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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二合一) 他會在這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0章 第六十章(二合一) 他會在這裏




“啪。”




燈光亮起, 柔和的光線瞬間充盈室內,一屋的沉寂因為人類走動的聲音被徹底打破。




上樓的路上還去拿了快遞,是鄭茵陳買的一些廚房用品, 烘焙紙之類的。




陳漸微幫她拆了, 問要放哪兒。




“洗碗機下面的那格櫥櫃裏咯, 打開你就知道什麽東西該放哪兒了。”鄭茵陳應道,從冰箱裏掏出兩個冷凍好的雜糧飯團, 拆開保鮮膜,裝在碗裏送進微波爐。




接着又去翻冰箱,跟陳漸微商量:“炒一個蝦仁, 再一個烤奧爾良雞翅,最後是生菜魚丸豆腐湯,這樣可以嗎?青菜就在湯裏,不另外起鍋了。”




陳漸微當然應好,将箱子裏的東西放到對應的位置——打開櫃門他就發現有兩排尺寸統一的小收納籃, 每個籃子裏放一種東西, 難怪她剛才說他打開就知道什麽該放哪兒了。




将東西分類放好,鄭茵陳又遞給他一包雞翅, “雖然是半成品, 但品質還可以, 将就吃吃吧,在方便快捷這件事上, 它優勢很大。”




陳漸微失笑, 問她是不是直接擺到烤盤上就行,鄭茵陳道:“不用那麽麻煩,空氣炸鍋可以直出。”





陳漸微點頭表示明白,一邊按她交代的将雞翅送入空氣炸鍋, 調好溫度和時間,一邊跟她說起別的事。




“這兩天天氣還可以,梁工說可以先鋪一樓的地板,找時間将家具安裝好,不然就得拖到九月份了。”




現在是在下龍舟水,其實降雨還不算很豐富,還能隔三差五有幾天相對晴好的日子,但七八月份是臺風雨來添亂,萬一今年臺風多,被影響得下足一個月也不是沒有的。




“現在鋪也有好處,正好可以看看能不能過夏,不能的話可以直接改,不用等明年夏天再看能不能經受住考驗。”




“這确實也是一個好處,那……外面的雜物間呢,也一起建了嗎?”




“這個就不行了,幾天不能完事,還是等九月份天氣好了再說。”




鄭茵陳将絲瓜削皮切條,蝦仁和臘腸也都切粒放進去,再多加一點蔥花,加生粉和雞蛋和勻,一邊加調味的鹽和胡椒粉,一邊問他雜物間的手續下沒下來。




“早就下來了。”陳漸微靠在廚房的門框邊,環抱着胳膊,“其實最好是全都到九月以後再開工,趕在冬天之前做完晾乾,過年就可以住進去了。”




絲瓜水分多,攪拌的時候沒加水,只精致了片刻,絲瓜出的水就将紅薯粉化開到剛剛好的程度。




鍋裏的油熱了,鄭茵陳舀了一大勺面糊放下去,用勺底給它壓平,改小火慢煎。




“那怎麽現在又改主意了?”




“爺爺奶奶不太喜歡住樓房,這才幾天,已經有些耐不住了,現在是靠鄭初六分散他們的注意力,但不知道這招能用幾天。”




所以他才想着,可以先将室內改造好,空調和除濕機開起來,多晾一段時間,争取冬天來前能回去住,反正雜物間是建在院子裏的,除了建房子那半個月灰大點,也不會對他們造成太大影響。




“住習慣了嘛,我外公外婆也不想住樓房,我搬出來這麽久,他們其實就來過兩次,就搬進來那兩天,進門就說我這是鴿子籠,跟港城的儅房一樣。”




鄭茵陳有些不服氣:“這比儅房還是好很多的吧?一房一廳,一廚一衛,正常小戶型不都這樣?”




