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二合一) 這條走了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二合一) 這條走了許
鄭茵陳從單位停車場出來, 沒有回自己住處,而是先直奔超市。
她一面往購物車裏放這幾天打算吃的食材,一面給外婆打電話, 跟她說陳漸微和爺爺奶奶也會回去。
“我都知道了, 廖醫生昨晚就給我打電話來着, 說要回來住幾天,打擾我們一下。”
老太太一面說話, 一面還噓噓有聲,鄭茵陳有些疑惑:“外婆你那邊在乾嘛呢?”
“趕雞啊,哎呀, 小東西膽子真是大,我拿在手上的東西你也搶哈!”
鄭茵陳啊了一聲:“你真養雞啦?”
“是啊,說養就會養。”外婆應了一句,讓她回去路上注意開車,緊接着就匆忙将電話挂了。
鄭茵陳頓時好奇起來, 因為她對小雞的印象, 還停留在小時候學校門口賣的那種兩塊一只的彩色小雞,養過兩次都沒養活, 就再也不敢養了。
什麽鳥啊, 魚啊, 小貓小狗,她現在都沒想過要養。
假期中午的超市比工作日要稍微熱鬧, 随處可見推着購物車的客人, 多是結伴同行,甚至是一家人出游,看點什麽都有商有量的。
說來逛超市也是一項很不錯的出游活動了,鄭茵陳一面在心裏想着, 一面往購物車裏放進去幾盒牛肉,從牛排到牛腱子都有。
接着轉身往水産品那邊走,扯過袋子挑了一大袋的羅氏蝦,腦海裏閃過一個接一個跟蝦有關的菜譜。
又去拿了幾盒排骨,這才去拿鮮奶和水果,路過烘焙區,看見有新品,這個是抹茶那個也是抹茶,她也不敢亂拿,就只拿了個瑞士卷。
從超市出來,她又去菜市場買了新鮮的牛肉,吊龍部位,讓攤主幫忙切片,又去買豬肉,順道讓攤主幫忙打成肉餡,最後去取提前預定的鮮雞,兩只呢,提在手裏沉甸甸的。
出來的路上順道買了雲吞皮,至于青菜之類,家裏都有,就不需要她操心了。
這樣折騰一通,她回到狀元坊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将近四點的光景,下車時陳漸微就站在家裏藥店門口,抱着胳膊有些無奈地看過來。
“不是說回來吃午飯?”他擰着眉問道。
鄭茵陳有些心虛,轉移話題道:“快來幫我拿東西,太多了,我有點拿不動。”
“但是你能買。”陳漸微頂了她一句,才下了臺階往她這邊來。
看清後備箱裏的東西,他又忍不住嘆氣:“怎麽買那麽多?”
“多嗎?主要是為了包雲吞的。”鄭茵陳解釋道,“還有一點蝦,我看今天超市的羅氏蝦質量和價格都不錯,就多買了點,你不是愛吃蝦麽。”
她說着将超市的購物袋遞給他,繼續道:“還有兩只雞,今晚我們吃桑拿雞用一只,還有一只留着明早外婆燒紙。”
雖然不回老家祭祖,但逢年過節還是會在家裏燒點元寶的,就當是一份心意了。
燒紙的時候雞是必需品,要把整雞和一條五花肉一同煮熟,擺在大盤子裏,拜完祖先,就可以吃白切雞和白切豬肉了。
但陳漸微只聽得見那一句“你不是愛吃蝦麽”,心裏忍不住一軟,半晌才低聲道:“愛吃你也不能買這麽多,頓頓吃?”
“頓頓吃怎麽了?愛吃就得多吃。”鄭茵陳回嘴,伸手把後備箱關上,轉身就見有熟識的街坊從藥店裏出來。
對方先同她打招呼:“阿茵回來啦?”
鄭茵陳應了聲是,随口關切一句:“來拿藥啊,哪裏不舒服?”
