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八章
青灰色的院牆在晨色裏像一道凝固的嘆息,把漫天霞光都隔絕在外,院子裏的風裹着陳年黴味,在雕花廊柱間打着旋,每一聲嗚咽都像是被牆縫吞進去半截,只剩壓抑的餘韻在空氣裏慢慢滲開。
溫離腳步剛踏進楚老夫人的房門就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她連忙拿出聽話柔順的模樣,小心行了禮,還沒擡頭看就聽楚老夫人的聲音冷冷地逼近,“聽下人們講,你這些日子常常早出晚歸,說起來楚家也不是什麽不開明的人家,但一個長房夫人,日日抛頭露面混跡市井,道什麽也是說不過去的。”
溫離心裏頓時明白了昨夜裏那下人為何在廚房前鬧那麽一處,怕是春娘生病的說辭也不真切,她們這醉翁之意簡直是昭然若揭。
“母親,兒媳并沒整日混跡市井,只是偶爾悶了去逛逛買些小物件,噢,夫君也同我去過,我們……”
“你休要拿傅言為你擋着,身為人婦就要有人婦的規矩和體面,你看看你哪一處拿出得手了,我倒也不是個嚴厲的,若是碰上個多事的,媳婦一早一晚都要來請安作禮。你倒好,索性放任起來,日常來看看我都是難得……”楚老夫人板起臉,因為生氣眼角的皺紋似是都深了許多,暗暗的光影打在上面,往日的溫和消失殆盡,沉悶與腐朽跳躍着與斥責聲同時迸發。
溫離吃過頂嘴的虧,索性改變了策略,垂着頭一言不發,任由楚老夫人教訓,等長篇大論終于結束,看着她的反應對方更氣了,“你怎麽不說話,拿出這副委屈樣子給誰看?”
溫離輕吸口氣,依舊垂着頭,“母親教訓的是,兒媳錯了。”
“知道錯了就好,陳婆婆去找些活計來讓她長長記性。”
溫離乍然聽到這話心頭一喜,終于不是什麽跪祠堂抄經的懲罰了,待那些繡繃繡線遞到眼前時她倏然倒吸一口氣,這還不如去跪一夜祠堂呢。
第三次紮到手後,溫離索性一把扔掉了手裏的家夥事,再看地上歪歪扭扭的小鴨子,更生氣了,狠狠一腳踩上去。
小桃端着壺茶推門而入,看了眼地上的東西忍着笑将帕子撿起,“姑娘,慢慢來,哪有一口吃成胖子的。”
溫離覺得心口燥意難捱,拿起盤裏的茶壺就往嘴裏倒,小桃的“燙”字還沒說完,“噗”一口熱茶被她吐出白蒙蒙的霧氣。
“連茶都跟我作對。”溫離用手當扇子伸着舌頭狼狽扇風,看小桃正端看那鴨子,擰眉道,“扔了吧,晚上我去街上買些好看的。”
“這怎麽成?”小桃将繡繃放在桌上,“老夫人知道定會……”
“她知道不了。”溫離說得篤定,正欲往榻上坐,不經意地瞄向小桃頓時眸子亮起,“有了。”
“什麽?”小桃不解。
溫離低頭就解起衣衫腰帶,邊解邊說,“你代我坐在這屋裏,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
坐在榻上半個時辰了,心裏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峯易堂。
小桃當即變了臉色,頭搖得如波浪鼓,“不可不可,老夫人知道了你我就死定了。”
“她不會知道,你就裝成我坐在這窗前,一個時辰後就上床裝睡,有人敲門也別應,沒人發現。”
“不可,姑娘。”
溫離不理小桃的反對,伸手就去扒她衣裳,“我說可以就可以。”
半個時辰後溫離剛踏進峯易堂就敏銳地聞到一抹血腥味,溫池見她出現當即朝柴房示意,“抓了個人。”
這答案令人着實驚訝,“誰?”
