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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二合一) 天生的夜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二合一) 天生的夜班




“你怎麽來這麽早?”白班的同事對鄭茵陳的出現感到驚訝。




緊接着她又看見陳漸微, 頓時好奇:“陳主任也來了?你們……”




怕她的八卦讓陳漸微不爽,鄭茵陳立刻把剛才護士的猜測拿來用,鎮定自若地應道:“去吃飯了, 離得遠, 怕遲到, 來不及回去換衣服了。”




邊說邊掏出一杯奶茶遞過去,“陳主任是回來加班的。”




說完她扭頭問陳漸微:“課題的事是現在說還是等吃完晚飯呀?”




陳漸微看着她一本正經的模樣, 突然覺得很不習慣,于是連回答都有些卡殼:“……呃、先吃飯吧。”




“那我先去換個衣服,先去交班。”說完她提着剩下的奶茶, 轉身又嗒嗒嗒地出去了。




同事立刻跟了上去,尾随她進了更衣室。




鄭茵陳聽到關門聲,忍不住回頭哇了聲:“我要換衣服,你跟進來是想乾什麽?!”





“你有的我也有啦,不要這麽大驚小怪!”同事上來就扒拉她, “哎, 跟你打聽個事兒呗?”




鄭茵陳往後躲,整個人靠在了櫃子上, 縮着脖子推拒:“哎呀——你先放開我, 我叫人了啊!”




同事哈哈一笑, 找到玩爛梗的機會了,“叫呗, 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鄭茵陳哭笑不得, 用力在她肩膀上一推,“我不跟你玩這種爛梗,讓開讓開,我要開櫃子。”




同事這才放開她, 推到對面的挂衣牆邊,靠着後面一排的白大褂,抱着胳膊等她。




“你到底什麽事這麽着急啊?”鄭茵陳背對着她,開櫃子拿出自己的洗手服,先把褲子往裙子裏穿。




同事倒也不磨叽,開門見山問道:“你們陳主任是怎麽能帶着課題從上家脫身的?”




鄭茵陳的動作一頓,習慣性地先反問:“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我朋友也在京市,想跳槽回老家,但手頭的課題還沒做完,她是PI,想把課題帶走,醫院不讓。”同事直言不諱,“她那個主任太不做人了,啥好處都輪不到她,PUA吃了一大堆,忙得人現在都快出毛病了,一體檢,那個乳腺結節,那個子宮肌瘤,仇人看了她的體檢單都會原諒她的。”




越說越氣憤,聲音忍不住擡高。




鄭茵陳就在她的痛斥聲裏,飛快地将裙子脫下,然後套上上衣。




再将裙子疊起來,拿出平時在科室穿的洞洞鞋,将高跟鞋換下。




然後轉過身,聽她罵完最後一句,問道:“她在那個單位,有沒有人能幫她?”




同事嘆氣搖頭:“她上級那個帶組主任倒不錯,覺得課題可以跟人走,但這個主任跟大主任不對付,你懂吧?”




鄭茵陳啊了聲,可惜道:“那你朋友就很難辦了,看看舍不舍得這個項目,舍不得就做完再走,舍得就把項目交出去,身體最重要,現在能做這個項目的PI,去了新單位,就能做下一個項目的PI,但身體要是垮了,會得不償失的。”




“你們陳主任……”同事期待地看着她。




鄭茵陳嘆口氣,搖搖頭:“漸、陳主任的情況跟你朋友不一樣,他是他老師劉傲雪教授在其中斡旋過的,而且帶出來的這個項目很小,而且還沒開始做,連手指尾都談不上,院領導懶得在這事上為難他。”




她說到這裏,頓了頓,補充道:“去年十一月,他剛完結一個國自然的課題。”




也就是說,重要的課題已經完成,好處醫院已經得到了,這個小蝦米一樣的新項目留給他,讓他走得爽快點,不要影響領導的嫡系上位,這才更重要。




這怎麽不算是學術界其中一種花錢買平安呢。




同事聞言頓時喪氣,靠在牆邊,抱着胳膊塌肩垂頭,抱怨道:“唉,派系!唉,江湖!”




