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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毫無觀賞性,有的只是效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章 第十六章 毫無觀賞性,有的只是效率
洗完手,鄭茵陳和陳漸微一前一後地從一排椅子後經過,推開操作室的鉛門。
鉛門閉合時的輕響,像一聲嘆息被吞進牆裏。
無影燈把穿刺臺照得發白,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鉛衣的橡膠味,悶在每個人的口罩後面。
導管室護士已經拆了器械包,剛給病人連上心電監護,看見鄭茵陳進來,同她打了聲招呼:“鄭醫生早上好。”
然後有些好奇地看一眼陳漸微。
鄭茵陳一面穿手術衣,一面向對方介紹:“這是我們科新來的陳漸微主任。”
陳漸微也開始穿手術衣,聞言接着說了句:“以後多關照。”
“主任客氣了。”對方應了一句,上前來幫他們系手術衣的帶子。
他們剛穿好手術衣,林主任也進來了。
一邊穿手術衣,一邊開玩笑道:“這房間真是難得這麽多人,真熱鬧。”
這是一臺經皮冠狀動脈治療術(PCI),病人倒是不用麻醉,所以人還是清醒的。
鄭茵陳過去看了一眼,确認是這個病人沒錯,接着溫聲安撫道:“別緊張,很快就做好了的,一個小時。”
病人有些緊張,但還是笑着嗯了聲:“麻煩你們了。”
鄭茵陳笑笑,将碘伏倒進彎盤裏,用鑷子夾着碘伏棉球往病人被布巾固定好的右側手腕上塗,手術選擇的穿刺血管是右側手腕的桡動脈。
陳漸微在一旁準備待會兒要用的鞘管和導管,用肝素鹽水進行沖洗,排除空氣。
一切準備就緒,林主任往主刀的位置一站,陳漸微就站在她右側的一助位,鄭茵陳給他遞過去一支利多卡因注射器。
陳漸微接過,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他的左手拇指同時輕輕壓住針座,形成了一種穩定的三角支撐。
回抽,無血,推藥,皮丘鼓起,抽出針頭換個角度,向更深層的動脈鞘周圍浸潤。
這是鄭茵陳第一次看到陳漸微的操作,整個過程流暢得像肌肉記憶,非常精确,但毫無觀賞性,有的只是效率。
她站在手術臺的臺尾,這是整個操作間裏輻射劑量最低的位置,然後是陳漸微站的一助位,接着是林主任所在的主刀位。
手術臺的另一側有個位置的輻射劑量最高,等閑不會有人往那邊站。
局麻做完,林主任拿起穿刺針,左手食指在病人腕部摸了一下,确認桡動脈搏動清晰,接着針尖與皮膚呈三十度角刺入,回血見到鮮紅色動脈血湧入針尾的透明軟管,送入導絲,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接下來是退針、置鞘,一系列操作如行雲流水,陳漸微會在林主任需要時遞上導絲,在導管到位後迅速撤出并沖洗,鄭茵陳看了一會兒,發現他的動作總是比主任的指令快半拍,像是能預判,而且只需要通過眼神和細微的點頭與主任交流。
很難說是他對手術過程足夠爛熟于心且能察言觀色,還是作為同門師姐弟的默契在這時發揮了作用。
鄭茵陳今天主要負責操作臺上的“輔助線”——控制X光透視的腳踏板,以及時不時地用注射器回抽導管,确認壓力波形。
第一次配臺,加上他們的關系,她知道自己就算做得不是很好,陳漸微也不會說什麽,但是麽,人總是想要表現表現的。
尤其是在喜歡的人面前,總想向對方展示自己好的、專業的一面,“我足以與你并肩”,大概是這麽個心思。
因此鄭茵陳很緊張,明明做着最基礎的活,動作卻會時不時頓一下,一點都沒有平時的流暢,好在她及時調整心态,将注意力放回監護儀上,這才沒有多想些有的沒的。
造影開始了。