“天氣潮濕,我家那個皇帝女咯,脖子上長濕疹啊,一圈都是,癢得嗷嗷叫,我趕緊來給她買藥。”
“濕疹啊?癢起來是難受,有出水嗎?”
“沒有诶,我不讓她抓,她用手指肚蹭啊蹭,我看了就是紅,有點腫,倒是沒破皮。”
“那你用生理鹽水給她濕敷看看,每天敷兩次,一次半個鐘到一個鐘都行,敷完了塗點地奈德,要是地奈德不行就換艾洛松,塗完再抹一層保濕的,褪紅就很快好了。”
街坊诶诶應了兩聲,又轉身回去:“那我去買瓶生理鹽水,家裏都沒有這東西。”
邊走還邊問鄭茵陳:“阿茵清明節放幾天假?”
“放三天咯。”鄭茵陳笑着應道,跟着進了店門,抻着脖子往裏喊,“外公外婆,我回來啦!”
陳漸微跟在她身後,兩手都是東西,和她一前一後進了後院。
一陣叽叽叽的叫聲傳來,天井裏五只潦草小雞在踱來踱去,正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菜葉。
已經不是鄭茵陳印象裏那鵝黃色的毛絨絨的小雞了,雖然頭頂的胎毛還像蒲公英似的軟得攏不成型,但後背和翅膀已經換了新羽,是大雞的毛色了。
胸腹和屁股最滑稽,舊絨結成灰撲撲的棉絮團,新羽又倔強地從縫隙裏支棱出來,硬生生把圓潤的身軀戳成了刺猬與棉球的混合體。
空氣裏還飛着它們掉的絨毛,鄭茵陳一看就忍不住愣住,“……啊?小雞長這樣的嗎?它們多大啦?”
“外婆說是有差不多一個月了。”陳漸微笑着應道,“說這種大一點的抓回來成活率會高一點。”
鄭茵陳哦了聲,路過它們的時候大聲地噓了一下,幾只小雞就被驚得四處蹿開,她樂得哈哈大笑。
陳漸微被逗得好笑,語氣微嗔:“人家好好在吃飯,你惹它們做什麽。”
“好玩咯。”鄭茵陳哼哼兩聲,有些嫌棄地道,“一點都不像小雞那麽可愛。”
“連人都有尴尬期,何況它們。”陳漸微淡聲應道,跟在他身後往廚房拐。
鄭茵陳剛想問那他的尴尬期是什麽時候,外婆就從廚房出來了。
松口氣道:“你總算回來了,我剛要給你打電話,吃飯沒有?”
鄭茵陳搖頭,拎着東西直奔冰箱。
把東西都塞進冰箱,洗完手回頭一看,陳漸微已經幫她把給她留好的飯菜從微波爐裏端了出來。
一整條的油鹽焗黃腳立,小半碗絲瓜蒸雞腿肉和肉末蒸蛋,還有幾根鹽水菜心,湯是綿茵陳木棉花煲豬橫脷。
“多喝點湯,清潤祛濕,這個湯裏用了……”
陳漸微說到這裏,忍不住嗤一下笑出聲來,沒說完的話再也說不下去。
鄭茵陳:“……”
她當然知道他在笑什麽!!!
“有什麽好笑的,沒喝過茵陳煲的湯嗎?”她小聲嘀咕着吐槽。
但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聲。
陳漸微臉上的笑就更收不住了,又不能真當着她的面笑得太開心,只好用力将嘴角往下壓了壓,轉頭去冰箱拿水。
鄭茵陳哼了聲,坐下準備吃飯,問他:“爺爺奶奶呢?”
“回去午休了。”陳漸微應道,在她旁邊坐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想起剛到家時在一樓大客廳的角落裏看到的那個紙箱。
忍不住叫了聲她的名字:“阿茵。”
鄭茵陳正喝湯呢,聞言有些疑惑地嗯了聲,擡頭看向他:“怎麽啦?”
