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二合一) 恭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二合一) 恭喜。
很多事就是這樣, 沒發現的時候怎麽看怎麽正常,一旦起了疑,就怎麽看怎麽不對勁。
陳漸微對鄭茵陳的感覺就是這樣。
大概是因為心裏存着事, 陳漸微今晚比平時更難入睡, 腦海裏走馬燈似的來回滾動播放這段時間關于鄭茵陳的事。
她會為了自己得到主任的看重而高興, 會擔心他和葛薇處不來,影響他開展工作。
會記得他喜歡茉莉花茶, 會好奇他在京市的生活。
會記得他喜歡吃蝦,在吃飯時給他夾菜、給他剝蝦,雖然她也給別人夾菜, 但他總是第一個。
她也知道他厭惡與親生父母有關的一切,推薦設計師時特地繞開他們——他查過梁滿所在的同道設計,由她和三位大學同學一起創辦,與陳崇安和汪沛盈沒有任何關系。
還會記得他以前的事,那天她提起他的高中同學, 他都要想好半天才想得起來的事, 她卻能記得那麽清楚。
一件事是巧合,可巧合會有這麽多嗎?
即使是因為往日相處的情分,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陳漸微不覺得僅憑殘留的那點溫度, 就能讓一個人對另一個如此周到細致。
除非有利可圖。
可他實在找不到自己能有什麽東西是鄭茵陳需要圖謀的。
他的情緒在大腦做出這個結論後,開始湧現出不安。
從理性角度去比較他們之間的條件, 彼此都單身, 雖然他比她大四歲,但這個差距其實很小,社會關系上,兩家做了幾十年鄰居, 知根知底,他們現在是同事,彼此的工作都很穩定,并且上升路徑和渠道都很清楚,相同的職業讓他們更能理解彼此,無論從哪個客觀參數來看,他們都是“适合”的。
但“适合”不等于“可以”。
陳崇安和汪沛盈當年不适合嗎?爺爺奶奶當年一個是市第二人民醫院的普外科主任,奶奶是肝膽外科的主任醫師,人脈和社會地位都不缺,陳家是很不錯的體面人家了,他又是獨生子,從容城大學建築學專業畢業後就進入設計院,前途也一片光明。
汪家也是體面的讀書人家,已經去世多年的外公外婆生前都是特級教師,汪沛盈是獨生女,倍受寵愛地長大,漂亮聰明,和陳崇安是同班同學,畢業後和朋友一起創業,乾得有聲有色。
這樁婚姻已經不僅僅是合适了,用鄭茵陳的外婆曾經說過的話來講,那是一樁門當戶對的金玉良姻,左鄰右舍沒有人不羨慕的。
可最後呢?陳崇安的出軌毀了這段婚姻,也毀了這個家,溫柔的人被逼成了潑婦,最後他們都走了,沒有一個人看他。
人生是一場離別,遇到的每個人,到最後都會離開他,這是陳漸微很早就有的認知。
可是……
他忽然又忍不住想,會不會鄭茵陳是不同的?畢竟世上沒有兩個不同的人,所以她是她,與任何人都不同。
而且他知道她是一個念舊又有恒心的人,如果喜歡一個人,應該能一直喜歡下去的……吧?
但汪沛盈難道就不念舊了嗎?她為什麽能跟陳崇安糾纏那麽多年,甚至到兩敗俱傷的程度,就是因為她太念舊了。
念着青春年少時好過的溫情,念着他愛着自己時的光芒,就連挽回失敗後為了報複陳崇安而出軌,對象都是她的多年老友,念舊至此。
可她也離開了他。
如果他和鄭茵陳從“兄妹”“朋友”“鄰居”這樣關系上再進一步,成為“戀人”,那如果有一天她離開他,他該怎麽辦?
對朋友和對男朋友的要求絕對是不一樣的,你未必會因為朋友沒來陪你看病而和對方疏遠,但如果男友在你生病、受委屈或遭遇重大變故時缺席,事後還找借口“沒想到這麽嚴重”,就算沒立刻分手,心裏也會埋下一根刺。
人們常常對伴侶的期待是戰友,而對朋友的期待只是觀衆。觀衆喝倒彩可以無視,戰友臨陣脫逃,那就是生死問題。
陳漸微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當好這個“戰友”,如果當不好,鄭茵陳是不是會直接離開他,而不是退回“朋友”的位置?