“但是跟家裏有院子有大房間還是不能比。”陳漸微笑道,“要不是離得實在遠,我也願意住家裏。”




鄭茵陳一邊說着我這樣的都已經很好了,一邊将攤好的第一張蝦仁絲瓜烙從鍋裏鏟起來。




等将第二勺面糊放下去之後,等它一面定型的功夫,用筷子分了一塊,連筷子一起遞給陳漸微,“快嘗嘗,看味道夠不夠。”




“剛出鍋就吃是不是不太好?”他接過去,有點不敢下嘴。




“你吹吹嘛。”鄭茵陳看他一眼,想起他在停車場說的那句“回去再說”,要說什麽呀,到這會兒也沒見他有要說的跡象。




剛想問,又覺得什麽都不如填飽肚子要緊,有什麽事都該等吃飽飯再說。




于是改口道:“前幾天回去,都忘了看看家裏的楊桃樹開沒開花。”




楊桃樹五月底到六月初就會開第一批花,這時候如果不管它們,到八月份就能吃到今年的楊桃了。




“過幾天讓外婆幫忙看看,等這批花開得差不多,找時間打了。”




打了後樹能積累着營養,等七月中下旬的那一批花結的果子,九月中下旬成熟的那一批果子得到集中供養,個大味甜,風味最濃。




吃了這麽多年,倆人早就摸清楚那棵樹的習性了。




鄭茵陳點點頭應好,問他:“餅也該涼了吧,你要一直舉着嗎?”




陳漸微失笑,張口把那塊烙餅吃了,溫度倒是剛好,絲瓜清甜,蝦仁味鮮,搭配臘腸的油潤,先是酥脆,嚼兩下就變成軟糯,是跟家常的美味。




“味道夠了。”他點頭應道。




“不夠也加不了味道喽。”鄭茵陳已經把面糊都用完了,正準備煮湯。




魚丸先放進去的,煮得開始浮上來,就将豆腐和生菜葉放,進去,生菜變軟就可以關火了,出鍋前撒點蔥末和胡椒粉,再給一勺蒜頭油,香味頓時變得更明顯。




空氣炸鍋裏的雞翅早就好了,鄭茵陳将圍裙一摘:“吃飯吃飯,快快快,我快要餓扁了。”




盡管她的動作已經很快了,但吃上飯的時間還是将近八點,陳漸微先喝了一碗湯,邊喝邊笑:“工作日做一頓飯,感覺比上一天班都麻煩。”




鄭茵陳擡了一下眼,聽他繼續道:“我覺得我們以後應該定一個時間,比如周末休息的時候,才在家做飯,其他時間……社會的發展就是為了便利人類的生活的,你覺得呢?”




“……我完全同意!”鄭茵陳立刻點點頭,“但是我不要外面的米飯,米飯經過冷藏産生的抗性澱粉對身體比較好,我三十歲了,該養生了。”




“那就只訂菜。”陳漸微應道,吃一口飯,又擡頭瞥她一眼,語氣溫和,“但你這話什麽意思,暗示我老了,該養生了?”




“沒有,絕對沒有!才三十四、不,才三十三歲,哪裏老啦,都還能申請青B呢!”鄭茵陳連連搖頭,又理直氣壯,“不過養生是應該的,你也不想你的項目還沒做完就……先帝創業未半……”




“不吃了是吧?”陳漸微翻了她一個白眼,淡定打斷,準備端走盤子,“那我打掃戰場了?”




“……你看你又急。”鄭茵陳趕緊用筷子按住菜碟。




陳漸微冷哼一聲,收回筷子,下一句就是問她對她自己的青基項目有沒有什麽想法,“還是說你想直接拿面上?”




鄭茵陳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吃飯呢……”




“你這樣搞得我都沒心情吃飯了,對身體不好吧?”她皺眉抿唇,十分委屈,“你真的……勾起了我一些外公不顧我數學成績直接讓我去奧數興趣班的痛苦回憶!”




拔苗助長對你有什麽好處?!




還面上,你看我像能中面上的樣子嗎?不還是你努努力,拿個面上,帶飛我們全組?留給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沒有,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對你進行一些你該寫本子了的善意提醒。”陳漸微壓了壓嘴角,忍住笑。




話音剛落就被對面的人在桌底下踢了一腳。




不過鄭茵陳又好奇:“你說,我要是一直申到三十五歲都沒成功,是不是這條路就走到頭了?”




