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第七章 我一向都不強人所難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章 第七章 我一向都不強人所難的
陳漸微從醫院回到家時,祖父陳立成還沒睡,坐在客廳的搖椅裏,戴着老花鏡看書。
他一邊換鞋,一邊問:“這麽晚了,爺爺你怎麽還不睡?”
陳立成擡起頭,把眼鏡摘了,放下書,“你奶奶怎麽樣?”
“還可以,病情平穩。”陳漸微淡淡地應道,緊着問,“你降壓藥吃了嗎?”
“吃了。”陳立成點點頭。
他應聲好,正準備去洗漱,就聽老爺子繼續問:“今天第一天去報到,科室怎麽樣,跟同事相處得習不習慣?”
“沒什麽問題。”陳漸微站在餐廳和客廳之間的過道,回答的語氣随意中有幾分恭謹,“和同級別的同事是競争關系,但目前還不算有利益沖突。”
陳立成點點頭,輕輕拍了一下沙發扶手,溫聲告誡:“好好工作,戒驕戒躁,凡事做到謹慎和多想三分,就能避開陷阱了,和同事之間不要計較太多,退一步海闊天空。”
陳漸微垂手耐心靜靜聽着,聽完了應聲好,接着道:“隔壁鄭家的阿茵也在我們科,是同組的同事。”
“這麽巧?”陳立成面上這才露出一絲驚訝來,旋即哦了聲,“對,早就聽她外公說過,她在容醫大一路讀到博士,畢業後留院工作了。”
他對陳漸微道:“多照顧一下妹妹,這是好事,你們兩個以前也算一起長大的,關系擺在那裏,有她配合,你的工作會好開展許多。”
陳漸微還是剛才那副樣子,聽完淡淡地應了聲好,說要先去洗漱,“你早點休息。”
陳立成沖他輕輕擺了一下手,他便往房間走了。
這就是這麽多年以來他和祖父母之間的相處方式,彼此關心,但對話永遠停留在“降壓藥吃了嗎”“晚飯吃什麽”這種程度,不會進行更深的情感交流。
他也不會,祖父母從沒有教過他,應該怎麽表達對別人的感情,或者描述自己的情緒。
當然,他們也沒有對他有過相關或類似的表達,他們更在意他的學業和工作,生怕他行差踏錯,哪天重蹈他爸的覆轍。
好在這些年一切順利,陳漸微讀書時成績就名列前茅,高考後也很聽話地按照他們的規劃選擇了醫學專業,現在已經是一名很出色的醫生。
老兩口很關注他在工作上的進展,研讀過他的每一篇論文,有的還發給心血管系統的同事讨論過,知道他一直在進步,其實是很驕傲的,但他們從來不說。
戒驕戒躁、再接再厲,這八個字就是他們對陳漸微最大的認可了。
洗漱完出來,見外面客廳的大燈已經關了,只剩牆上一盞很小的夜燈,陳漸微這才放心地往書房去。
摁亮燈,關上門,打開電腦,他開始處理一天中在辦公室以外的工作。
比如課題的框架設計,他想把鄭茵陳他們拉進組,總該做個PPT告訴大家自己需要他們做什麽吧?
還有他在網絡問診平臺收到不少問題,白天時沒空回答,現在有空了,當然要盡快回答。
臨睡前他還會閱讀一篇文獻,這是他到了劉傲雪教授門下之後才養成的習慣,關注行業前沿發展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差不多淩晨三點,陳漸微終于完成一天的所有任務,熄燈回到卧室。
調好鬧鐘,他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老毛病了,睡眠障礙,以前去看過醫生,睡眠科的給他開了安眠藥,他吃了一段時間後就不再吃了,因為怕真的出現依賴性,心理科的說他是太緊張了,精神壓力大,焦慮,他思來想去也沒覺得自己壓力哪裏大,最後都不了了之。
後來他摸索出一個規律,如果那天他很忙很累,不管是工作還是運動導致,只要累到極致,他就會在半個小時內入睡成功,如果沒有,自然入睡的時間就要延長到差不多一個小時左右。
時間一長,他發現這樣對他第二天的工作學習也沒什麽影響,索性就由它去了,等以後進展了再提治療的事。
今天是一點都不忙,所以累到睡着是不可能實現的了,他只能閉着眼慢慢熬到睡意出現。
大概是因為在意料之外見到了鄭茵陳,在等待睡意的過程中,他又想起許多以前的事。
每年暑假正好是楊桃成熟的季節,家裏那株楊桃樹挂的第一批果成熟時,通常是鄭茵陳期末考出成績的時候,那時候容城的學校剛開始推行校訊通,班主任會通過系統,将學生成績發到家長的手機上。
如果哪天他聽到一牆之隔的院子裏傳過來哭聲,他就知道,今天該摘楊桃了。
——鄭茵陳那個時候很機靈的,沒考好,回來挨訓之後,第一反應就是嗷嗷大哭,因為她知道,哭了外公外婆就舍不得罵她了。
等她哭完,他就會用座機給她家打電話,告訴她:“楊桃可以摘了。”
很快,他就會聽到外面有人喊他:“漸微哥——”
他只要一出門,就會看見牆頭上多出來一個小腦袋,紮着兩個羊角辮的小姑娘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說話時語氣興奮得不得了:“我要靠樹頂那個,那個最黃!”