林主任用左手操縱導管尾端,右手推送導絲,眼睛盯着正前方的顯示屏。
冠狀動脈的影像浮現出來,黑白兩色,血管像一棵倒置的枯樹,左前降支中段那段狹窄很顯眼,造影劑流過去的時候突然變細,像河道收窄。
林主任調了一下角度,左前斜加頭位,把病變段和分叉口都露出來。
“導絲。”
陳漸微把預塑形的導絲遞過去,尖端指向林主任手掌的方向。
“球囊。”
陳漸微按林主任要的型號将球囊遞上。
球囊沿着導絲送入,他立刻利落地擰緊壓力泵的活塞,抽吸造影劑,球囊導管在導絲的指引下緩緩前行。
等球囊到位,陳漸微在林主任的示意下按下壓力泵的扳機,透過監視器屏幕,可以看到球囊開始膨脹,把斑塊擠壓向血管壁,影像上那一段狹窄的血管慢慢舒展開。
壓力閥松開,球囊回縮撤出,下一步是送入藥物洗脫支架。
流程是一樣的,但操作要更精密一點,到位後再次擴張,然後釋放,屏幕上可見那枚金屬網眼的小管展開後穩穩地貼附在血管壁上。
進行後擴張的非順應性球囊撤出,造影劑再次推入,從屏幕上的影像來看,置入支架後,前降支的血流恢複了,那段狹窄像被撐開的河道,造影劑流暢地灌下去。
林主任滿意的看了片刻,松開操作杆,側身要摘手套了,“漸微來收尾吧。”
陳漸微點點頭,立刻站到主刀位,利落地撤出指引導管和導絲,使用桡動脈壓迫器加壓包紮。
這東西要兩個小時松一次,都是安排學生去松的,鄭茵陳記了一下時間,發在治療組的群裏。
摘掉手套,從操作室出來,林主任已經把鉛衣暫時脫了,正在喝水,見他們出來,就問陳漸微:“感覺怎麽樣,還能适應吧?”
“還可以,無非就是用的器械品牌型號不太一樣,其他沒什麽區別。”陳漸微應道,也将鉛衣脫了,往架子上一搭。
鄭茵陳站在他旁邊低頭拉開鉛衣的魔術貼,陳漸微聽見呲啦一聲,忍不住側了一下臉,順手就要接她的鉛衣。
大概是習慣使然,他手剛伸過來,鄭茵陳立刻就把鉛衣遞了過去,接着解開鉛圍裙,然後如釋重負地大松一口氣。
——這是真的物理意義上的如釋重負。
林主任看着他們,笑呵呵道:“我之前還擔心你倆搭臺的問題,現在看來問題不大,熟人就是好啊。”
“配合的節奏還得磨合磨合。”陳漸微笑道,“這幾天我争取跟其他人也配合一下,看看大家的工作習慣。”
“下一臺你來?”林主任這時又問。
陳漸微卻猶豫了片刻,才搖搖頭道:“我再當兩臺一助吧,不着急。”
“也行,多看多想總沒錯的。”林主任點點頭。
陳漸微趁這會兒休息的功夫,跟她說起課題的事,約好明晚一起吃頓飯,碰一下後續工作的安排。
他們說話的時候,鄭茵陳一直靜靜坐在一旁忙自己的事,先是開術後醫囑,開完之後看了一會兒手機,導管室的護士過來,拖着椅子坐在她身邊,笑嘻嘻地問她中午要不要一起點外賣。
“我下午休息,晚上夜班。”鄭茵陳笑眯眯地搖頭,“就不跟你們一起吃了。”
“夜班啊——”護士拖着嗓音應了聲,然後雙手合十,“希望今晚平平安安。”
鄭茵陳剛要笑,她就接着說:“這樣,我這邊有一杯針王蘋果,少冰,七分糖,真的很美味,還有大額外賣券,你要不要湊單?”
問完沒等鄭茵陳答應,她就扒着她胳膊晃起來,“求求你了,跟我拼單吧,那個紅包我不用掉我覺得好虧啊——”
“好好好,點點點,我喝還不行嗎。”鄭茵陳哭笑不得,連忙答應道,“不過我要去冰,三分糖。”
“三分糖有點淡哦,你确定嗎?”一面問,一面打開外賣軟件,鄭茵陳都還沒回答,人家就點好了,“搞定!”
鄭茵陳:“……”
我倒要看看我有沒有紅包!夠不夠大!
她的好奇心終于升起,然而外賣女神并沒有眷顧于她,她的期待就像漏氣的氣球,噗嗤一下癟下去。
“家裏的事安排得怎麽樣,你奶奶好點沒有?”
“基本穩定了,這周過完應該就能出院,我爺爺倒沒什麽不好的。”
另一邊傳來陳漸微和林主任的閑聊,鄭茵陳扭頭看他一眼,在他的目光要轉過來時,回過頭拍拍護士的胳膊。
她低聲跟對方商量:“你外賣還有紅包嗎?再幫我點兩杯喝的呗。”
小姑娘震驚:“……你一個人喝三杯啊?”