“你看了就知道。”
柴房門被推開,細小的塵埃在窗口晃下的那簇陽光裏悠然起舞,溫離眯起眼,半晌才在柴垛下找到那個蜷縮成團滿身血痕的人。
細細打量一番,褴褛的衣衫和黝黑的面龐,并不是自己相熟的,她轉頭看向溫池,“這是?”
溫池不知從哪拿出一個包袱,打開亮在她眼前,假胡子、一個黑糊糊軟塌塌的東西、還有一套粗布衣衫,一個圓棉墊子。
溫離看了半晌不解地用眼神詢問溫池,溫池将那黑糊糊的東西提起來,朝着男人走去,大掌捏起下巴将那東西猛地一拍就糊在左眼眶上。
溫離倒吸一口氣,當即認出來,指着那男人,“他是那個,那個獵戶。”
溫池起身看向她,“沒錯,假冒的。”
集市上猝然一瞥而引發的那場血腥圍獵突然在這一刻閉上最後的一塊缺口。
竟然是他!
溫離上前蹲下身仔細辨認着男人的臉,冷聲問道,“你的主子是誰?”
男人虛弱的睜開眼,咧開一口黃牙啞着嗓子吃力地道,“我,沒有主子。”
“都問過了,是個乞丐,有人給了他銀子和這些東西讓他假扮成獵戶樣子去西市上引你注意。”溫池聲音透着些沉悶,他微微轉身背着光亮,身影被昏暗拱托得莫名高大,還隐隐的透着些傷情。
溫離聽到再次轉頭盯着那乞丐,“是個什麽樣的人找的你?”
乞丐氣若游絲地看了她一會,用力咳嗽幾聲,身子向後仰去,聲音極為虛弱,“是,是個戴面具的人。”
溫離眸子一轉,“又是他。”
溫池錯愕,“此話怎講?”
“一會跟你細說。”溫離再轉頭看乞丐,“他還讓你做什麽了?”
“就,”乞丐喘了口氣,“就”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
溫池聽不下去,皺眉冷聲道,“你收的紙條是他偷送來的,還有,還有大師姐當時也是收了紙條才去的楚家。”
聽到“師姐”二字,溫離內心頓時酸漲紛繁。
“那人為了阻止你們一直在借刀殺人,鹬蚌相争。”溫池凝眉看向溫離,“且他一直在暗處盯着咱們。”
楚家後院,楚傅言推開門的瞬間就感覺到不對勁,榻上的人見到他出現,連忙慌亂彈起身子垂下頭帶着哭腔行禮,“姑爺……”
楚傅言步子頓住,掀開眼皮仔細打量眼前身着桃紅襦裙的人,“怎麽是你?”
小桃撲通一聲跪下,紅着眼圈道,“姑爺饒命,小桃錯了。”
楚傅言看着掉在地上的繡繃子,好看的丹鳳眼掃了圈空蕩蕩的房間,臉上頓時一副了然的表情,“她還真是會玩。”
“姑,姑爺饒命,姑娘只是,只是想出去透透氣。”小桃擡袖抹了把淚,聲音越來越低。
衣料窸窣聲折磨着耳廓,暗紋金線黑靴定在額頭上方,鵝梨香悄然湧進鼻尖,小桃覺得正是難忍之際,耳邊傳來道輕輕的“起來吧。”
楚傅言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醜鴨子上,嘴角勾起戲谑的弧度,“這是你家小姐繡的鴛鴦?”
小桃驚魂未定虛虛地瞟了眼那帕子,臉色如乾茄子般,一時間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好。
楚傅言深看她一眼,長指将帕子撚起,輕折兩下慢條斯理地塞進衣袖,轉身道,“去廚房做些你家小姐愛吃的,等她回來一定餓了。”
小桃一驚,以為自己聽錯了,呆呆地愣在原地半張着嘴巴一動不動。
楚傅言皺眉,“發什麽呆?”
小桃連忙行禮退下。
溫離剛從窗戶翻身而下,頭頂上就傳來一道戲谑的聲音,“夫人原來是屬猴子的啊?”
