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勇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勇氣
“對不起,阿娘。”
崔蘭茵聽完她的經歷,嘆息一聲,将她抱緊:“這些年,你抛下我和阿爹,我亦從未喚過你一聲阿娘,我們扯平了。”
崔悅慘白的臉上露出個笑容,啞聲道:“怎麽可能扯平呢,我欠你們的,永遠也還不清了。”
“那你活下來,慢慢補償我,我猜阿爹也是這樣想的,總歸我受過那麽多年的委屈,你不能以死逃避。”崔蘭茵收緊雙臂,抱得更緊了些,“神尊已死,是我殺的,若是我早些知道這件事,便不會讓他死得這樣輕易。”
崔悅苦笑着搖頭,欲言又止。
許是她不希望女兒因他們之間的恩怨手染鮮血,但現在言明,為時已晚。
白甘林到底還差點運氣。
就差一點,體內的魔氣便能煙消雲散,他就可以與心愛之人攜手回家,就可以背着女兒去凡間買冰糖葫蘆與糖炒栗子。
就只差一點點。
崔蘭茵好說歹說,終于穩住了崔悅的情緒,并借着磅礴的靈氣,一點點引出她的心魔。
心魔在予鈴劍面前,便是小巫見大巫,頓時乖乖在原地立正。
心魔:不敢造次。
-
時間飛逝,轉眼間在飄渺仙境已停留多時,崔悅回上雲峰去了,只剩下崔蘭茵守着空桑衍的魂魄,周邊時不時出現那只長着鹿角的靈獸。
崔蘭茵恐吓它:“再敢打他主意,我就把你做成烤鹿,給我家狐貍吃!”
靈獸輕嗤一聲,顯然不害怕她的威脅。
它不屑地說:“你若是當真如此寶貝他,怎會讓他淪落這般境地?現在又巴巴地守在他跟前,後悔沒保護好他。女人總是這樣,得到時不懂得珍惜,失去方知後悔。”
本以為這番話能激怒她,沒成想她聽完後,抱着膝蓋埋起腦袋,也沒搭理它,悶悶不樂地側開目光。
她沮喪地想,這只口無遮攔的臭靈獸,說得太有道理了。
明明空桑衍待她那般好,她卻因他的反常遷怒于他,甚至把他與沈當佑歸為一類,簡直太不是人了。
若是那日他們沒有産生矛盾,無論妖丹在誰身上,他都不會落得身死的下場。
該死的孫山都,就知道鑽空子!
她無法否認自己做的錯事,只能盼望着空桑衍的魂魄早些凝為實體,她已經将妖丹塞回他體內了。
靈氣日益滋養着他,一切都只是時間問題。
好在空桑衍比白甘林幸運一點。
在晴空萬裏的一日,微風緩緩拂過大地,男人赤着身體,出現在崔蘭茵面前。
神情有幾分無措,又帶着掩飾不住的喜悅,一條狐貍尾巴孤零零垂在身後。
崔蘭茵下意識蒙住靈獸的眼睛,将外袍遞給他披上。
靈獸大聲嚷嚷着:“放手啊,我是男的!”
男人蹙起眉看了眼靈獸,就将視線轉移到崔蘭茵身上。
他左臂的傷口複原,用如深筋骨所制成的血色長鞭也不複存在,九條尾巴只剩下最後一條,不再是風風光光的九尾狐了。
做魂魄的日子裏,他沒有意識,無憂無慮地飄在空中,如今重塑人身,那些事便一一浮現在腦海裏。
此時方知,原來他心心念念的人,也會因為他的死而傷心。
他開口,輕聲喚她小名:“又又。”
崔蘭茵撒開靈獸,三兩步上前,踮起腳摟住他的脖子,委屈道:“狐貍,我好想你。”
“如今我只剩下一尾的修為,又又,你……”
“沒事啊,我厲害着呢,你做我小弟就行。”崔蘭茵憋着淚水打趣,将臉在他脖頸間蹭了蹭。
靈獸自知到嘴的魂魄飛了,留在原地只能看兩人秀恩愛,于是啧啧兩聲,揚長而去。
沉浸在失而複得中,沒人注意他是去是留。
崔蘭茵指尖輕觸男人的心口,原本此處被孫山都捅進匕首,留下很深一道口子,如今已然痊愈,沒留半點痕跡。
但她還是摸了摸,滿臉心疼:“你那時候是不是很疼,是不是很傷心、很讨厭我?”