“我看到……”他頓了頓,又斟酌一下措辭,才問道,“那些獎杯獎狀,是不是你讓收納師又留下來的?”
那天回來收拾舊書,收納師問他那些學生時代參加各項大小比賽拿的獎杯還要不要,他明明記得自己說過不要了的,能賣就賣,賣不了就扔,可結果呢?
天知道他看到它們整整齊齊擺在紙箱裏,放在空蕩蕩的客廳的角落裏時,有多哭笑不得。
他都不用問任何人,用膝蓋骨去猜,都能猜到是誰乾的。
“是呀,是我那天跟梁工說的,這些東西先不要急着扔,再等等吧,萬一你又要了呢?”
鄭茵陳低頭淡定喝湯,說有些東西丢了再想找回來可不容易。
陳漸微不以為然地笑笑:“可那都是沒用了的東西,就像你的舊衣服三年不穿就永遠不會再穿一樣。”
“這倆怎麽能放在一起比較的?”鄭茵陳嚴重不同意,“衣服是肯定要淘汰換掉的,但那些獎杯和證書,是你的來時路。”
她将喝了一半的湯推到一旁,開始吃飯。
還繼續道:“這都是你人生階段的見證呀,要是等你以後有了小朋友,他很好奇爸爸以前讀書的時候有多厲害,你想讓他看看你付出過的努力得到的那些證明,都找不到,那豈不是口說無憑?”
陳漸微聞言頓時哭笑不得:“……你這真是、想得也太遠了,八字都沒一撇,還小朋友,萬一我這輩子都沒小朋友呢?”
他說完這句話,心裏忽然一動,忍不住偷偷留意鄭茵陳的表情。
但鄭茵陳也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就立刻想到另一種說辭:“那……萬一你以後成了大專家,大教授,大主任,有記者要來給你寫專題報道,采訪的時候說啊陳主任,你少年時代的學習生活是什麽樣的呀,是不是很辛苦,你是不是也得展示點什麽?”
好家夥,話還是她會說。
陳漸微好一陣忍俊不禁,“總之說來說去就是不能扔,對吧?”
“不建議扔。”鄭茵陳搖搖頭,“那你一定要扔,我也是不能多說什麽的。”
陳漸微笑笑,心說但你會對着我露出一臉肉痛又難過的表情啊。
“那就先留着吧。”他輕嘆口氣說道。
鄭茵陳沖他抿着唇笑了一下。
她飯吃到一半,陳漸微又問:“我聽外婆說,你明早去公墓?”
“……嗯,明天是清明的正日子啊,正好去看看。”鄭茵陳吃飯的動作頓了一下,才點頭應道。
陳漸微喝了口水,把瓶蓋擰上,說:“奶奶讓我送你去。”
“……诶?是嗎?”鄭茵陳眨眨眼,眼睛裏冒出一點喜悅來,“那我們回來的時候再去一趟超市呗?”
“還要買什麽?”陳漸微有些震驚,“今天買的東西還不夠多?外公外婆和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吃不了這麽多的。”
鄭茵陳先是解釋:“我想去買點豬筒骨回來熬高湯,到時候凍起來,平時煮面煮粉煮雲吞餃子都方便。”
說完又笑得樂不可支:“你年紀不大,你吃。”
陳漸微無語地白她一眼。
吃過飯已經快到傍晚,鄭茵陳趕緊開始準備晚飯,因決定要吃桑拿雞,所以要将雞肉都片出來。
“正好,雞骨架明天和豬筒骨一起熬高湯。”
晚飯吃得很簡單,片好的雞肉加姜蒜和糖鹽醬油腌上,把蟲草花拌進去,冬瓜切得薄薄的,墊在蒸籠裏,再将蟲草花雞肉鋪上去,肉汁在蒸的時候會順着食材縫隙和蒸籠孔洞滴落進鍋裏的口蘑湯裏,湯變得更加鮮美。
雞肉蒸好,口蘑湯裏放進去豆腐和蝦滑,今晚的湯就有了,幾位長輩年紀都大了,鄭茵陳是不太支持他們頓頓老火湯的。
排骨也要用豆豉蒜蓉腌半個小時再上鍋蒸,這樣能熟軟得更快點,最後再炒個蒜蓉菜心。
雖然是六個人,但菜的分量不算少,加上老人不好多吃,鄭茵陳又剛吃過遲到的午飯不久,便也很夠了。
吃完飯外婆方萃雯張羅着大家包雲吞,特地把桌子搬到大客廳去,鄭茵陳一邊包一邊看腳底下已經窩在一起打瞌睡的小雞仔,給它們取了名字。
“初一初二初三初四初五,怎麽樣,是不是特別好記,朗朗上口?”