既然這樣……他有些怯懦地想,要是一直當“朋友”,是不是就不會有這種困擾了?
他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回應鄭茵陳的感情,不管是同意,還是拒絕。
如果他同意,那就是給了她一個承諾。承諾就意味着她可以期待他,而期待,意味着未來某一天,她可能會失望。
陳漸微寧可她不期待,也不想看到她失望。
可是拒絕她,她也同樣會失望。
陳漸微想起她小時候貪吃,楊桃樹五六月開花她就開始等,看到花變成小楊桃了,她就每天來看一眼,楊桃一天天長大,從青綠變成黃綠,她就開始問,今天可以摘了嗎?他或者大人要是說還不行,她便滿臉失落地扁扁嘴。
那時她的目光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
原本的期待像還亮着熱切的光,最後卻只剩一縷青煙似的餘溫,袅袅地、不甘地散在空氣裏。
整個人怏怏的,像泡進了黃連水裏,苦得讓他覺得不忍,希望她看中的那個楊桃明天立刻就熟,好趕緊讓她吃到嘴裏,然後恢複往常那副快樂不知愁的模樣。
可是現在她想要的不是楊桃了,他再不忍心叫她失望,也沒法叫她如願。
陳漸微睜着眼,厚厚的窗簾将所有可能鑽進來的光線都擋住了,周圍黑沉沉的,他覺得心裏煩躁得厲害。
鄭茵陳這一次的失望必不可少,終究會到來,他想。
楊桃再怎麽樣,也會有熟的那一刻,她今天還失望,明天興許就能吃到了。
但付出的感情和期待,卻未必能有得到回應和回報的一天。
就像做實驗,跑了三十個循環,凝膠電泳成像那一刻,很可能泳道裏只有引物二聚體,乾乾淨淨,沒有目标産物。
白乾一場。
那時又該怎麽辦呢?阿茵啊阿茵……
陳漸微嘆口氣,閉上眼,努力想睡着,卻發現根本醞釀不出睡意。
他忍不住又想起在鄭茵陳的沙發上睡着的午後,努力回憶着當時的一切。
當時他靠在沙發上一邊吃堅果巧克力豆,一邊看一本懸疑小說,鄭茵陳在廚房做飯……
先排除看書,要真有用他也不至于現在這樣。
再排除沙發,就算真是它的原因,他也不可能去把它搶過來啊!
難道是堅果巧克力的功勞?巧克力裏含有咖啡因和可可堿,容易讓神經興奮,他吃了那麽多,當時居然能睡着也真是神奇。
所以是因為鄭茵陳在做飯?不,準确點說,是她做飯時傳出到客廳的那些動靜?
水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水滴和熱油接觸的呲啦聲,很多人會将它們交織在一起的動靜稱之為“廚房奏鳴曲”。
感謝現在資訊發達的網絡,他先在音樂軟件裏簡單搜索,發現只有很單一的煎蛋或者煎牛排的聲音後,立刻切換到視頻軟件,通過“廚房助眠白噪音”“做飯ASMR”這樣的關鍵詞,在系統推薦的視頻裏找到一條合适的,然後點進博主的主頁,發現還有其他合适的白噪音視頻,立刻點擊收藏,單列一個收藏夾。
然後點擊播放,在播放設置裏選擇列表循環,定好兩個小時後自動關閉,也不戴耳塞,只将手機連上數據線後放在床頭櫃上。
他試圖努力還原出當時那種距離感。
油花在鍋裏細碎炸開,刀刃碰到砧板,篤、篤、篤,不緊不慢,像敲在他後腦勺某個舒服的位置。
鍋裏的水泡發出咕嘟聲,碗沿碰出三兩聲脆響,還沒來得及傳遠,就被抽油煙機低沉的嗡鳴裹住,拖成黏稠的尾音。
櫥櫃門合攏時那聲悶響,像有只手在拍松枕頭。