鄭茵陳失笑,安慰道:“你可以問問你朋友項目做到哪個階段了,要是剛開始,投入還不多,及時止損未必不好,要是以後到了後期,快要做完了,那就再忍忍,做了那麽多事,不能什麽都沒撈到吧?要是剛做到一半,就要糾結些了,得看她更在意哪邊。”




說完聳聳肩,表示這事她也是愛莫能助,每個人的處境不一樣,會做出的選擇肯定也不同,旁人很難感同身受。




她拉開更衣室的門,趕緊推着同事往外走。




等她們交完班從病房回來,葛薇已經到了,小李同學按照鄭茵陳的信息,剛将大家的晚飯外賣取上來。




白班同事道:“你們先去吃飯呗,我再幫你們頂一會兒,有病人要收就叫你們。”




大概是鄭茵陳去交班那會兒葛薇和陳漸微已經聊到了課題的事,吃飯時葛薇還在問:“漸微你這課題收集數據大概要多久?”




“目前在時間上,預留了差不多半年來收集和整理數據。”




“時間聽起來還算充足,畢竟我們科PCI的數量真不少。”葛薇笑道,“等我回來,就能聽到你們的好消息了。”




陳漸微笑笑:“但願吧。”




他頓了頓,忽然又看向鄭茵陳,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笑起來:“先提前恭喜我們鄭醫生。”




鄭茵陳本來在認真吃飯,還跟一旁的學生讨論這家店給的腌蘿蔔小菜真不錯,忽然聽到他同自己說話,一愣,含着一口飯就歘一下擡起頭。




“……啊?”她擡手掩住嘴,聲音含糊,“恭喜我什麽?”




“明天你就知道了。”陳漸微笑道,“這兩天事多,我又……一時忘了告訴你。”




這話聽起來怪怪的,鄭茵陳疑惑地凝了他幾秒。




但葛薇卻笑得滿臉了然,點頭附和道:“是,确實是好事,以後大家都能輕松點了,射線這玩意兒,能少吃一點是一點。”




陳漸微笑着應是。




鄭茵陳咂麽兩下葛薇這句話,腦海裏忽然一激靈,她好像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麽了!




還沒來得及問,倆人的話題就繼續了下去,“這個課題後續要成果轉化,大概是什麽方向?”




“會變成一個能嵌入導管室工作站的小程序,當壓力波形滿足預警阈值時,會自動在屏幕上閃爍黃色提示框,輔助術者決策。”




“這程序……你自己寫?”葛薇有些驚訝。




陳漸微笑笑:“學過一點,有個大學室友的愛人是醫工專業的,現在在做智慧醫療方面的工作,到時候會請她幫忙。”




鄭茵陳聽着他的聲音,把心裏突然升起的興奮勉強按下去,繼續好好吃飯。




沒過多久,飯吃完了,收拾完外賣垃圾,鄭茵陳還要和葛薇去進行晚查房。




半個多小時後才回來,又要調整醫囑,一直到晚上七點四十分,她才将手頭的事忙完,轉眼看向在一旁對着筆記本電腦忙碌的陳漸微。




陳漸微盯着屏幕上的PPT,察覺她的目光,便問了句:“忙完了?”




得到鄭茵陳“暫時吧”的回複,他提議去談話室,“不會吵到其他人,說話也方便點。”




倆人一前一後進了談話室,鄭茵陳順手把門一關。




陳漸微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卻也沒阻止。




坐下後,他将電腦屏幕向鄭茵陳那邊側了側,“這幾頁就是你要負責的內容,因為楊醫生的加入,你的任務就主要是術後數據的導出和質控。”




“導出會比較簡單,我托信息科那邊在DSA工作站上設置好了程序,每臺手術結束後,壓力波形數據會自動導出到指定的共享文件夾,就在導管室的電腦上,你要做的是,及時将這個文件夾裏的數據複制到硬盤,以防萬一哪天系統出現問題,數據丢失會很麻煩。”




鄭茵陳點點頭,陳漸微翻過一頁PPT,頁面上出現一張标題是《術後波形快評卡》的表格。




“這是你每臺手術後都要做的事,判斷波形基線穩定性、T3後30秒壓力衰減趨勢、術中有無發生慢血流和本次數據可用性自評,要注意的是,第一條如果你選擇了‘輕中度呼吸乾擾’或‘明顯漂移或嵌頓’,就要另外标記好待複核。”




“标注好以後你會複核的是嗎?”