外公鄭淮山問她:“哪個是初一?”
“不知道,随便叫,哪個來哪個就是。”鄭茵陳只好奇,“它們拉屎怎麽辦?為什麽不給它們穿屁兜?”
“它們不舒服嘛,勤快點掃就是了。”方萃雯覺得這都不是問題,“養了它們,我和你外公還能多活動活動。”
至于它們住哪兒,現在還小,就先在客廳給它們放一個裝藥品的大紙箱,等它們大了,“正好有間空的雜物房,有水電的,找人來改一下下水,就讓它們住裏面。”
一聽就知道是都計劃好了的,鄭茵陳也就不再說什麽,轉而教起陳漸微怎麽包雲吞來。
可惜做手術時手指靈活得跟什麽的陳主任實在不善此道,她教好幾回他都記不住,而且不是料放太多,就是雲吞皮沒粘好,反正一直包一直翻車。
外公的手機突然響起來,原來是有街坊在藥店門口,說要拿退燒藥。
陳漸微一聽,立刻把手裏的雲吞皮放下,起身道:“我去吧。”
說完迫不及待地離場,鄭茵陳看一眼他稍顯倉促的背影,發出一陣非常不客氣的嘲笑。
陳漸微聽見,覺得自己的耳根霎時間便燒起來,一路燙到脖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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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這天沒下雨,但天氣也不算好,天色灰得像浸過水的宣紙。
一路往公墓的方向走,出了市區,漸漸可以看見遠處的山巒,仿佛都被天色暈染上了一層淡墨。
路上車不少,大抵和鄭茵陳他們是同路人,輪胎碾過柏油路面,一輛咬着一輛,這滿世界的生,都朝着一個名叫“祭”的方向湧去。
鄭茵陳靠在車窗上,一聲不吭,靜靜地盯着車前窗的玻璃看,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陳漸微當然也沒有打擾她,只盡量将車開得再穩一點,他擡眼看向車內後視鏡,看見後座上一束白菊立在座椅上,也是安安靜靜的。
盡管他們已經盡量早的出了門,但因公墓在城南遠郊,已經快要到下面的縣鎮了,所以到的時候也已經近十一點,正是人多的時候。
路況難免有些擁堵,越近公墓大門,車流蠕動越緩慢,陳漸微看着,竟覺出一種近鄉情怯的意味來。
好不容易進了停車場,停好車,鄭茵陳抱着白菊和他一起上了公墓的擺渡車。
他們後面坐着的似是一對母女,女兒說:“今天天氣不好。”
母親答道:“是啊,你爸走那年的清明也是這樣。”
車開動了,前排的孩子忽然問:“爸爸,太爺爺住在這裏會覺得寂寞嗎?”
