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怕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怕黑
西北位置的懸崖怎會換位?懸崖底部怎會有軟草堆積?
不可能是巧合,崖底長不出軟草,只能說明是有人刻意為之,早早便知曉他們會落入懸崖。
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将懸崖搬走的人。
可凡間又有什麽人,能夠搬動懸崖呢?
首先排除方才那群捉妖師,他們為了捉到狐妖,不惜布下殺陣,連帶凡人一同殺害,怎會好心墊幾塊軟草在崖底呢?
雖然不太可能,但崔蘭茵腦海中還是浮現出幾個模糊的身影,那是神域的人。
她問空桑衍:“你能不能帶我們上去?”
空桑衍停頓片刻,極輕地搖搖頭:“我的妖力被限制住了,半點都用不了。”
也就是說,這處懸崖有蹊跷。
能限制妖族,是否也能限制神族?還是說,每一個落入此地之人,無論其身份,都只能與凡人一樣,手無縛雞之力?
“救命、救命啊!!”
女子尖銳的呼救聲将她拉回現實,順着聲源望去,一處石壁下有個黑黝黝的洞口,不仔細去看很難發現。
詹小九抓住她的衣袖:“咱們三都自身難保了,你還想着救別人?”
崔蘭茵擡眸看着懸崖峭壁,一眼望不到頭,颔首道:“反正也出不去,倒不如過去看看。”
或許搬來懸崖、放置軟草的人就在洞內,又或許,這本身就是一個陰謀,前方的路況未知,危機不比懸崖上方少半分。
但若是不往前走,便會一輩子困在這裏。
空桑衍磨磨蹭蹭,身體貼着石壁,溪水淌進衣襟也無動于衷,雖說眼下即是夏日,但崖底暗無天日,算得上寒涼,溪水更是冰冷刺骨。
崔蘭茵特意将腳步放慢了些。
石洞狹長,僅容一人通過,由崔蘭茵首當其沖,空桑衍走在最末端,不一會兒就落下一大截。崔蘭茵側身緊貼着石壁,叮囑詹小九在此等候,石洞外情況未知,切莫獨自離開石洞。
她原路返回,去接空桑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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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桑衍的身體止不住地發顫,全然沒有先前墜崖前的威風。
他此生有兩個秘密,都被深深埋在心底,不讓任何人發覺。其一與心上人有關,另一個,便是怕黑。
不會有人知曉,堂堂神域妖王,意氣風發的萬妖之首,卻是個怕黑的人。
這是他的心理陰影,縱使登上神域,遠離那個陰暗的小巷,仍舊無法抹去的恐懼。
在一個極為普通的夜晚,年幼的空桑衍饑腸辘辘,下山覓食,那是他第二次下山翻泔桶。夜深時分街道上空無一人,四處一片寂靜,他盡可能的将腳步放輕,聞着味兒找到最近的泔桶。
人們總會将殘羹剩飯倒掉,空桑衍獵不到兔子,只能悄悄撿些別人不要的剩飯飽腹。
他從桶中撿起一塊沒啃乾淨的骨頭,小心翼翼揣進懷裏,想要帶回山上吃。
突然,桶後出現一個人,在他錯愕時将泔桶舉起,泔水嘩啦啦砸在他身上,黏黏糊糊、又腥又臭。
空桑衍顧不上懷中的骨頭,想要溜走,不料身後還有個男子,一腳踩在他後背上,壓得他直不起身子,被迫匍匐在地。
“讓你偷吃!讓你偷吃!!”男子狠厲碾壓,迫使他的臉頰幾次摩擦在地,“這是只幼妖吧,山邊的野狐貍也不敢來偷吃。”
另一個男子嘲笑道:“你說他長大後會不會回來報複咱?聽說狐妖這種東西最為記仇。”
“報複?他偷吃我家的東西還有理了?更何況現在捉妖師到處都是,也就是今兒運氣好碰上咱,要是碰上捉妖師,早就死了。”
空桑衍喉中發出嗚咽聲,兩只狐貍爪子死死嵌入地面,血跡蜿蜒。
他有種想要流淚的沖動,卻又想起狐族長老曾說過,妖族是不能輕易落淚的,而且他還是男子漢。
可是為什麽呢,他想不明白,為什麽他撿了些別人不要的剩飯,就算犯下彌天大錯。
“我沒有偷吃,這是你們不要的東西……”
“死妖怪,這些東西在泔桶發爛發臭也不給你吃!!”
陰雲将月色掩蓋,小巷中黑漆漆的,連空桑衍眼中的光芒都逐漸暗淡下來。二人對他拳打腳踢,掐開他的嘴,将泔水灌進口鼻,嗆得他喘不上氣。
他想反抗,可反抗必會招來捉妖師,下場會更難看。
凡間的妖便是如此,地位底下,僅能茍且偷生。
直到兩人折騰夠了,收手離去,他才有了片刻的輕松。
泔水乾涸在衣裳上,齒縫夾着泥沙與爛菜葉,他連吐出去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一晚,陰雲沒有散開,月光從始至終都未照在他身上。
是月亮不願施舍他光輝,還是月亮替他掩藏這份狼狽,他無從知曉。
求饒聲卡在喉間,最終也沒有出聲。
漫漫黑夜,又有誰願意幫他呢?
……
崖底的洞內沒有流螢,亦如當年小巷裏沒有月光的那個夜晚,空桑衍縮起身子,茫然地注視着一片黑暗。
什麽也看不見。
他本就身處黑暗中,只是幸而得到一人憐憫,卻從未脫離過深淵。
那個叫又又的,應該和詹小九一起離開洞口了吧,他們只是萍水相逢,根本算不上什麽朋友,不會有人願意等他的。
陰暗狹長的隧道,他會待在這裏多久?
十年?五十年?千百年?
都有可能。
空桑衍心中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像是有個小人叫嚣着要他去死,先前頑強地活下來,是為了再見到救命恩人一面。
現在恩人已逝,他甚至沒能力護住她,當真有顏面去地府尋她嗎?
水珠滴在他額間,他回想起方才在懸崖上的場景。
他寧願死在陽光底下的殺陣中,也不願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等死。
與此同時,崔蘭茵摸索着石壁,心中有了個大膽的猜測。
空桑衍擡手抹去額間水痕時,撞上一只溫熱的手,他怔愣着,呼吸慢了半拍,連手都忘了收回。
他沒有擡頭的勇氣,他怕這只是他的幻覺。
直到聽見少女氣息微喘的聲音。
她一把拽住空桑衍遮擋在眼前的手,俯身湊近,注視着他的眼睛。
那雙眸子含着笑意,在黑暗中閃爍,竟緩解了他的恐懼。
“終于找到你了,”她說,“狐貍,你是不是怕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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