“很疼,很傷心。”他垂首,輕吻少女的額頭,“也不讨厭你。”
“讨厭我自己,惹你生氣了。”
崔蘭茵忍不住錘他的肩:“你以後不準這樣,不然……不然我就不喜歡你了!”
空桑衍應下。
想起她因自己的死險些動用生死符,他情不自禁彎了彎唇,将她抱在懷裏,呢喃道:“又又,你願意為了我動用生死符,不惜與天道為敵嗎?”
“天道算什麽,我只要你活着。”
空桑衍眼角溢出幾滴淚水,将少女擁得更緊了些。
真好。
他深愛的人,此刻也深愛着他。
-
回到上雲峰時,詹小九不見蹤影,崔悅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搬去半山腰那間小屋住。
見崔蘭茵牽着空桑衍回家,她由衷替他們感到高興。
至少她沒有重蹈覆轍她的舊路,能與心愛的人有美好的未來。
崔蘭茵擔心詹小九的行蹤,又顧及到空桑衍要回狐族保平安的心思,索性把予鈴劍給了他。
予鈴劍在,就等于她在,沒有任何東西敢越過她去傷害空桑衍。
想到阿沅會因為他的死傷心難過,空桑衍沒有久留,便帶着予鈴劍去了凡間。
而崔蘭茵跑遍神域,最終在紫星海找到了詹小九。
詹小九正彎着腰朝紫星海中放星星。
每一顆星星都是由神力所化,她卻彎着腰小心翼翼地放下,因為她是在為一個凡人祈願。
盡管她的願望不會實現,但她還是來了。
詹小九見到她,禮貌喚她:“師姐。”
星星上寫着笛向笙的名字,身後跟着一長串字符,是她想對他說的話,密密麻麻寫了一片。
崔蘭茵注視良久,問:“你喜歡他嗎?”
“我不知道。”詹小九苦笑着搖頭,“只是一想到他那雙吊兒郎當的眼睛再也睜不開時,我的心就像被千萬根針紮一般,密密地疼。”
随手拾起一顆星星,上面竟寫着崔蘭茵的名字。
崔蘭茵驟然回想起詹小九所說過的話。
萬年前她立于神域之巅時,詹小九便是如今日一般,冒着遲到的風險,常來紫星海替她祈福。
“師姐的劍愈發利落了,好厲害呀。”
“要是師姐能注意到我就好了,我可是她的忠實小迷妹。”
“……”
“師姐今日要去與邪祟作戰,守護神域安寧。我希望師姐平平安安,最好将邪祟打得落花流水,再也不敢來神域撒野!”
原來從那麽遠之前,在她對詹小九的名字還沒什麽印象之前,詹小九就已經替她祈禱了一次又一次。
如今,詹小九亦如從前那樣,替死去的笛向笙祈福。
半晌後,崔蘭茵朝她伸手,語氣柔和:“詹小九,我們回家吧。”
-
凡間。
積雪消融,春暖花開。
阿沅獨自一人坐在石塊上晃着腿,小臉皺得像苦瓜似的。
從前哥哥還未離開狐族時,便是在這塊石頭上與她拌嘴,那時她年紀小,總是說不過他,被氣得哇哇大哭,轉頭就找長老告狀。
如今哥哥不在了,她百無聊賴地撐着臉,覺得心目中的哥哥也沒那麽壞。
其實和他吵架……還挺有意思的。
想到這,她狠狠撞了下石塊,發洩道:“拌嘴時沒那麽壞,但現在特別特別壞,連親妹妹都舍得抛下的狐貍,不是好狐貍!”
話音剛落,她忽地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似風掠過耳畔,聽得不太真切。
阿沅鬼使神差地回過頭去,在對上一雙滿是笑意的眼睛時,聽見那人開口說:“又躲在這說誰壞話呢,我可是都聽見了。”
他眼底蕩開淺淺的笑意,嘴角揚起略帶玩味的弧度,在欣賞妹妹的呆愣。
阿沅抿着唇,緊緊盯着男人,眼尾漸漸泛起紅。
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空桑衍笑着上前,捏了捏她的臉:“怎麽,一段時間不見,連哥哥都不認識了?”