這時忽然吹來一陣風,大人的回答被風吞掉了,也有可能是回答本來就很低聲,總之,只留下更深的安靜。
沒過多久,擺渡車停了,大家陸續下車,朝着山上走。
公墓的臺階一級級疊上去,青苔從縫隙裏漫出來,漫過刻着“永懷”的石欄。
水泥縫裏的螞蟻排着長隊,行色匆匆。
路過不知道誰家的墓碑前,鄭茵陳看見那兒新擺了一束康乃馨,粉色的,在灰蒙蒙的底色裏格外紮眼,像一聲沒喊出口的呼喚。
父親的墓在半山腰,鄭茵陳循着記憶找到地方,彎腰将花放下,又找出紙巾,将墓碑上的灰塵仔細擦乾淨。
陳漸微靜靜地跟在她身側,随着她的動作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還很年輕,畢竟走的時候也才三十出頭,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
他的眉眼和鄭茵陳有一點像,但比她的要深邃和硬朗許多,眉眼舒展,嘴角的弧度和她平時笑起來時很像。
那雙眼裏還有專注的笑意,仿佛穿透了時空正看着墓碑前的人。
傅峥。
鄭茵陳本姓傅。
“爸爸過節好。”鄭茵陳彎着腰,一邊擦拭墓碑上的灰塵,一邊喃喃自語,“我和外公外婆都好,一切順利,媽媽……有些變故,但應該已經過去了,你也保重。”
她說完話,直起腰,靜靜看了一會兒墓碑。
然後轉頭沖陳漸微笑了一下,問道:“難得過來一趟,要去山頂看看嗎?”
聲音和平時似乎沒什麽兩樣,但陳漸微望着她的臉孔,總覺得像被一層霾籠罩住了。
他猶豫幾秒,點點頭,應了聲好。
他們同隔壁的祭拜家屬擦肩而過,沿着臺階繼續往上走。
霧在接近山頂的地方薄了些,漸漸能看見遠處城市的輪廓,樓群浮在乳白色的氣體裏,像海市蜃樓。
近處的墓碑排列整齊,有的年代已經久遠,又疏于修繕,名字被風蝕得有些模糊,金漆剝落處露出石頭的本色。
說是提倡文明祭祀,用鮮花代替傳統的元寶蠟燭,但還是會有人燒,空氣裏彌漫淡淡的紙錢焦香。
一個孩子蹲在墓前,用樹枝撥弄着香灰,他的父親沒有阻止,只是望着墓碑上的照片出神,香火的白煙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散開,融進更淡的霧裏。
山頂有一株晚開的玉蘭,花白得近乎透明,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像懸着的燈。
鄭茵陳站在樹下仰頭看花,半天也沒低下頭,陳漸微扭頭看她的臉,見她嘴角抿着。
“阿茵。”他輕聲叫她。
鄭茵陳仰着臉嗯了聲,音調微微上揚,有些疑惑。
陳漸微卻忽然沉默下來,手指在身側蜷了蜷,又松開,他想安慰安慰她,甚至想給她一個擁抱,也許她會需要。
但是……
最終他只是把手輕輕落在她頭頂,像安撫一只淋濕的貓。
掌心的溫度傳過去的時候,他聽見自己用最平穩的聲音說:“別難過。”
說完收回手插進口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鄭茵陳愣了一下,轉過臉看向他,有些驚訝:“我表現得這麽明顯嗎?”