陳漸微覺得眼皮開始發沉,仿佛被溫熱的棉被裹住。
溫暖、安定、踏實,他知道那是有人身旁忙前忙後,并且似乎永遠不會離開。
然後所有的聲音都退潮了,只剩下自己均勻的呼吸,世界變得又遠又軟。
第二天一早,陳漸微是被鬧鐘叫醒的,醒來發現鬧鐘竟然已經響到了第三遍。
也就是他比平時多睡了十分鐘。
雖然時間也才六點四十分,還很早,但對他來說,已經是一件足夠稀奇的事。
尤其是昨晚睡前他還還想過那麽讓人頭疼的問題。
他竟然能在鬧鐘響了以後再醒,這都多久沒有過了,上一次能睡這麽沉,已經是實習之前的事了。
上了臨床,要學的記的太多,他總覺得時間不夠,也怕做不好,越怕就越焦慮,越焦慮越睡不着,慢慢就成了慣性,就連每個月去蹦極回來後最好睡的那幾天,他也僅能睡到鬧鐘響第一遍。
直到去洗漱,陳漸微還在心裏暗自比較兩者的不同。
蹦極完回來,他入睡會比較快,到第二天鬧鐘一響就醒,而昨晚聽着廚房白噪音,入睡時間沒什麽變化,但卻睡得很沉,睡眠總時長有所提升。
陳漸微很驚訝,他以前從來沒有往這方面想過。
原來自己的耳朵竟然喜歡聽着做飯洗菜的聲音入睡麽。
但轉念一想以前沒發現也很正常,他在京市時雖然會偶爾開火,但絕不可能煮着東西睡着,難得回家,他更願意帶爺爺奶奶出去吃,或者在二樓也聽不見一樓廚房的動靜。
而且別人聽白噪音,都是雨聲水聲,或者輕音樂,他都聽過,發現沒用以後就不再嘗試。
因此他一直沒能發現自己的耳朵跟個異食癖似的:)
不過這實在是件好事,能好好睡一覺,誰想忍受失眠的煎熬啊。
老兩口起得早,陳漸微洗漱完時,陳立成已經将豆腐腦做好了,正在往其中兩碗裏舀桂花蜜。
“快來吃碗豆花再走。”老爺子招呼他。
這豆腐腦是用豆花粉做的,豆花粉倒進碗裏,用滾水一沖,攪拌均勻後靜置十幾分鐘,凝固成型就是好了,要是沒凝固,就當豆漿喝。
陳漸微以前都不知道還有這種東西,是老爺子平時在家刷小視頻,看到人家拍的帶貨廣告,腦子一熱就買了,他還特地選的無糖款呢。
陳漸微站在桌邊,端起豆花就往嘴裏倒,邊同二老交代:“這幾天下雨,沒事就不要出去了,淋了雨容易感冒。”
“放心,我們哪兒也不去。”陳立成答應道,又嘆口氣,“我們現在啊,是生命在于靜止了。”
陳漸微昨晚睡得好,心情不錯,聞言便笑道:“安全第一位。”
說了兩句話,他把豆花吃完了,便匆匆出門去上班。
和往常一樣,七點半之前到的科室,換過洗手服和白大褂,先回辦公室去看在架病人的檢查結果。
鄭茵陳到的時候,護士站的護士就告訴她:“你們陳主任去查房了哦,你現在才來?”
“我們主任說了,這點對我們不做要求。”鄭茵陳笑眯眯地搖搖頭。
她問兩句昨晚他們的病人沒什麽事吧之類的話,就往辦公室走了。
陳漸微查完房回來,看見她正站在白板前一邊看通知一邊吃早餐,腦海裏立刻浮現昨夜糾結的問題,忍不住擡手蹭蹭鼻尖。
難得有些說不上來的緊張。
但鄭茵陳完全沒看出來,見他回來,先是問:“病人有什麽問題嗎?”
陳漸微收斂住腦海裏即将發散出去的思緒,認真同她說起病人來。
除了昨天新來的病人,其他都沒什麽異常,“32床說今天出院回去之前想看個中醫,她覺得這幾天喝的四磨湯很有用。”
“一會兒我給她請一個會診。”鄭茵陳點點頭,轉口問他,“你吃早飯了嗎?”
陳漸微一愣,下意識想說吃過了,可還沒來得及出聲,鄭茵陳就又問他:“還有一塊三角蛋糕你吃不吃?”