陳漸微聞言失笑,語氣很輕松:“怎麽會,我們主要還是臨床工作,以你的能力,保底也能到副高,就算以後就在副高上退休,也不是不行,很體面了,專注臨床也是實現職業理想的一條路。”




況且沒申上有沒申上的好處,“發現自己不是那塊料就可以及時止損了,以後專注臨床,該上班就上班,不上班就休息,出去旅游或者在家睡大覺都可以毫無心理負擔。”




這也是絕大多數人的會走的路。




俗話說能者多勞,越會乾活的人就有越多的活要乾,你科研能力好,科裏就會對你有更多的期待和要求,主任每次拍你肩膀,都是在給你增加壓力,私心裏他是不想她這麽累的。




說完陳漸微又看她一眼,揶揄道:“你真的寧願申幾次都申不上,也不來找我幫忙?沒苦硬吃不是很必要吧?”




鄭茵陳被他揶揄得一噎,都不知道怎麽反駁才好。




“而且這個年齡限制怎麽說呢,如果是我,只要基金委沒有發文說不讓我申請了,我高低還得再投一下,說不定人家看我年紀大這麽大了連個項目都沒有,可憐我,就給我了呢?”




他說着,往鄭茵陳的湯碗裏舀去最後兩顆魚丸,笑道:“人吶,臉皮厚點有好處。”




鄭茵陳聽完捂着嘴笑了好一會兒,點點頭:“好吧好吧,我現在不焦慮了,能中就中,不能中就算了吧。”




“保持好你的心态,不要太在意這件事,照常發論文和考試,輪到你了就去進修和挂職,這才是對你晉升職稱最有用的,至于那些項目,可以看做是錦上添花,有更好,沒有也行,家裏有一個人去卷就可以了。”




鄭茵陳邊聽邊點頭,姿态十足乖巧。




陳漸微收碗的時候忍不住抽空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她現在越來越有以前小時候的影子了,每次期末考之前都會因為擔心考不好讓外公外婆失望而焦慮,就會來問他,如果我這次沒考到前多少多少名,怎麽辦呀?




他很難說得清楚心裏的羨慕,說好都要做回小孩,但只有她可以、也只有她會勇敢地做回小孩。




因為做小孩要示弱,要完全信賴對面的人,但他好像已經失去這種能力了。




鄭茵陳等他收完碗,簡單擦了擦桌子,就跟了上去。




站在廚房門口看他将碗筷放進洗碗機,又單獨将鍋洗乾淨放起來,這才終于忍不住問道:“哥,你是不是還有什麽事,忘了跟我說?”




陳漸微擦手的動作一愣:“……還有什麽事?”




看他不像故意賣關子,鄭茵陳提醒道:“就是在停車場的時候,你說回來再說的事,現在飯都吃完了,也該說了吧?”




她眨眨眼,也有些猶豫:“是不方便說的嗎?那樣就算了。”




“你說那事啊。”陳漸微的神色有些冷淡下來,語氣也明顯轉冷,“我下門診的時候,在電梯間見到他們了。”




這下輪到鄭茵陳一愣:“……他們?他們是誰,who?”




陳漸微眉頭一挑:“你說呢?”




他甩了一下擦乾水的手,越過她往外走,鄭茵陳的肩膀還被他輕輕一撞,上身一晃,她忽然就反應過來了。




不由得大吃一驚:“……不是吧,這麽巧?”




—————




“具體是哪個啊?”鄭茵陳跟在陳漸微身後,疊聲追問,“是陳叔叔還是汪阿姨,還是他們倆?”




要是他們倆同時出現在醫院,就有點稀奇了。




分手時鬧得難麽難看,甚至是難堪,完全撕破臉的關系,恨不得咬死對方,不應該是老死不相往來?




陳漸微在沙發上坐下,往後一仰,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着天花板,朝她伸了伸手。




鄭茵陳趕緊過去,挨着他坐下,抓住他的手,關切地看着他。




“是汪女士和她的丈夫。”陳漸微這才應道。




“哦哦,原來是我想多了。”鄭茵陳開玩笑的表達失望,“還以為他們倆世紀大和好了呢。”




陳漸微冷嗤一聲,說出的話相當尖酸刻薄:“這都能和好,那就是下賤,兩個人都是。”




鄭茵陳噗嗤笑了聲,挨着他胳膊貼了貼,好奇道:“他們來醫院乾什麽呀?你們說話了嗎?”




是不是說了什麽不中聽的話,他才會不高興?