“……有一點。”陳漸微應道。
鄭茵陳哦了聲,把臉轉回去。
半晌才輕聲說了一句:“我本來……我以為我真的不記得他了的。”
時間太長了,歲月如同檐水穿牆,将很多東西慢慢改變,包括人的記憶。
可是當她看到墓碑上的照片那一刻,那些她以為已經遺忘的記憶又重新開始複蘇。
“我想起來以前他有時候晚上很晚才回來,會給我帶燒烤,我媽說路邊攤不乾淨吃了要肚子疼,他就笑眯眯地說偶爾一次,不要緊的,我媽就也笑,說我吃得滿臉都是。”
“那時候他們答應周末會帶我去動物園,我特別興奮,早上天還沒亮透就醒了,跑去拍他們的門,我爸起來把我放進去,我往床上跳,我媽就笑眯眯地接住我,問我是不是要瘋了。”
“有時候他和我媽會喝咖啡,家裏有那種沖泡的,交代我小朋友不能喝,我太好奇了,大半夜爬起來偷喝,他們被動靜驚醒跑出來的時候,我咖啡都泡好了。他們也沒讓我倒掉,而是和我一起把那一大碗咖啡分着喝了,然後一整晚我們誰都沒睡着,三個人睜着眼輪流講故事,一直到天都亮了才困,快睡着的時候我還聽到我爸說要打電話去幼兒園幫我請假。”
“上小學第一天,他和我媽一起送我去的學校,放學的時候我在學校門口等他來接,他還沒來,但是旁邊小賣部的阿姨突然過來遞給我一個大頭雪糕,我還以為是拐賣小孩的,不敢要,她說快拿着吧,你爸給你買的,我立馬到處找,發現他躲在那個挂很多零食的板子後面偷偷看我。”
“那時候我媽還上班呢,有時候要出差,家裏只有我們倆,他也要值夜班的話,就讓我自己在家,我會偷偷看電視,聽到有人上樓梯我就把電視關了,跑回房間裝睡,他就會來晃我,說阿茵快起來我知道你沒睡給你帶好吃的了,我就很高興地爬起來去吃,一邊吃一邊聽他念我是不是又看電視了……”
她講得很慢,講着講着眼睛就有些紅。
但是眼淚最後卻也沒真的掉下來,只是呼吸變得有點亂了節拍。
這是認識這麽多年來,陳漸微第一次聽她如此詳細地說起小時候的事。
他以前只知道鄭茵陳小時候過得很好,父母愛護,無憂無慮,他也一樣,只是後來都變了。
但他不知道“很好”這個評價裏,竟然藏着這麽多細節,光是聽着,就讓人覺得難過。回憶太好了,以至于失怙後又被母親遺忘的這些年,顯得格外難堪。
“你恨過你媽媽嗎?”陳漸微忽然忍不住問。
他還是第一次問鄭茵陳這個問題,特別想知道答案。
鄭茵陳看着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很認真地回答:“恨過的。”
“我五六年級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恨過的,因為我很想我爸,而她從來沒有來看過我爸,也沒有帶我來過,我也不能總是要求外公外婆帶我來。”
都說一夜夫妻百日恩,明明以前那麽恩愛的人,怎麽會他走後,她竟然一次都沒來看過呢?
難道以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嗎?
“後來呢?”陳漸微問。
“後來是茫然,想不明白,也不敢問任何人。”鄭茵陳抿着唇,“後來到了高中,突然有一天就想明白了,她是不敢來,怕看到我爸,就想起以前那麽好過,得而複失是一件特別殘忍的事,她沒有那麽堅強,不願意也不想去面對創口,是可以理解的,畢竟逃避可恥但有用啊。”
而她恰恰好,是鄭容華這個創口和對自己的逃避的證明和見證,一見到她,鄭容華就會想起丈夫剛去世時整個世界塌了一半的可怖,以及自己丢下女兒逃避現實和責任的羞恥。
再後來她忙于經營新家庭新關系,又有了新女兒,生活的忙碌逐漸讓她的情緒平複,她漸漸忘了舊人,也就懶得再來。
但同時,也是另一種更深的愧對,她更不敢來了。
鄭茵陳轉開臉,看向近處遠處那些墓碑,嘆口氣:“我還記得……爸爸走的前三天,她都是拒絕相信事實的,直到看到爸爸的遺體,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怎麽辦啊,阿茵沒有爸爸了……”
鄭容華那時候是真的很愛她,什麽都想着她。
“她為我做了最後兩件事,一是堅持讓爸爸葬在容城,就算爺爺奶奶扇她耳光,她打滾也要堅持,因為她說老家太遠了,葬去那什麽祖墳,阿茵就很難再見到爸爸了。”
