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執

争執

沈當佑手心凝聚出一枚小小的光球。

光球中蘊含的神力柔和、充沛，就連氣息也十分熟悉。

崔蘭茵毫不客氣地攤開手，接過光球，那是她被劫走的神力。

沈當佑将它取出，便也沒打算藏着掖着，他是真心實意想來找崔蘭茵和好的。

且不說他先前派去凡間的人杳無音訊，就連竺青也下落不明，而予鈴劍回到她手裏，說明他們早已遭遇不測。

面對一個失去神力的人，他們連彙報消息的機會都沒有。

她到底有多恐怖的力量？

大計在即，不容半分差池，神尊命數已盡，下一任神尊之位非他莫屬，他不允許其中出現任何變故。

而崔蘭茵就是這場計劃中，最大的變故。

沈當佑沒辦法攔她，支持他的上神也不願同她作對，既然萬年前與邪祟一戰時沒死成，或許能說明冥冥之中，她命不該絕。

無法确定她的真實能力，他亦不願與她作對，風險遠超出他的想象。

但曾經相處數年，他知曉崔蘭茵此人心地善良，容易心軟，只要與她好好談判，未必不能将她拉攏。

為了與邪祟談判，他幾日不休不眠，未曾回到上雲峰。

得知崔蘭茵出現在神域，并大鬧青藍峰時，他大驚失色，顧不上邪祟那頭，立刻趕回神域，卻沒發現她的身影。

不僅如此，還發現櫃中的衣裳少了許多。

這才引得他勃然大怒，一連雜碎好幾個茶杯洩氣。

沈當佑耐着性子哄她：“蘭茵，從前的事情是我鬼迷心竅，我知曉你承受了莫大的苦難，看我同樣也很痛苦。聽聞你平安，我立刻回來尋你，還帶了你以往最愛的凡間吃食，再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砍禾雀藤是因為我太想念你了，每日坐在搖椅上，看見一朵朵展翅欲飛的禾雀花時，腦海中總會不可避免地浮現你的身影。我想斬斷這份痛苦，才砍了禾雀藤，可這并不代表我想放棄你。”

他從胸口掏出一朵禾雀花，花瓣邊緣呈現出焦褐色，像是被火燎過，蔫軟地塌下來，本該乾淨無暇的禾雀花被蒙上一層灰色，尾瓣彎曲，不複靈動。

嗅不到一絲生機的味道，因為他手上的禾雀花早已枯萎。

崔蘭茵饒有興趣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他小心翼翼将這朵枯萎的禾雀花收好，又拿出一袋糖炒栗子，放到她手上。

其實他确有私心，無論是這朵禾雀花，還是眼前的少女。

“神尊老了，這個位置必須有人替代，思來想去就屬我最合适。我了解你，你雖厲害，卻對權利提不起興趣，但權利二字，你可以不感興趣，卻不能沒有。”他用略帶有試探的口吻說道，雙眼緊盯着崔蘭茵的反應。

崔蘭茵說：“神尊确實老了。”

沈當佑心頭一喜，正準備繼續說，耳邊卻傳來她幽幽的聲音，說的是風涼話：“這與我有何乾？”

他焦灼道：“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不可能害你，蘭茵，你再信我一次，待我登上那個位置，定會護你無虞。”

崔蘭茵沒有着急回答，而是掂了掂手中的油紙袋，聞不到糖炒栗子的甜香味，像是提着一袋石頭。

“星宿神君送來的糖炒栗子，是冷的呀。”

沈當佑怔愣片刻。

“你想要攬下那只狐貍送糖炒栗子的功勞，卻不知他會用妖力保溫，下次還是先打聽清楚再冒名頂替吧。”她将油紙袋扔回沈當佑手心，嫌棄地拍了拍手，“我一人便可打天下，難不成還需要你護我？”

“沈當佑，你當真忘了我們之間的怨恨？可我永遠不會忘記。”

仿佛是猜到她的反應，沈當佑苦澀地笑了笑，又掏出一張符紙，展開送到崔蘭茵眼前。

這張符紙她并不是第一次見，上次見到時，是在凡間的懸崖之上。

捉妖師欲捉拿狐妖，于是掏出生死符，甚至不惜犧牲凡人的性命，沈當佑手中拿着的符紙，就是生死符。

只是這張符紙看上去皺皺巴巴的，不像是剛畫出來的嶄新符紙，反倒像被人反複使用過。

他說：“你銷聲匿跡多久，我便後悔了多久，我曾三番五次用生死符想要将你複生，卻沒能在這世間找到你的魂魄，你若不信我，也得信這張生死符。”

符紙上有他的氣息，無法造假。

也就是說，沈當佑真的施展了不止一次的生死符，企圖複生一個人。

與此同時，空桑衍孤孤單單地蹲在門後，狐貍耳朵緊貼着屋門，仔細去聽院中兩人的對話。

一扇木門相隔，卻讓他聽得不太真切。

他無比懊惱，沒有一早就将沈當佑逐出門外，反倒讓他要來了獨處的機會。

更重要的是，崔蘭茵還答應了！

他們曾經是未婚夫妻，或許有過攜手在神域漫步的經歷，又或許在漂亮的小院樹下相擁過。

不敢多想，也不願意多想。

可他們二人的曾經，是無法被抹去的。

萬一他們舊情複燃呢？

萬一沈當佑拿未婚夫妻的身份要挾她呢？

萬一他用花言巧語蒙蔽了崔蘭茵的心呢？

萬一……

空桑衍一拳砸在大腿上，疼得他發出一聲悶哼，更加聚精會神去聽他們的對話。

若是崔蘭茵有回心轉意的意思，他就沖出去趕走沈當佑。

沈當佑才不是值得托付之人呢！！

聽到沈當佑頂替自己送糖炒栗子的功勞時，他忍住了，聽見拿出一朵蔫了吧唧的花時，他也忍住了。

沒曾想，卻又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你是不是移情別戀了，你喜歡那只狐妖？”