“當然。”陳漸微點頭,“每周一我會查看共享文件夾,核對上一周所有選定入組的病例的波形文件是否存在,然後對你标注需要複核或者剔除的病例進行波形回放确認。”




“其他的呢,我說能用就能用了嗎?”鄭茵陳眨眨眼。




“只會抽檢。”陳漸微失笑,“我不信你的話,為什麽要讓你做,全都自己做,不是更準确?我只會每個月彙總一次數據,計算你的判讀和我的複核的一致性率有多少,偏差及時調整,但如果一致性率低于85%,我們就要開會了。”




偏差太大,說明他們對波形的判讀标準是不一樣的,這時候就要及時當面溝通,雙方重新統一判讀标準。




鄭茵陳接着問:“術中的關鍵事件,比如導絲什麽時候過去,需要實時記錄嗎?”




“不用,我們主要是采用回顧性标記法。”陳漸微解釋,“導管室明天就會安裝腳踏開關,術者口頭報一句流程,或者助手觀察到了,就踩一下腳踏進行标記。”




導管室現有的DSA工作站具備連續壓力波形記錄功能,平時大家是用于記錄主動脈壓,只需在課題期間将這個功能默認開啓就行,術後數據導出時,波形文件包含完整時間軸,術後回放時根據術中的記錄可以反推每一步的時間點,截取需要的波形進行分析,不需要術者在術中進行很嚴格的實時标記,從而大大節省工作程序和時間。




“所以我每天……”




“你就是那個掌控腳踏的助手。”陳漸微認真道,“你最辛苦的地方就在于此,你要盡量去跟每一臺被選中的手術,填好術後質控快評卡并及時上傳。”




為了保證入組速度,還要減少操作習慣差異帶來的乾擾,只納入連續完成100臺以上PCI且慢血流發生率在5%及以下的術者操作的病例,葛薇不在,那就是從他、林主任和楊冠經手的病例裏選了。




因此鄭茵陳接下來這段時間,幾乎每天都是手術日,跟完你的跟你的,有得忙了。




他邊說邊翻過一頁PPT,屏幕上出現另一張表格,标注着“助手版”,只有三個問題,簡單許多,一個是你覺得這臺手術的波形是否平穩,另一個是術中有沒有出現血流變慢的情況,最後是你覺得這份數據能用嗎?




“有搭臺的護士,或者進修生、規培生、研究生來填寫,甚至是薛醫生給你當助手,填的也是這張,只有你自己才能填上一張,明白嗎?他們填完之後,你當天要補充簽字,确認波形文件真實存在。”




“那……如果你手術那天,我要值班怎麽辦?你和主任同時進行手術,我難道一次性跟兩臺嗎?”




“如果你值班或者你也有手術,其他人會來替你,而且我只要一號間的數據。”陳漸微解釋道,“也是為了減輕壓力,而且一號間的樣本量已經夠了,半年絕對不止二百個。”




大醫院的好處就在于此,病人太多了,只要你想做臨床的課題,總能找到足夠的病例樣本。




“接下來半年,我的手術都會放在一號間。”陳漸微繼續道,“先這樣看一個月,如果一個月後合适的樣本太少,我再請人在二號間安裝腳踏,補采二號間的數據。”




鄭茵陳哦了聲,然後看着他,壓低聲音問道:“那個……主任是不是要給我單獨排臺啦?”




他剛才的話實在是說得太明顯啦!




陳漸微側頭,看見她明亮的眼睛裏盛滿了期待和緊張,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像在說,求你了,告訴我吧,告訴我我想聽的那個答案。




陳漸微覺得自己這時如果搖頭否認,她一定會很難過。




所以他點了點頭,笑着嗯了聲:“是,從下個月開始會先安排你考核,我會先帶你幾天,等你習慣以後,就可以自己上路了。”




他頓了頓,又說了那一句:“恭喜。”




從今往後,你就是完完全全的,獨立的臨床人了,肩上擔子更重,但願你一路順利。




鄭茵陳心裏的猜測終于明确地落到了實處,欣喜瞬間在心頭席卷,她抿着唇用力點點頭。




陳漸微看着她眼睛裏迸發出來的亮光,将嘴角往下壓了壓。




—————




鄭茵陳和陳漸微從談話室出來,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




陳漸微沒有再回辦公室,而是直接進了更衣室,換下白大褂準備回去。




“你回去以後記得跟爺爺奶奶說啊,我明天去接他們。”陳漸微扒着更衣室的門框,提醒他道。




陳漸微點頭應好,讓她趕緊去值她的班。




于是鄭茵陳就一臉快樂地回辦公室了,葛薇見她一副撿到寶的笑盈盈模樣,立刻就猜到原因,“知道了?”