陳漸微側頭看她,在她的眼裏看到關切和擔憂,心裏猛地湧出一股複雜的情緒。




既有委屈和溫暖,又有一絲像藤蔓攀爬的慚愧。




他垂下眼,搖搖頭,“不知道,我遠遠看見就避開了,去了趟病理室,出來他們已經走了。”




鄭茵陳一愣:“……原來你去病理室是因為這事呀?我還以為你是特地為16床去的咧。”




陳漸微嘴角一抽:“我倒也沒這麽關心病人。”




鄭茵陳聞言哈哈笑了聲,探頭去看他的臉,語氣探究:“你又沒跟他們說上話,怎麽會不開心?只是見到他們,都會不開心嗎?”




已經讨厭他們,讨厭到這個地步了嗎?




陳漸微被她問得沉默下去,許久沒有吭聲,臉上笑意不再,連眼神都漸漸變得有些失焦。




鄭茵陳不知道他在乾什麽,但不敢叫醒他,便只靜靜地陪他坐着,掌心緊緊覆蓋在他手背上。




過了片刻,四指被他抓住,指尖貼在他的手心裏。




她乾脆将自己的手指鑽進他的指縫裏,和他做十指緊扣狀,還有些新奇地低頭研究他的指甲。




和她一樣,陳漸微的指甲也修剪得很短,幾乎齊平指肚邊緣,只留着一點點白邊,甲面乾淨,透着天然的光澤,甲床是很健康很有氣血色的紅潤,指腹飽滿,摸起來軟軟的,微微溫熱,鄭茵陳忍不住捏了捏。




順着指尖往上,在他指節旁側摸到一小片薄繭,是長期握筆寫字留下的痕跡。




鄭茵陳正低頭玩他的手玩得起勁,忽然聽到傳來他的聲音:“阿茵,你說奇不奇怪,我們明明二十年沒見了,我居然還能隔得那麽遠,就一眼認出她來……就一個側影。”




他的聲音微微發飄,帶着一點疑惑,甚至是無措。




鄭茵陳一愣,玩他手指的動作一頓,擡起頭,驚訝地從他臉上看到了茫然。




汪沛盈和陳崇安決裂得特別徹底,表現之一就是她一次都沒有來看過陳漸微這個流着陳崇安一半血液的兒子,所以母子二人卻是已經二十年不見了。




但沒想到他竟然能那麽輕易就認出她來,很多曾經朝夕相處的人,比如以前的同學,畢業幾年後都已經不記得長什麽樣了。




鄭茵陳想了想,說:“是不是……她跟以前沒什麽變化,所以比較好認?”




陳漸微沒有立刻回答,沉默良久,才低聲應道:“不是,她以前是長頭發的,現在頭發短了很多,也胖了一點。”




鄭茵陳啊了聲,有些不知道怎麽解釋了。




她心裏是知道真正原因的,但她不敢說,她怕說了會讓他難過,甚至覺得難堪。




于是她只好乾巴巴地說了句:“……可能、可能這就是……血緣的力量吧。”




“不。”陳漸微卻一口否定了她的說法,“其實是……恨比愛長久。”




恨。




鄭茵陳呼吸一頓,心裏跟着一沉,他竟然直接将這個字說了出來。




“她過得很好,穿着剪裁良好的衣服,提着愛馬仕包,和身邊的男人特別登對,你能想到的所有形容夫妻感情的好詞都可以放在他們身上。”




他的語氣幽幽,有些發涼,鄭茵陳擡頭看他的臉,看見他嘴角的弧度,明明和平時差不多,但就是給她一種僵硬的感覺。




她忍不住伸手在他嘴角按了一下,在他的目光垂過來時,沖他搖了搖頭。




不高興的話,就不要勉強自己笑了啦。




陳漸微的嘴角頓時往下一撇,變得平直起來,整張臉也變得面無表情。




聲音愈發冷淡:“看見她的那一刻,我第一個念頭是,她來醫院做什麽?病了?啊,她也有這天。”




到了末尾,語氣裏又突然出現一絲隐約的幸災樂禍和快意。




“然後我又想,她知不知道我在這兒,知道的話會是什麽反應。”他頓了頓,似乎有些懊悔,“早知道我就不避開了,應該跟上去的,看看她還能不能認出我,是不是……”




