,下意識将茶杯放在桌上,但馬上意識到不對,連忙又将杯子拿起,壓着嗓子清了清,側頭用餘光去瞄身後空蕩蕩的位子。
“夫人這是在等人?”楚傅言下巴微擡,眸子裏盡是戲谑之色。
溫離一個激靈,心裏暗暗驚嘆不對勁,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中了圈套,一股無名火從心口肆意上湧,直奔嗓子眼那處。
眼前人這張溫柔笑臉像是大師兄箱底的面具皮囊,哪哪都透着假意,那眼底不經意的冷意和算計被溫離敏銳地捕捉到,一只無形的繩子懸在上空被兩人用力牽扯得緊繃着勁兒,但現下溫離眼睜睜看到繩子晃着直直倒向另一邊,自己輸了個徹底。
心口湧上一股暗火,她不服氣就這樣敗下陣來,再一次起了擡手朝他扇巴掌的沖動,思緒轉動,“咚”,杯子被她扔在桌上,身後卻沒有任何反應,溫離心裏一沉,猜測溫随他們出事了,臉上強裝着平靜,“沒錯,我在等個舊友,怕不方便才換了這身衣裳。”
她拿出一副坦蕩的模樣,雙手交叉抱在胸口,挑釁地說道,“那夫君又來做什麽?”
楚傅言氣定神閑地将茶杯放下,“仲和約了我來踏青,哪想我都喝上茶了他還沒到。”
溫離在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裏仔細分辨着真假,聽他這話頓覺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癟嘴将杯子一推,“那夫君慢慢等吧,我先走了。”
“夫人不等舊友了,一會人來了撲了空,那豈不是很失落。”
溫離起身的動作僵住,盯着楚傅言複雜的神色看了半晌,才篤定一字一頓咬牙道,“他就是個大騙子。”
“噢,”楚傅言嘴角微勾身子向前傾了傾,眼眸穩穩地接住了溫離發來的挑釁,“那夫人還真是交友不慎。”
溫離輕哼了聲,像只氣哄哄的小公雞,擡腿欲走就聽楚傅言再開口,“來都來了,夫人不如一起喝杯茶再走。”
她剛要回絕就見裴仲和頂着頭大汗興沖沖下馬走進來,見到她當即步子頓了頓,随之換上副從容的笑臉,擡手躬身行了個頗具書生氣的禮,“嫂夫人也在,仲和這廂有禮了。”
溫離被他這文鄒鄒的路數搞得尴尬,見對方這副偏偏君子的作派,滿肚子的火氣頓時有些無處發洩,硬生生憋出個還算溫婉的笑,回了個潦草的禮,提步就往外跑。
剛跑到門外才想起來不對,又連忙折返回來,顧不上楚傅言那邊,擡腿就往珠簾處的雅間走,簾子還沒撩開就隐約看到兩道身影伏在桌上一動不動。
溫離暗道不妙,急得正欲伸手去拉簾子,就聽楚傅言的聲音陰魂不散地跟來,“夫人的舊友原來已經到了啊?”
本來平穩的聲調在溫離耳朵裏變得陰陽怪氣極了,她咬牙轉頭,寶石似的明麗眸子晃過可愛又兇狠的灼灼光亮,“楚傅言”。
現在她恨不得馬上把眼前的人撕巴爛了,但聲音一出,茶樁裏寥寥的客人紛紛投過關切的目光,溫離捏緊的拳頭滲出濕熱,臉上慢吞吞地爬上氣惱的顏色。
“夫人這樣急着見舊友,是有什麽緊迫事?”楚傅言臉上寫滿了明晃晃的洞察力,兩人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似是一觸即破,火藥味兒近乎赤裸的在二人眼底沸騰,這人步步緊逼,明顯是想讓自己先急着跳出來,溫離壓下心頭的怒意微微揚了揚下巴,挺直脊背與他坦然對視,霎那間劍拔弩張的氣勢被拉得如緊繃的弓箭。
溫離做了最壞的打算,腦子裏快速盤算着現下出手該如何一招制敵,又琢磨着若是打敗了他那後面的局面又該怎麽收場,林林總總想了半晌,楚傅言卻先弱下來,溫柔的笑容看不出摻了假,“夫人,不去看看簾後人嗎?”