鄭茵陳點點頭,輕快的聲音裏按捺不住欣喜:“知道了。”




“好好準備。”葛薇笑道,“我走之前能看到你再進一步,也不錯。”




葛薇作為平時給鄭茵陳簽字的直接上級,應該是對她臨床能力最了解的人,也是帶她最多的人。




按照他們科一貫以來的工作流程,新人進來的第一年通常是熟悉病房工作,尤其是CCU,各個組輪一圈,收管病人,參與大搶救,一應流程都熟悉且能獨當一面了,定組後,才會放你進導管室。




配臺的時間從一到三年不等,一般是兩年,不僅要熟悉本組常見病及治療流程,還要熟悉本組其他同事的工作風格,在配臺過程中從單純的觀察者慢慢過渡到術者,時間差不多了,主任們會湊在一起商量,是不是該給你單獨開臺了,是的話就安排考核,考核通過,以後你就可以獨立手術了。




鄭茵陳不知道其他醫院的心內科是不是這樣,但這很有馮主任的做事風格——他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據說從當上科主任的第一天起,他的工作目标就是平安退休。




所以任何會危及他這一目标,會妨礙他退休的不利因素都必須鏟除,統統鏟除!




做事不夠謹慎的人,他是絕對不會放進手術室的,鄭茵陳還沒畢業的時候就聽說,有師兄術中用的導絲戳破了病人的血管內膜,盡管有病人本身血管條件不太好的原因,後續處理也很及時,沒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但馮主任認為這不能掩蓋他技術還沒掌握到位的事實,師兄被停臺打回去重修半年,才又重新獨立排臺。




不過那位師兄因此對馮主任的意見很大,聽說私底下多有抱怨,重新排臺後沒過多久,就跳槽去了別的醫院。




總而言之,鄭茵陳能得到考核的機會實在是不容易,說明過去兩年多将近三年的努力工作,主任們都看在眼裏,心裏也有數。




葛薇的意見在其中至關重要,沒有她的認可,即便林主任和馮主任有意,也很難下得了決定,最後只會說,既然這樣,那就再看看。




再看看,鬼知道要看到什麽時候去!




正式參加工作以後,鄭茵陳已經不敢再像以前讀書時那麽天真,許多表面上看着水到渠成的事,實際上能做主的人已經在背後讨論過不知道多少輪了,但凡有一點不對付,這水根本進不了渠裏。




葛薇也許和陳漸微有太多利益沖突,未來也許會成為有你沒我的競争對手,會讓鄭茵陳左右為難,但至少現在,葛薇是真的在幫她。




鄭茵陳心裏激動,整張臉都是亮的,笑眯眯地提議:“咱們晚上宵夜吃什麽呀?”




“……才剛吃了晚飯。”葛薇有些哭笑不得。




鄭茵陳笑着道:“提前想好,提前訂嘛,省得一會兒有事來不及。”




話音剛落,辦公室電話響了,學生過去接起一聽,“茵陳姐,對面說是急診。”




葛薇一陣樂不可支,好家夥,這就叫言出法随是吧,說什麽來什麽。




鄭茵陳接完電話,起身抓着聽診器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提醒道:“想想宵夜吃什麽哈!”




葛薇哈哈笑着沖她擺手:“趕緊走吧你!”




鄭茵陳趕往急診會診時,陳漸微已經回到了家。




時間還早,老兩口正戴着老花鏡在看電視,老太太手裏還端着個小盆在挑蓮子。




“這是要做什麽?”陳漸微換了鞋,過來看上一眼。




“你爺爺叫外賣,送了點蓮子和冰糖過來,打算明天煮冰糖蓮子。”廖美儀應道,“養心安神又健脾,偶爾吃點也好。”




老爺子年紀雖然上去了,但還很願意接受新鮮事物,前幾年就學會了網絡購物和點外賣,智能手機用的很溜,這也是陳漸微前些天敢每天忙到很晚才回來,讓他一個人在家的重要原因。




陳漸微聞言便道:“那要多煮一碗,明天阿茵來了也能吃。”




“阿茵要過來?”廖美儀的動作一頓,疑惑地問,“明天她不用上班嗎?”