她早就看好了一二三四五六個,準備哪個先熟就先吃哪個。
陳漸微嘆口氣,拿起綁着個網兜的竹竿,竹竿的頂端用刀削去一半,中間開口,用繩子纏繞修理,頂端變成“V”型,摘的時候卡住果柄或者枝條一擰,果子就會落入下方的網兜裏。
得虧有這玩意兒,不然他萬萬不可能幫鄭茵陳摘什麽楊桃,還要聽她指揮要這個不要那個。
摘下來的楊桃洗乾淨,用水果刀削去邊沿,橫着切成一片片五角星形狀,放一點辣椒鹽,拌一下就可以吃了,有時候圖方便,可以豎着切成四瓣,在一瓣上放一點鹽,互相搓搓,都沾點鹽味,也可以吃。
比起拿去煮湯,做成果乾或者腌楊桃等等吃法,這種方法最簡單最新鮮,從他抄起竹竿到鄭茵陳吃完,全程花費不多于十分鐘。
她還會邊吃邊點頭:“難怪外婆做菜都是放鹽又放糖,兩個加在一起确實會更好吃。”
小小年紀就開始點通烹饪這一竅了,那時她還讀小學,五六年級,他也才十四五歲,幾乎是一眨眼,就到了如今。
他不知道當年那個精靈活潑的小姑娘是什麽時候長成現在這樣的,看起來溫柔內斂,仿佛冉冉升起的燦陽最後變成了林間的涓涓細流。
說到底他們也只是相處了六七年,分開的時間更久,他并不清楚鄭茵陳這些年發生過什麽事。
姍姍來遲的睡意終于在這時顯露痕跡,并且迅速向他奔來。
但在他要睡着的前一刻,想起的竟然卻是小時候第一次被母親汪霈盈帶去捉奸父親和小三的場景,比起赤身裸體的男女更讓他受到沖擊的,是夫妻倆在酒店客房當場就打起來的那一幕。
他很确定在那一刻,真的感覺到了他們對彼此的強烈恨意,那種恨不得對方立刻去死的恨。
時至今日,陳漸微都不明白這種恨從何而來。
或者更準确地說,是不明白陳崇安的對汪霈盈的恨意是怎麽回事,汪霈盈會恨是很容易明白的,被枕邊人背叛,沒有幾個人能不恨。
但陳崇安憑什麽?先出軌的是他,先毀了這個家的也是他,他怎麽還有臉恨汪霈盈?陳漸微想不通。
真是晦氣,陳漸微忍不住在夢裏吐槽。
早晨六點四十分,鬧鐘準時響起,鄭茵陳從被窩裏鑽出來,揉揉臉,眯着眼迷迷糊糊地下床,直到洗完臉她才算是真正清醒過來。
換好衣服梳好頭發,塗完防曬後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想到今天是周五,不管是林主任還是葛薇都沒有安排手術,她也就不用去當助理,猶豫片刻,決定化個妝。
簡單一點就好,不要濃,那樣就不會引人注目,被同事們問來問去了。
鄭茵陳一面找粉底液,一面忍不住努努嘴,心情有些複雜。
她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想要化妝,你要見喜歡的人的時候會不會稍稍打扮一下自己?