說着晃晃手裏的袋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陳漸微被她看着,拒絕的話半天說不出,好不容易發出一個音節來,卻是:“……好。”
鄭茵陳笑嘻嘻地将蛋糕塞給他,轉身坐下查看病人的檢查結果。
她忙忙碌碌,陳漸微卻在心裏嘆了口氣,覺得手裏這塊三角蛋糕像燙手山芋。
他發現他好像确實沒法拒絕鄭茵陳的要求,萬一哪天她說……他又該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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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最後一臺手術是一位冠脈單純狹窄的病人,已經确診病變,只需要放支架即可。
林主任事先就做好了病人和家屬的工作,告知他們這臺手術的主刀是鄭醫生,“我和馮主任是她的助手。”
聽到主任也在場,還是兩位,病人和家屬的忐忑被安撫下去不少,變成好奇,問怎麽是主任給鄭醫生做助手,“不該是鄭醫生給你們當助手嗎?”
“今天是鄭醫生的考核日,考核完,她就要自己獨立給病人做手術了。”林主任解釋道,笑眯眯地同他們道謝,“你們是她第一□□立完成的手術,會是她從醫生涯裏一塊很重要的裏程碑,多謝你們願意配合。”
高帽子一戴,病人和家屬最後那點不情願立刻就消散了,滿口應承道:“主任你的徒弟,我們肯定放心,而且你也在,就更沒什麽好擔心的了,放心放心,我們肯定好好配合。”
林主任失笑着道了聲謝。
說是不擔心,其實話裏話外還是在告訴她,吶,主任我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哈。
年輕醫生都是這麽過來的,剛開始獨立的時候,随處可見擔憂和質疑,沒辦法,是要病人用自己的健康甚至是性命去相信你。
這臺手術恰好接在陳漸微的後面,他出來去洗手時,正好碰見林主任從門診上來,見到他還問:“漸微,留下來看茵陳考核嗎?”
陳漸微本來也打算留下來看看,聞言立刻應好。
倒是剛跟他配臺的薛展意,洗完手就趕緊回病房去處理剩下的工作了,臨走同他們道:“二位主任,今晚一起吃飯啊,小李他們今天最後一天在我們科了。”
林主任笑着答應,又忍不住跟陳漸微感慨時間過得真快。
陳漸微笑笑,點了一下頭。
他們剛回到導管室,才剛坐下,鄭茵陳和馮主任就進來了。
“喲,人這麽齊啊?”馮主任一面穿鉛衣一面同他倆打招呼。
鄭茵陳大概是緊張,難得的堅強沒什麽笑,嘴角微微抿着,只看了他一眼。
陳漸微剛想囑咐她別緊張,林主任就搶在了他前面開口:“別緊張,平時怎麽做現在就怎麽做,都是你平時就做開的事,我和主任在裏面陪你。”
“……你們在裏面陪我啊?”鄭茵陳鼻子皺了皺,扁扁嘴,“那我更緊張了。”
陳漸微聞言,喉結動了動,又生生咽下那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囑咐。
“怕什麽,我們又不會罵你。”馮主任戴好鉛帽和鉛圍脖,笑道,“沒考過最多也就是維持現狀。”
頂多丢丢人,又不會丢飯碗,有什麽好怕的。
鄭茵陳抿着唇笑了一下,轉身出去洗了手,回來直接進操作間。
因是考核,所以從準備器械開始,就是鄭茵陳獨立完成,不過給病人消毒是導管室護士幫的忙。
陳漸微沒有跟進去,操作間有輻射,輻射值小一點的位置就那兩三個,站不下再多人了。
他坐在操作間外面的辦公桌邊,隔着玻璃往裏看,看見她穿着厚重鉛衣顯得腰身有些臃腫的身形,心裏忽然緊張起來。
喉嚨忽然發緊,像被人攥住,他下意識屏住呼吸,咬住後槽牙,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靜默下來,只剩下他的心跳。
操作間裏,無影燈下,鄭茵陳像往常一樣給病人打好麻醉,穿刺針斜角朝上,旋即沒入皮下,那一刻微微的韌澀感,像筆尖劃過厚紙。