“下夜班,過來接你們回狀元坊,設計師想跟你們見一面,聊一聊。”




陳漸微将白天和設計師溝通的結果告訴他們,得到二老一致認可,老爺子還說:“這才是以人為本,我看網上很多案例,都是看着好看,真住進去未必舒服。”




說他找的設計師靠譜,至少到這一步,給人的感覺是這樣的。




“阿茵幫忙推薦的設計師。”陳漸微點頭應道。




廖美儀将碗裏的蓮子挑完,笑着感慨一句:“阿茵是越大越妥當了。”




陳漸微不太知道該怎麽跟他們聊這些家長裏短,聞言嗯了聲,問道:“你和爺爺的藥都按時吃了麽?”




“吃了吃了,有手機鬧鐘提醒的,忘不了。”




“那就好。”




陳漸微點點頭,去給自己倒杯水,陪着他們坐了一會兒。




見他們也沒什麽事要問自己,便說:“我先去洗澡了,你們看電視別看太晚,早點睡。”




說完等他們答應了,這才起身往卧室走。




洗漱過後,他去書房忙了一會兒工作上的事,見時間已經快到十二點,他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收拾東西準備去睡覺。




他很珍惜每個月這短暫的毫無負擔的睡眠時間,睡意襲來的感覺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活在人間。




網上有人開玩笑會說,“跟你們這些歐皇說不清楚”,每次他看到類似的句式都想說,跟你們這些沾枕頭就能睡着的人說不清楚。




熄燈蓋被,他的手掌規矩地疊放在小腹上,閉上眼。




但比睡意先來一步的,是他熟悉的睡前妄想症。




思維異常活躍,難以控制,腦海裏不斷出現各種亂七八糟的事,一會兒是明天要分別找楊冠和薛展意聊他們的任務,一會兒是裝修的事,一會兒又是某天吃飯時在餐館裏遇到的客人,那人的容貌體征看着應是有心髒方面的問題……




這些念頭潮水般湧現,止也止不住。




陳漸微也懶得去止,他以前試過控制自己不去想,但越是控制就越緊張,越緊張就越會亂想,還不如由它去,累了就會歇了。




但今晚讓陳漸微覺得驚訝的是,在這不斷湧現的真實發生過或憑空捏造的景象裏,竟然出現了鄭茵陳的身影。




畫面并不是她問他裙子好不好那一幕,而是要出門時,她扶着鞋櫃穿上高跟鞋的模樣。




隔着夢境,他竟然看清了白天時未曾注意過的細節,比如她腳踝纖細的弧度,不堪一握,竟莫名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他心裏像有根緊繃了很久的弦,被什麽東西輕輕撥動,發出一聲沉悶而悠長的回響。




像是突然回到了白天的車裏,鄭茵陳坐在他的旁邊,托着腮往車窗外看得入神,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她側臉的輪廓,那曾經圓潤飽滿的弧度,不知何時已變得線條分明,下颌收緊,那是完全有別于她童年和少女時代的一種篤定的俏麗。




記憶裏那個總跟在他身後,紮着兩條麻花辮或者丸子頭,會為了做不出的數學題哭鼻子,會趴在牆頭讓他幫忙摘楊桃的小姑娘,似乎已經是很久遠很久遠的事了。




那些模糊的、溫熱的、帶着水果和雪糕香甜氣息的夏天,突然就被眼前這細高跟“嗒”的一聲,敲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到這時,陳漸微的眼前,才終于出現她問他裙子好不好看那一幕。




裙擺像一朵白色的郁金香,而她站在花心,身形窈窕,明眸善睐,看他時眼睛裏亮晶晶的,帶着一點不自知的炫耀和期待。




昔年毛茸茸的小雛鳥,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換上了一身絢麗的羽毛,張開翅膀,飛向了另一片他未曾踏足的、更廣闊的天空。




陳漸微閉着眼,在心裏嘆口氣,随後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他的肩膀一松,睡意終于大發慈悲地降臨。




晚上十二點,鄭茵陳結束一臺急診PCI,從手術室回到辦公室。




辦公室裏很安靜,明亮的燈光襯得屋裏有些冷清,桌上還有他們因為走得太急買來得及收拾的夜宵外賣盒,有個碗裏甚至還剩半碗粥。




她将這些垃圾全都收走扔進外面的大垃圾桶,拿濕巾擦乾淨桌子,坐下對着電腦一陣敲敲打打。




花了十來分鐘開好術後醫囑,一面回值班房一邊在心裏慶幸,幸好病人做完手術是送去CCU的,松壓迫器這事有監護室的值班同事管,不關她事。




推門的那一剎那,她又忽然想到,哎呀,交班記錄還沒寫!