溫離身子頓住,心裏暗道壞了,思忖了片刻才擡頭,臉上的假笑透着幾分天真,“夫君,我……”
話沒說完,一堆白花花的帕子呼啦啦從懷裏落下,上面的荷花、鴛鴦、牡丹針腳別致,栩栩如生。溫離方寸大亂,手忙腳亂地去撿。
纖長的指頭出現在視線裏,讓她倏然想起新婚夜的情形,楚傅言的調子輕輕的,“夫人這是想以假亂真。”
語氣雖然平淡,但溫離還是心虛地聽出幾分深意,感覺身上某處脆弱被人暗戳戳捅了個對穿,汩汩鮮血傾盆而出,她悶悶地胡亂撿起,一把團在掌子裏,拿出豁出去的姿态猛地起身,“那……”
話沒說完,整個身子就向前傾去,許是沒吃晚飯,眼前突然一團黑影。
有力的大掌恰到好處地扶住了即将倒下的肩膀,溫離身子剛擺正擡頭就對上一雙調笑的眼睛。
“夫人又來投懷送抱這招。”明明是調侃的話,卻被他說出十分得意的味道。
溫離聽得心裏生氣,眼睛眨了眨,假意晃了兩下身子,擡手就朝對方腋下捅去。說時遲那時快,楚傅言不經意地一轉,身子向後閃去,直接躲開她狀似無意的攻擊。
溫離不信邪似的再出右手,大掌猛地伸來,精準地握住她腕子,一把将她拉進自己懷裏,楚傅言低頭寵溺地看向懷裏那張氣哄哄的小臉,聲音輕輕的,“這是又喝多了酒?”
溫離擡頭看到放大在眼前的俊朗容顏,目含三分譏笑,七分挑釁,于是又氣又羞,擡腿就踹,那只大手卻恰到好處地接住,丹鳳眼裏依舊盛滿溫柔的水汽,手上的動作卻不停,大掌快速滑動沿着小腿一路向上,停在膝蓋窩處猛地一擡,另一只不知何時蹿到腋下。
溫離正在氣頭上,一連三招對方都巧妙躲過,她正要發飙,只覺得突然天旋地轉整個人就橫過來,鼻尖處是熟悉的鵝梨香氣,那張讓人讨厭的面頰再次放大在眼前,“夫人累了就要休息。”
“你放我下來,我沒喝酒。”溫離是真的被氣到,掙紮着欲伸腿再踢,楚傅言見她不罷休的模樣,緊繃着面容皮笑肉不笑地低頭看着她,方寸之間硝煙暗湧,獨屬于習武人的內力糾纏一觸即發,房間裏悄然浮動着劍拔弩張的味道。
腳尖剛剛觸到楚傅言衣襟,弓上的弦拉得最滿之際,就聽門被人重重拍響,陳婆婆的聲音倏然傳來,“夫人,我進來了。”
接着不等他二人反應,門猛地被推開,“老夫人正……”
楚傅言身子微轉,臉上的防備之色悄然退去,從容的表情被換上,平靜疏離地望着門口。
溫離看到來人,與楚傅言對望一眼,當即裝做嬌羞模樣,紅着臉向他懷裏又窩了窩。
陳婆婆邊走邊說,剛吐出幾個字屋內的景像就讓她頓住,那張蒼老的面頰悄然浮上抹窘色,連忙擡着帕子去擋臉,“大公子莫怪,老奴冒犯了。”
說着不等楚傅言開口草草行了個禮慌亂就往外跑。
溫離借機欲從楚傅言懷裏跳下,卻被他直接用眼神制止,“聽聞母親罰了夫人,不想聽陳婆婆訓話,夫人還是老實些的好。”
溫離被放在床上的霎那,連忙扯被子掩蓋臉上的羞澀,“妾身困了,要睡覺。”
“夫人困得可真快。”
溫離不理他,翻個身将自己包在被子裏,嘴裏小聲念叨着,“早晚有天跟你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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