“會被吓到?還是會裝不認識?又或者,被我勾起她曾經的痛苦回憶,惡心到吃不下飯?可惜了,說不準她難受了,我就不會不高興了。”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不自覺的顫抖:“阿茵你說……我是不是特別壞?一個兒子,看見二十多年沒見的親媽,第一反應是繞道走,第二反應是希望她過得不好。”




明明他小時候,汪沛盈也是很疼他的,處處為他打算,管他叫“寶貝兒子”,提起他時用眉眼彎彎,拳拳愛意溢于言表。




也正是因為這份愛太真實,于是後來陳漸微對她的恨,也變得很真實。




他永遠忘不了她和陳崇安辦完離婚手續,将他送回狀元坊時,說的那一句:“你好好聽爺爺奶奶話,媽媽以後有空再來看你。”




他那時年紀小,聽不出她的敷衍,将客氣話當了真,真的開始期待。




那時候他總以為明天她就回來了,後來才明白,有些等待會變成骨頭縫裏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紮進所有自以為愈合的地方。




最後就變成了纏綿日久卻又不能示人的恨。




當然,他不止對汪沛盈感情如此,對陳崇安也是一視同仁的。




鄭茵陳聽完他的這些話,伸出手去,攀着他的肩膀,把他的頭輕輕按在自己肩上。




“沒有啊,我們這叫愛憎分明,不是嗎?”她溫聲道,“說你壞的人都是不了解實情的,等一個人回頭看自己,等久了,就是會生出怨恨來的,這很正常。”




難道他作為兒子,在過去的二十年裏,就從來沒有等過、期待過媽媽的回頭嗎?肯定有的,只是他沒有等到。




失望累積成絕望和無助,最後異變成痛苦的刺,每想一次就紮自己一次,反複盤問自己為什麽。




為什麽不要我?是因為我不夠好嗎,是因為讨厭我嗎,明明做錯事的不是我,可為什麽你要怪到我頭上,不要我?




盤問到最後發現得不到答案,慢慢也就過去了,随着時間推移,好像一切傷口都已經愈合。




但只有當這個人出現,他才會發現,其實小時候生成的傷口還在流血,那血裏還包裹着他恥于承認卻真實存在的恨。




這種感覺在不久前,何家明住院期間,鄭容華帶着何寶珠來找她時,也曾短暫出現在過鄭茵陳心裏。




不過因為她對鄭容華是理解更多,所以這種感覺最後被稀釋成了疲憊和無可奈何。




但陳漸微不是啊,他受到的傷害比她的大多了,他父母和她父母的情況也不同。




“不管別人怎麽說,反正我不覺得你必須原諒他們,當年的事裏,你才是那個最無辜的人,受到了傷害,恨他們很正常。誰被傷害了都很難做到真的不在乎,恨的人過得不好你會高興,過得很好你覺得不高興,這都正常,人就是有七情六欲的嘛。”




鄭茵陳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刻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一點,“我偷偷告訴你哦,我以前在學校,有個男同學可讨厭了,我們是做小作業分到一起的,交流僅限于小組開會讨論作業,根本也不怎麽熟,有一天他從小組群裏加我,跟我說讓我不要大手大腳花,不要過分追求物質生活,我覺得他莫名其妙,回了個問號就把他删了。”




過了幾天,室友滿臉無語地從外面回來,跟她說那個男生跟他室友說她拜金,不适合當配偶,所以不喜歡她了,理由是她戴了金項鏈。




“那個金項鏈是生日的時候外婆給我買的,我覺得他好有病,但礙于是同學,我當不知道,躲着他走,但真的非常讨厭他!後來他又追我們班另一個女生,直接管到人家頭上,當着全班的面讓那個同學不要和其他男同學說笑,說那樣不穩重,很風塵,然後他就被那個女同學揍了一頓,好爽呀,我高興壞了。”




“所以……”她又摸一下陳漸微的臉,“不管是誰,你不喜歡他,看到他就煩,看到他過得不好就高興,是可以的哦,要是怕別人說,我們就偷偷高興,像現在這樣,好不好?”