阿沅沒憋住情緒,哇地一聲哭出來,雙手死死攥住男人的衣角。
空桑衍有一瞬的驚慌,無奈去擦她的眼淚,說:“別哭啊,被人聽見了還以為我欺負你呢,毀了我一世英名。”
“我就說你還活着,長老們偏不信,連墳都給你挖好了嗚嗚嗚。”阿沅哭着仰頭,瞪了他一眼,“像你這種禍害,應該是要遺留萬千年的。”
說他是禍害,還說得理直氣壯,讓空桑衍表情一噎。
可小姑娘滿心滿眼的喜悅,怎麽也藏不住。
作為兄長,空桑衍拽着阿沅的胳膊,立馬往長老居住的地方去。
他皮笑肉不笑地說:“我倒要看看,是誰幫我把墳都挖好了,我得趕緊去‘謝謝’他。”
阿沅走在後面使壞,将鼻涕眼淚都擦在他衣袍上。
空桑衍不樂意:“鼻涕眼淚別亂蹭,這是你嫂子給我買的衣裳,寶貝得很呢!”
提起崔蘭茵,阿沅收起眼淚,問:“是她救了你嗎?”
“對呀,是我夫人救了我。”
阿沅撇撇嘴,懶得同他這樣無藥可救的人廢話。
在空桑衍看不見的地方,她噘着嘴巴,低聲喃喃道:“那我原諒她了。”
“也同意她做我嫂子了。”
-
在崔蘭茵的精心栽培下,如深成功坐上了“神尊”的位置。
雖說他是只蟒蛇妖,脾氣也臭了點,但好在為人善良,是個不可多得的免費勞動力。
居于妖源的小妖被接到神域,與上神們共同生活。
起初有上神不願,他們歧視妖族血脈,揚言要與如深同歸于盡,如深為了妖族的未來,咬牙與他們打了一場。
不打不知道,一打吓一跳。
這些上神過慣了安穩的生活,在崔蘭茵隕落的日子裏,他們沒有對比,亦沒有了動力,也就是好吃懶做度過了萬年的時光。
以至于兩三個上神出手,都沒打過如深。
倒讓如深得意起來,一雙蛇瞳裏泛着輕蔑的光,還以為自己成為天下第一了。
他美滋滋地想,或許現在的空桑衍也打不過他,轉行當小狗去了。
緊接着就對上崔蘭茵的予鈴劍。
三招敗陣。
崔蘭茵似笑非笑地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太得意喲。”
當即給他潑了盆冷水。
如深不服氣,嚷嚷道:“空桑衍呢?你不是說要讓他活過來嗎?我要是見不到我兄弟,也不會讓你好過!”
說空桑衍,空桑衍就到了。
他舉着一串冰糖葫蘆,慢悠悠走上前來,将冰糖葫蘆塞進崔蘭茵手裏。
而後說:“好久不見,蟒蛇兄。”
如深先是一愣,随後立刻想起自己與他是水火不容的關系,于是扯着嗓子大喊:“誰是你兄弟!”
崔蘭茵嚼着冰糖葫蘆,聞言啞然失笑。
當着許多人的面牽起空桑衍的手,帶他回上雲峰去。
那是他們的家。
上雲峰空氣清新,溫度适宜。
崔悅與詹小九在院中摘花種樹,忙得滿頭大汗。崔蘭茵倚在樹邊,笑着朝空桑衍的懷裏蹭了蹭。
“狐貍,謝謝你勇敢地走進我的生命裏。”
風起風落,吹動少女的碎發,男人長睫輕顫,滿眼都是身邊的人。
滿腔赤忱,終于有了回音。
記憶裏,男人從槐樹上躍下,眉眼間滿是冷厲。
面對質問,少女微微擡眸,摸了摸他身後的狐貍尾巴。
原來那個時候,命運就将他們推向彼此。
空桑衍俯身,在她耳邊低聲說——
“我所有的勇氣,都來源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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