至于她其實是要去上班……
那沒辦法了,誰叫她喜歡的人現在是她同事咧?人生遇到的事,很難有十全十美的嘛。
她花了五六分鐘,給自己化了個很簡單很輕薄的通勤妝,怎麽說呢,确實比她平時只畫眉毛和口紅看起來氣色更上一層樓。
鄭茵陳頓時對自己的臉很滿意,美滋滋地收好東西,轉身去廚房,将昨晚做好的鹽焗鹌鹑蛋、雞蛋和大蝦挑揀出來,用餐盒和食品密封袋分別裝好,再看用過一次的鹽還乾淨着呢,一時有些舍不得扔,乾脆先放着,正好明天要回狀元坊吃飯,可以在做一些拿回去讓外公外婆嘗嘗。
收拾好一大包東西,時間已經到了七點二十分,她急急忙忙地出門,驅車二十分鐘,趕到單位時已經快到八點的上班時間。
她在更衣室見到啃粽子啃到一半了的薛展意,問她要不要鹌鹑蛋。
薛展意搖搖頭:“不行不行,好東西中午再享受,現在已經有點來不及了。”
她咽下嘴巴裏的粽子,又啃一口,壓低了一點聲音繼續道:“我聽護士說咱們陳主任,七點半不到就來了,以後不會我們還沒來,他就把房查完了吧?”
鄭茵陳有些驚訝:“……是麽?”
“他自己卷我倒無所謂,別要求我們跟着卷啊,太吓人了。”薛展意說着還打了個哆嗦。
鄭茵陳安慰道:“不會的,他……看起來不像會強人所難的。”
“但願吧。”薛展意嘟囔了一聲。
鄭茵陳笑笑,将帶來的東西放進櫃子裏,然後拿了一包吐司和一瓶奶,幾口就把早飯解決了,換上白大褂和薛展意一起回辦公室。
進門就見陳漸微坐在電腦前,眉頭微微皺着,看得很認真。
她張了張口,到底還是沒突然出聲叫他,而是站到他旁邊,和他一起看着電腦屏幕。
11床的手術記錄,患者昨夜并發三度房室傳導阻滞後,先是九點左右放了臨時起搏器,那會兒他們剛從吃飯的包廂往外走,接着是十點四十五分左右做了PCI,植入兩枚支架,現在生命體征平穩。
鄭茵陳看完松口氣,人沒事就好。
聽見動靜,陳漸微回頭,見果然是她,便笑着小聲問了句:“吃早飯沒有,沒偷懶吧?”
她有不愛吃早飯的毛病,以前念書時,他上學比她早,還沒覺得怎麽樣,但到了寒暑假,就每天都能聽到她外婆數落她不吃早飯,說她屢教不改,一直到他前年回家過年,都還聽到鄭外婆為這事說她,自己當醫生還這麽不愛惜身體,怎麽有臉去教育病人哦。
鄭茵陳被他問得先是一怔,旋即十分赧然。
眨眨眼,有些欲蓋彌彰地轉移話題,低聲問道:“聽說你七點半不到就來了?住這麽近,還來這麽早,是要給奶奶送早餐?”
陳漸微搖搖頭,笑笑:“習慣了這個點到,以前我都這個點去查房的。”
鄭茵陳心裏頓時一咯噔,心說壞了,不會真讓薛展意說中了吧?
下意識問道:“以後我們也要來這麽早嗎?”
去打水回來的薛展意剛走近就聽到鄭茵陳這句話,頓時腳步一定,呼吸都輕了。
一面在心裏驚訝鄭茵陳居然問得這麽直接,就不怕得罪新上級嗎,一面又真的很好奇這個問題陳漸微會怎麽回答。
陳漸微聞言頓時失笑,搖搖頭:“這是我的工作習慣,你們還是按照自己的節奏,不用在這種細節上配合我。”
鄭茵陳頓時大松一口氣。
“別這麽擔心,我一向都不強人所難的,不是麽?”陳漸微見狀,忍不住開了句玩笑。
這話鄭茵陳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她實在是不清楚他介不介意讓同事知道他們早就認識這件事。
于是最後只抿唇笑着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說:
阿茵:上級是自己人的話就會……陳主任:會怎麽樣阿茵:會日子難過陳主任:這不能夠吧阿茵:怎麽不能,卷王會平等的卷任何一個人陳主任:嗯……阿茵:我去給他下點安眠藥你覺得怎麽樣陳主任:我覺得沒什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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