傅峥生前最愛這個女兒,她是在他胳膊裏抱着、在他肩膀上騎着長大的,回去以後,他就也見不到她了。
“第二件事是給你改姓鄭。”陳漸微接過她的話道,語氣肯定。
很多人,包括他的爺爺奶奶,都說鄭容華是因為鄭茵陳的爺爺奶奶重男輕女,不肯撫養她,氣不過,才給鄭茵陳改姓。
以前他也這樣想,但後來想想,這應當只是原因之一。
鄭容華大概率不是到丈夫死了才知道公婆重男輕女,但她還是帶鄭茵陳上門去吃了一頓羞辱嫌棄,恐怕就是為了後續鄭茵陳改姓順利。
她已經決定再婚,也不願意将女兒帶去新家庭,一方面是不想自己行事受阻,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不想女兒去寄人籬下,交給父母代為撫養是最好的選擇。
因為她知道鄭家二老很愛她,連帶着也會愛外孫女,為了讓這份愛更加心甘情願,改姓就是一個好辦法。
千百年來至今,姓氏一直是一種很特殊的标志。
一個合适的姓氏設置能在某些時候,起到關鍵作用。
鄭茵陳嗯了一聲,聲音有些哽咽,點頭時眼睛裏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陳漸微覺得自己的心髒像是突然被攥了一下,悶脹感讓他突然呼吸困難。
進而影響到他的神智和判斷,他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手臂已經環過了鄭茵陳的肩背,他不由得一僵,右手懸在她後背上方,不知該輕拍還是該停住。
跟他反應一樣的還有鄭茵陳,她的身體驟然繃緊,像被按了暫停鍵,眼淚還挂在臉上,整個人就凝固住,陌生的溫度貼上來那一秒,她連呼吸都忘了。
兩只手懸在身側,指尖對着虛空微微張開,不知道是該推拒、該垂下、還是該抓住什麽。
她僵得像一節被凍住的樹枝,後背筆直地挺着,脊梁骨一節一節抵着他掌心,每一寸皮膚都在無聲地尖叫。
腳尖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寸,腳跟抵住地面,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處可退。
大腦一片空白。
上一秒她還沉浸在自己的回憶和難過裏,下一秒就只剩耳朵裏一片嗡鳴,伴随着一個念頭在反複回蕩:他抱我了。
啊?這麽突然嗎?他這是什麽意思?怎麽辦怎麽辦?!
而陳漸微在騎虎難下地猶豫片刻後,還是選擇将手掌輕輕覆上去,十指張開,小心地圈住她脊椎兩側的溫度。
有些難得笨拙地安慰道:“都過去了。”
鄭茵陳的眼睛又一酸,她把額頭頂在陳漸微的肩膀上,悶悶地嗯了聲。
确實是都過去了,當她想明白鄭容華所有行為背後的邏輯和目的,她就知道,以前那個很愛很愛她的媽媽不會再回來了。
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人生,她不必參與,也不必再對她抱有期待,對過去耿耿于懷。
那些恨啊,迷茫啊,難過啊,就那樣頃刻間煙消雲散。
“至少……爸爸還在的時候,她和爸爸都沒有讓我失望過哪怕一次。”
陳漸微低眼看着她的發頂,嗅到她發間屬于洗發水的花香,有些遲鈍地慢慢嗯了一聲。
緊接着就是沉默,而且還是那種讓人有些尴尬的沉默。
直到鄭茵陳推推他,聲音低微:“……漸、漸微哥,我沒事了……你……”
她話沒說完,陳漸微就趕緊松開手。
撤開胳膊的時候,還扶了她一把,動作僵硬,眼睛低垂,嘴角抿得緊緊的,看上去極不自在。
鄭茵陳忍不住有些想笑,又趕緊憋住了,低聲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陳漸微抿着唇點點頭,一言不發地跟在她身後往山下走。
一路上和上山下山的人擦肩而過,這條走了許多次的路,今天似乎特別長,又特別短。
作者有話說:
阿茵:怎麽會有人連包雲吞都學不會啊陳主任:我會吃還不夠嗎阿茵:我怕你像那個脖子上挂餅還餓死的陳主任:……我只是學不會包雲吞,不是手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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