溫離瞬勢回神,瞄了眼簾後伏着的人,又用餘光掃了眼四下的關注,咬牙道,“我認錯人了。”
說着她轉身就往外走,邁開兩步倏然再次回頭,冷冷地盯着楚傅言發出警告,“夫君好自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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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楚家後門,楚傅笙鬼鬼祟祟地從門縫裏溜出,出門後四下望了望,又無意地按了按胸口處,擡腿便往街角走去。
朦胧的月光灑在剛下過雨的地面上,如條白銀毯子直晃晃地鋪向遠處,楚傅笙眯了眯眼睛,看到光亮盡頭立着道模糊的影子,不由得腳下加快了速度。
顧不上鞋底噼裏啪啦的水聲,待那月白色的袍子越來越清晰,楚傅笙心下頓生澎湃脫口而出,“峨眉真人。”
聲音落下,那人緩緩轉身,四目相對,噼啪的腳步聲嘎然而止,待楚傅笙看清那人的面容,臉上的喜色急轉而下,錯愕驚詫寫滿了整個五官。
“大,大嫂,怎麽是你?”不知是驚還是急,他寬大的腦門上竟冒出密密麻麻的細汗珠子。
溫離發髻高高梳起,脊背挺得如棵堅毅的小松,月亮下好看的面容虛幻如鬼魅,全身上下籠着淡淡的疏離與陌生,她極具挑釁地仰仰下巴,“小叔最近也喜歡看上了兵器譜?”
楚傅笙退了兩步,似是被把無形利劍戳到胸口,張着嘴巴無措地嗯嗯啊啊着。
溫離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随之狀似無意的問道,“還是說小叔為了查案才碰這些?”
楚傅笙看向對面面無表情的人,一時間被她強勢的氣場吓住,心裏湧起她被怪物附身的念頭,又恐慌自己的秘密被人洞察,思緒雜亂如麻,怯懦地不敢與其對視,轉念間像個犯錯的孩子,木讷地點點頭,“是。”
溫離看着對面被自己耍得團團轉的人,心頭頓覺暢快,狡黠擠出抹笑容,彎彎的眼睛裏有種看透一切的精明,“那小叔急着找峨眉真人看兵器譜,是案子上遇到了何種麻煩?”
“大嫂,這,這案子上的事,在下不便透露。”楚傅笙強壓下複雜的情緒,端出冷靜回應着她。
溫離并沒急着開口,而是盯着楚傅笙細細端看,直到把人看毛了,對方喉結滑動欲再開口,她才不緊不慢地道,“或者小叔說說是遇到哪種不知名的兵器把你難到了?”
楚傅笙臉皺得像個苦瓜,嘴角抽了抽,“大嫂,在下都說了不便透露。”
他又後退半步深吸口氣,似是終于平靜下來,“大嫂還沒答我,怎麽會是你在這裏?”
溫離雙手背在身後,像個沉穩的老學究般慢吞吞往前走了兩步,強大的氣場讓楚傅笙臉上再次浮起緊張之色,“因為給小叔遞條子的人就是我啊。”
她聲音輕輕的,落到楚傅笙耳朵裏卻變了味道,對方倏然臉色大變,聲音都透着局促,“你,這,你……”
這一刻,楚傅笙頓悟自己就是個落敗小醜,在這個女人的手心裏自以為是地上蹿下跳,眼下被人生生按住了七寸,他大腦快速思忖着自己和大哥的事對方到底了解多少?還是當下她就是故意在試探自己?
溫離看他愣怔步步緊逼道,“小叔說不便透露,其實是根本不清楚要找什麽兵器吧?”
話說到一半,她嘴角勾起抹神秘又得意的笑,“或者說,你背後的人只是命令你收集兵器書籍。”
楚傅笙心口被只大錘重重錘下,痛得身子踉跄着,他努力穩住才道,“大嫂為何這樣說,你瞞着大哥在這裏裝神弄鬼是為何意?”
溫離故作無奈地搖頭,“不不,這不叫裝神弄鬼,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什麽?”楚傅笙瞪大眼睛,顯然是沒有聽懂。
“小叔這般心虛,剛剛是被我說中了吧?”溫離不接他的話,繼續逼問。
楚傅笙胸口起起伏伏,額頭的汗珠子越積越大,往日裏的從容此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蜷縮在袖中的雙拳甚至開始微微顫抖,“大嫂,你,你到底是在做些什麽?”
兩人面對着面,中間似是有條繩子在牽制着拉扯着,緊繃如拉滿的弓箭,不知從何時開始,溫離腳下的影子在月光的蠱惑下悄然變大,一點點膨脹成一只巨獸,正欲對着弱小無辜的楚傅笙張開血盆大口。
“宋知月,你夠了。”楚家後門處,楚傅言帶着一身肅殺氣提着大步急行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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