畢竟這世上完全偉光正的人是罕有的,反正她和他都不是,偶爾允許自己人性的陰暗面冒出來一下,也沒關系嘛。




陳漸微聽着她用柔和輕快的語氣說着安慰自己的話,心裏的委屈像潮水一樣漲起來。




他側過臉,伸手抱住她,将臉埋在她的頸窩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身上還帶着一點點汗味和油煙氣的味道像柔軟溫暖的被褥,牢牢地裹住他,給了他極大的安全感。




鄭茵陳的手掌覆在他後腦勺上,感覺到他細碎的頭發紮着掌心,感覺到他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但還是沒有哭出聲。




“沒事的,還有我呢。”她拍拍他的背,柔聲地哄,“我漸微哥最好了,是他們壞,我們不搭理他們就好了。”




陳漸微覺得自己像一張被對折的紙,終于被人沿着折痕妥帖地展平了。




他能感覺到這一刻完全屬于自己的偏愛,卻還是不敢完全相信,又覺得不滿足,如此矛盾,就像他這個人的性格。




“阿茵,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怕?”他低聲地問。




溫熱的呼吸吹在脖頸上,鄭茵陳覺得自己的頸窩熱熱的,似乎還有些發潮,她想摸摸陳漸微的臉看他哭沒哭,又怕他尴尬。




“這有什麽可怕的,誰都有讨厭的人好不好。”她使勁揉揉他的後腦勺,“又不是神,怎麽可能真的那麽公正無私,平等看待任何一個人,我也有讨厭的人,你也覺得我可怕嗎?”




你對自己的道德要求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陳漸微不吭聲,但是箍在她背上的胳膊默默收緊了不少,緊到鄭茵陳覺得自己胸腔內的空氣好像在被源源不斷地壓榨出來,逐漸有些呼吸困難。




但她沒有絲毫的掙紮或不滿,任由陳漸微這樣抱着,給他拍背的動作一下接一下。




她想他現在需要的也只是這個。




直到她瞥見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十點半,才拍拍他後腦勺,溫聲問:“你今晚還回家嗎?不回的話,我得給你想辦法弄一套換洗的衣服。”




陳漸微趴在她肩膀上一動不動,聲音悶悶的:“你去哪裏給我找衣服?”




“讓姜扶林幫忙送一套過來呗,他現在又是單身貴族了,又能跟我們玩了。”鄭茵陳實話實說。




說完還問他:“我還能跟他玩的吧?”




鄭茵陳心裏很緊張,因為突然想到汪阿姨和現任當年也是從“普通朋友”開始的。




到陳漸微卻只嗯了聲:“玩吧。”




她一愣:“……真的?你不介意?”




陳漸微又嗯一聲:“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我沒那麽杯弓蛇影,你自己把握尺度就好。”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有點心虛,他這麽放心的原因,無非是仗着鄭茵陳喜歡他這麽多年。




被偏愛的總是有恃無恐。




鄭茵陳嗯嗯應了兩聲,伸手把他的臉從自己肩窩上拉開,然後捧着,定定地看他半晌。




在陳漸微要開口問她怎麽了的時候,她忽然臉往前一伸,唇上瞬間覆上一層柔軟。




是很輕很溫和的吻,仿佛在試探水溫。




但陳漸微在這一刻,聽見了自己被放大的心跳,那聲音擂在耳膜上,将他心頭的煩悶都敲走了。




鄭茵陳的餘光瞥見他的耳朵倏地變得通紅,忍不住想笑,和他嘴唇貼着嘴唇的,一個小小的弧度在她唇邊挂起。




陳漸微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張嘴。




可下一秒鄭茵陳的唇便離開了,她用手捂着他的耳朵,和他額頭貼額頭,笑嘻嘻地問:“這是你的初吻嗎,漸微哥?”




陳漸微嗯了聲,聲音低低的,仿佛藏着羞赧。




“真好,我也是,嘿嘿。”鄭茵陳笑嘻嘻的,又親他一下。




根本不是陳漸微在文藝作品裏看到的那種熱烈的、天旋地轉的吻,反而充滿了安撫和熨帖。




他眼睛一酸,一直沒能流出來的眼淚在這時忽然湧上眼眶,他連忙眨眨眼,伸手将她抱進懷裏。




“阿茵。”他把下巴貼在她的頸後,低聲喃喃,“多謝你。”




他覺得像是在冷水裏漂流了許久的樹種,終于看到可以停靠的山,他會在這裏紮根,從此與它共生。




作者有話說:




阿茵:誰還沒個讨厭的人啊陳主任:話是這麽說,可是……阿茵:我沒去找神婆紮小人已經很克制了陳主任:……這麽說倒也是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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