動脈血返流順暢,導絲順利送入,屏幕上顯示它已經滑入升主動脈。
造影劑順着造影導管被順利推注進去,屏幕上血管顯影,前降支中段那個狹窄像被人掐住的一截河道,血流細成一條線。
球囊沿着導絲滑入,壓力泵在她左手掌心握緊,十六個大氣壓,屏幕上球囊膨脹,狹窄處被撐開,像解開的繩結。
林主任給她遞過去她要的支架。
送入,定位,釋放,再造影,銀色的管狀網格完美貼壁,血流像終于疏通淤堵的河水,在河道裏一路奔流,沖向遠端。
到這時,操作室外面目不轉睛地盯着她一舉一動的陳漸微,這才松開指節攥得發白的拳頭,掌心全是汗。
甚至有微微的疼痛傳來。
低頭一看,掌心裏是四道深紅的月牙,陳漸微望着它們,不由得陷入另一種沉默。
操作室裏,監護儀上的心率、血壓等生命數據一切平穩,鄭茵陳松口氣,拔出導管,将桡動脈壓迫器在病人手腕上系好。
“好了嗎?”病人忍不住問道。
“好了。”鄭茵陳對她交代了一些術後注意事項,然後同她道了聲謝。
病人也回了她一聲謝,就被巡回護士扶了起來,之後她要去CCU過渡一晚以監測術後生命體征,情況穩定,到明天才能回普通病房。
至此,鄭茵陳正常考核結束,負責主考的馮主任在考核評分表上打下了九十分的高分。
這意味着從下個月開始,她在導管室的操作間裏,身份将從執行者正式升級為決策者,以後的每一臺手術,都幾乎不再有人為她的錯誤兜底,同時她要比以前更加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更加如履薄冰。
但好處也極其明顯,因為這在國內醫療體系中,标志着她正式有了開臺權,開始有資格挑病人、挑術式,為以後培養自己的團隊開了頭。
簡而言之,她開始上桌吃飯,正式和主任他們分同一杯羹了,這是她臨床生涯至關重要的一步。
但這只是一條腿落地了,還有一條腿懸在半空。
在林主任點評完鄭茵陳剛才的整套操作後,馮主任接過話道:“接下來要好好安排安排,盡快熟悉門診的工作。”
“該熟悉的早就熟悉了,跟診也跟了那麽久,需要克服的是心理關。”林主任一面往外走,一面繼續道,“重要的是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斷,不要怯場,一旦你讓病人看出你在忐忑不安,你很慌張,他們就立刻會對你産生不信任,覺得你不靠譜,這對你接下來的診療工作是很不利的。”
說完他們已經出了操作間,陳漸微站在桌邊,這時笑着同鄭茵陳說了句:“恭喜。”
鄭茵陳正是心裏最輕松高興的時候,聞言立刻給他一個大大的笑臉,使勁點點頭。
那笑意從眼睛深處漫出來,眼尾彎下去,彎成兩道極淺極柔的弧,燈光在汗濕的鬓邊亮晶晶的。
她好像想說點什麽,嘴唇動了動,最後卻只是抿住,彎得更深了些。
陳漸微在這一刻忽然覺得所有語言都失了聲,只剩她眼睛還亮着,亮得像有人在她瞳孔深處,點了一盞小小的、不肯熄滅的燈。
那燈光裏只映着他一個人。
陳漸微忽然覺得眼睛有些刺痛,帶着一點澀意,他忍不住眨眨眼,別過頭去。
鄭茵陳脫掉鉛衣,回頭時看見陳漸微正低頭用指關節揉着右眼,左右看看兩位主任已經出去了,便湊過去低身地關切:“你眼睛怎麽啦?”
陳漸微的動作頓了一下:“……沒什麽、有點不舒服。”
“乾澀嗎?”鄭茵陳問道,又嘆氣,“電腦和手機看太多是這樣的啦,我有時候也會。”
說完拉開導管室的門往外走,還邊回頭問他:“你有帶眼藥水嗎?”
陳漸微抿抿唇:“……一會兒就好了。”
“哦哦,懂了,沒有。”鄭茵陳沖他眨眨眼,“沒關系,我有,我有就是你有。”
陳漸微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嘴唇動了動,又沉默下去。
鄭茵陳似乎沒有察覺他的不對勁,急急忙忙往外走,很快就進了女更衣室。
她從更衣室出來時沒見到陳漸微,猜他已經先走了,便徑直搭電梯回了科室。
可回到辦公室一看,卻并沒見到陳漸微的身影,不由得有些驚訝。
她問薛展意:“咱們陳主任呢?回來過嗎,還是去晚查房了?”