她的腳步頓了幾秒,最後還是決定先去睡覺,明天早起半個小時去寫也來得及。




而且說不定一會兒又要起來了……




上鋪的葛薇已經睡着了,發出很輕微的鼾聲,她摸着黑把白大褂往床邊的椅子上随手一搭,輕輕坐到床上,往後一仰。




後腦勺沾到枕頭的那一剎那,濃烈的睡意立刻湧上來,她眼前一黑。




再醒過來,就是床頭的手機在瘋狂震動,接着有敲門聲響起,她騰一下坐起來,抓起手機就下地。




出去一問,是有個病人發熱了,趕過去病房一看,體溫三十八度二,別的倒沒什麽不舒服。




其實就連發熱,病人本人也沒覺得哪有不适,是陪護的家屬摸着她的手覺得有點燙,不放心地起來摸了摸額頭,又拿體溫計量過,才發現是真的發熱了。




鄭茵陳給病人做完體格檢查後回去看了一下她的病歷和檢查結果,接着把急查血常規和CRP那一套檢查開出去,再讓護士給她拿藥吃了,交代家屬繼續觀察。




趁着這會兒醒了,她趕緊把交班記錄寫好,就放在電腦桌面上,準備接下來的時間随時增加內容。




忙完了打個哈欠,趕緊回值班房眯一會兒。




夜班就在這樣仰卧起坐式的碎片化休息中結束,終于熬過黎明前的黑夜,迎來天明那一刻。




早餐是薛展意順路幫忙買上來的,鄭茵陳洗漱過後在更衣室裏一邊吃一邊跟她說話。




薛展意問她:“陳主任找你說過課題的事沒?”




“昨晚說的。”鄭茵陳嚼着她加了三個蛋的超奢版雞蛋灌餅,含糊着問,“他約你了嗎?”




薛展意點頭:“讓我和老楊下午下班留一下。”




話音剛落,陳漸微來了,薛展意立馬同他打招呼:“主任早上好。”




“早上好。”陳漸微應了聲,側臉看向在吃早飯的那個人,看起來精神奕奕的,忍不住問,“鄭醫生昨晚睡得不錯?”




鄭茵陳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想了想,點點頭:“還行吧。”




病房班再稀碎,那也有躺下去的機會,不像CCU,根本沒有躺下的時候,只能硬熬。




薛展意笑道:“茵陳姐的睡眠質量可好了,一碰枕頭就能睡着,就算一個小時被叫起來一次,她也睡了五十分鐘。”




陳漸微:“……”




原來你就是那個我跟你說不明白的人:)




鄭茵陳嘴角一抿:“低調,低調。”




旁邊系白大褂扣子的學生一臉羨慕:“師姐怎麽做到這麽好睡的?天生的夜班聖體啊!”




“不要想太多就容易睡了。”鄭茵陳聳聳肩,“我家裏沒人生病,沒有經濟危機,不會失業,也沒有失戀,更沒有小孩要操心,我想不到睡不着的理由嘛。”




大家都笑,說要真這麽簡單就好了。




直到外面又有人進來,吐槽說怎麽都擠在這裏,大家這才陸續往外走。




鄭茵陳吃完早餐,順路去扔垃圾,轉身時和陳漸微碰上。




他的手背輕輕一翻,鄭茵陳就察覺有東西進了自己的口袋,不由得一愣,忙擡頭去看他。




“單元門門禁卡。”陳漸微低聲解釋。




上次她過去就是被單元門攔住的,他早上出門時想起來,想着乾脆把門禁卡給她,反正也是備用的,作為這套房子的常住人口,他刷臉就能出入。




鄭茵陳聞言眨眨眼,去接爺爺奶奶,不是在樓下等他們下來就好了嗎?




為什麽會給她門禁卡?




她剛想說話,又立刻咬牙閉上嘴。




不管,他都給門禁卡了,那她必須上去,這個門她一定要進!




作者有話說:




很久以後的某天,晚上十一點。陳主任:我跟你說,你這裏做得有問題……阿茵:呼嚕呼嚕陳主任:跟你說話呢睡什麽睡能不能尊重一下我阿茵:呼嚕咕嚕陳主任:……【你是在挑釁我.jpg】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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