我是什麽水桶嗎?鄭茵陳一噎:“難道一會兒我們美美喝奶茶,我兩位主任乾看着?”
她食指戳戳桌面,壓低聲音痛心疾首:“職場不是這麽混的啊妹妹!”
小姑娘立刻表示受教,重新打開外賣軟件,和她頭靠頭地開始研究誰的賬號能點得更便宜。
這就完美掩飾住了她再點兩杯的真實意圖,鄭茵陳抿着唇笑起來,轉賬時順便将小姑娘那杯也報銷了。
陳漸微叫她們湊在一起叽裏咕嚕,有些好奇,只聽到什麽混職場之類,想着她們是在說同事八卦,也就不方便好奇了。
休息了半個多小時,下一個病人來了奶茶還沒來,大家又進了操作間。
這臺做得慢了一點,将近一個半小時才結束,鄭茵陳他們出來時時間已經将近十一點,鉛衣一脫,裏面的洗手服都已經汗濕了。
鄭茵陳洗了手回來,一邊開醫囑,一邊聽林主任問問問:“上午還有嗎?”
“還有一個。”她頭也不回地應道。
林主任正算時間,剛才一起點奶茶的護士小姑娘回來了,提着兩個袋子,招呼鄭茵陳:“茵陳姐,奶茶到了,快喝一口回回血!”
“你們什麽時候點的奶茶?”林主任驚訝道。
鄭茵陳回過身,将後點的兩杯拿出來,一手一杯,往她和陳漸微面前送,笑應道:“第一臺做完休息那會兒點的。”
“茵陳姐請客哦。”小姑娘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林主任接過她給的那杯去冰五分糖抹茶拿鐵,笑道:“還是跟着你們年輕人有得享受。”
鄭茵陳彎了彎眼角:“感謝外賣大戰,給的紅包夠多。”
說着遞給陳漸微一根吸管,像是故意提醒:“你的是純茉莉花茶哦。”
陳漸微道了聲謝接過,茉莉花純茶冰涼的杯身貼在手心裏,濕漉漉的,但也很涼快很舒服。
渴意從喉間蔓延開來。
他将吸管紮進杯裏,低頭用力一嘬,清新的茉莉花香瞬間在口腔彌散,順着茶湯涼到食道裏,又返回到鼻腔,讓他整個人為之一松,被密實鉛衣悶出的燥熱瞬間消弭。
茶湯還是無糖的,這跟冷泡茶沒什麽區別,喝起來也毫無負擔,陳漸微有些驚訝,很少有人會特地把糖都去了的吧?
他向鄭茵陳,她正捧着自己那杯針王蘋果,笑眯眯地問林主任要不要嘗嘗。
“不啦不啦,這一杯喝完都要飽了。”林主任笑眯眯應道,又問她是不是另一家奶茶出了什麽游戲的聯名,“我女兒說要我幫她買,還要搶購,說遲了就沒有。”
鄭茵陳不知道,兩眼懵懵地啊了聲,一臉茫然:“……什麽游戲這麽火?”
“我知道我知道,是個乙游。”護士小姑娘舉手,“好幾個男人,推哪個的都多,有的還是all推,上次奶茶聯名上架第一天我誤闖天家,那個店裏外賣小哥擠得都快打起來了,喊什麽我客戶的老公還有嗎,還有個小哥在門口打電話跟客人說姐對不起沒幫你搶到老公,然後就開始着急,啊啊啊你別哭別哭我再幫你搶搶肯定能搶到的,我的天,我真是大開眼界!”
她講得繪聲繪色,仨人聽了都忍不住一陣笑,林主任更是說:“我問問我女兒,看看她老公是哪個,不能all in吧,家裏沒那麽大的院子給她開後宮诶。”
鄭茵陳噗嗤又笑一聲。
陳漸微的目光又轉到她眉眼彎着的臉上,那笑容像春水柔和,又像午後緩慢移動的日光。
他忽然好奇,她是怎麽知道他喜歡茉莉花茶的?
作者有話說:
阿茵:我哥的技術相當粗暴陳主任:什麽技術,你把話說完整阿茵:打針的技術啊!你想哪兒去了陳主任:……好好好,現在又是我的問題了阿茵:?本來就是你的問題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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