“晚查房我和老楊還會在這兒嗎?”薛展意反問道,接着問她找陳主任乾嘛。
鄭茵陳囧着臉應道:“他眼睛不舒服,我給他拿眼藥水……”
話音未落,薛展意就往門口看了,提醒道:“喏,人回來了。”
鄭茵陳忙回頭,見陳漸微正從門外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轉開,像藏着什麽,但仔細一看,又什麽都看不到。
鄭茵陳愣了愣,但也沒多想,趕緊說:“我去給你拿眼藥水。”
她往辦公室門口走,同他擦肩而過,陳漸微猶豫幾秒,轉身跟了上去。
更衣室裏已經開了燈,但只有他們倆,鄭茵陳開了櫃門,從裏面拿出個小藥箱。
陳漸微看着她低頭翻東西的動作,問了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剛呀。”鄭茵陳應道,又一頓,有些驚訝地擡頭,“你這麽問……是因為剛才你在等我嗎?”
所以他比她晚一步回來,是在等她,結果沒等到,或者是發現已經走了,這才自己回來?
陳漸微抿抿唇,一聲不吭地從她手裏打開的小藥箱裏找到眼藥水,自己伸手拿過來,仿佛沒聽到她說了什麽似的。
鄭茵陳看着他仰頭滴眼藥水時後仰的脖頸漂亮的線條,笑眯眯地解釋:“我出來的時候沒見到你,以為你先走了,我就自己回來了嘛。”
她的尾音輕輕揚起,像羽毛的尾尖從陳漸微耳廓掃過,每個字都裹着半融的蜜糖。
講到一半又忽然軟了氣息,尾音被無意間一拖,變得黏黏的,仿佛生怕話落得太快會摔碎什麽。
陳漸微的喉結忍不住滾了一下,眼藥水落進眼睛,他眨眨眼,連忙低下頭,正好和鄭茵陳四目相對。
那目光分明柔和,和尋常也無甚不同,但偏偏他就是像被燙到似的,立即低頭,将眼藥水放回藥箱裏。
低低地應了聲:“好。”
也不知道是在應她之前的解釋,還是在說他已經滴完眼藥水,沒事了。
鄭茵陳也沒問,收好藥箱,和陳漸微一起又回到辦公室。
已經到了下班時間,有同事在收拾東西準備撤退,林主任和馮主任都在,見到他倆回來,林主任就對他們說:“接下來這段時間茵陳去跟漸微的門診吧,多看看,好好準備筆試。”
考核時間定在下個月的下旬,因為接下來兩位主任各有各的差要出,暫時沒空給她做什麽考核。
鄭茵陳點點頭,又看大家都在,便問:“我們現在去晚查房嗎,查完房去吃飯?”
“走嘛,差快點。”林主任答應了一聲,對馮主任道,“晚上一起吃飯?”
“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回去吃。”馮主任笑呵呵地應道,“我女兒回來了。”
馮主任的女兒在黑省一所985工業大學念書,學的是飛行器設計和工程方面的專業,已經決定要直博,平時忙得很。
“怎麽這時候跑回來?”林主任有些納悶。
馮主任表示自己快被氣笑了:“失戀了,很難過,決定跑回來禍害一下我和她老娘,讓我們的錢包也難受一下,說什麽一家人就是要齊齊整整。”
大概有父母無條件關愛和包容的孩子才會有這種任性,大家都忍不住笑,安慰主任說好好珍惜吧,哪天她不跟你們這樣了,你們就該更擔心了。
說着話往外走,在病區走廊裏碰到同樣是去查房或查房結束的同事,還有提着飯盒的病人家屬,時不時打聲招呼。
暮色在窗外緩緩降臨,一天就這樣走到尾聲。
作者有話說:
阿茵:讓我們祝賀這位女士陳主任:請客嗎阿茵:……我沒錢,不請客陳主任:那不恭喜這位女士了阿茵:你這人怎麽這麽小氣的陳主任:讓你見識到新人類了,便宜你咯阿茵:……啊?是這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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