“凡間血脈，如何能與你相配？蘭茵，抛開他是神域罪人的身份，你難道忘了我才是你的未婚夫嗎？”

“你要因為這只狐妖放棄我？”

沈當佑口中吐出的話，如鋒利的刀子般，字字剜着他的心髒。

他一度自卑，總在陰暗的角落裏仰望着她，卻從未想過未來能有一日與她并肩。

他的心上人如明月一般，美好純潔，給人帶來無盡的力量。

以至于他忘記了，狐貍與月亮，本就是雲泥之別。

……

門外，崔蘭茵擡腕，将碎發別至而後，感慨道：“你的話變多了。”

萬年前，她與沈當佑相處時，他總是沉默寡言的模樣，雖表面上裝得待她很好，可背地裏卻是個不愛聽她碎碎念的人。

哪像今日這般，發了瘋似地想要求得她的原諒。

原不原諒，很重要嗎？

反正他都是會死在予鈴劍下的呀！

而她這幅聽不進好話的态度，讓沈當佑惱羞成怒。

他眼底猩紅，指着身後的屋門，厲聲說道：“我才是你的未婚夫，我才是！你應該向着我才對，而不是一個外人！”

“那只該死的狐妖，就是個不知廉恥的第三者！”

“啪！！”

少女收回予鈴劍，大步上前，在他臉上落下個清脆的巴掌，将他的頭猛地打偏。

白淨的一張臉上，漸漸浮現出一個巴掌印，紅得像在滴血。

萬萬沒想到她會動手打人，還是以如此羞辱的方式，沈當佑眼底的怒氣更甚幾分。

崔蘭茵睨着他：“你也配提第三者。”

“我們之間，不是早就存在第三者了嗎。”

她要殺他，絕不是因為一只狐貍。

他費心費力裝病，總是将大大小小的事務推到她身上，卻因為竺青獨自上了戰場，風塵仆仆趕來擦拭她手中的鮮血。

自那時起，她便決定了，若蒼天有眼，她要讓這對狗男女血債血償。

眼下竺青已死，就剩他了。

沈當佑迫切道：“蘭茵，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原諒我這一次好嗎，我向你保證，不會再讓你失望第二次。”

他的話語真摯誠懇，挑不出半點毛病，眼角隐隐泛起淚光。

可崔蘭茵并不打算領情。

若是一句輕描淡寫的“對不起”，便想撫平經歷的一切苦難，她不接受。

對不起是這世上最無用的話語。

對得起一個人，很難嗎？

她彎了彎眉，問道：“說完了麽？”

沈當佑颔首：“希望你好好考慮我說的話，我們……”

他頓了頓，後半句話堵在喉間，錯愕地看着緩緩升起的予鈴劍。

少女驅動着靈劍，發絲在風中飛揚。

“說完，我就要殺你了。”

沈當佑站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他垂下眼簾，在搖椅前站着不動，像是認命般，掩飾住眼底的情緒。

不知他是否在賭，賭她會念及舊情，對他心軟。

如若是，那他必将滿盤皆輸。

予鈴劍懸在空中，整個院子裏充斥着殺氣騰騰的劍意。

只需一劍，他便會魂飛魄散，再無來世。

然而有人驀然出現，打斷了她的動作。

“且慢——”

孫山都從山腰奔來，氣喘籲籲地扶着膝蓋，張嘴喊停：“崔……師姐，神尊喊你立即前往神殿，他有事找你。”

崔蘭茵不悅：“現在？”

孫山都點頭如搗蒜：“對，現在。”

她只好将予鈴劍收回，對沈當佑拱手道：“看來你今日幸運，這條狗命暫時保住了。”

沈當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抿着唇一言不發。

他鸠占鵲巢多年，早就将上雲峰當成了自己的家。

崔蘭茵隕落的消息傳開後，神域的高位除了神尊，便只剩下沈當佑一人。

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傲氣。

卻在這一刻，當着孫山都與屋裏那只狐貍的面，被掃地出門。

顏面掃地，好在是保住了性命。

崔蘭茵拿出一張帕子，細細擦拭着院中的搖椅，每個角落都不曾放過，直到整個搖椅被擦得發亮。

她卻嘆了口氣，自顧自地搖頭道：“還是髒。”

孫山都盯着沈當佑離去的背影，難免在心中唏噓，昔日相敬如賓的未婚夫妻，如今走到這個地步，崔蘭茵當真是一丁點臉面也不肯留。

思緒漂浮間，忽然感覺到後背一涼。

他回首，對上崔蘭茵似笑非笑的目光。

她笑容溫和：“孫師弟，你是想自己滾，還是我幫你？”

孫山都雙手舉過頭頂，表示投降：“不勞煩師姐費心！我自己有腿！”

“這張搖椅送你了，就當是補償你被搞砸的生辰宴。”

孫山都：……

娘的，什麽破爛都往他手裏塞，還好意思說是禮物！恬不知恥！

但他僅花一秒的時間就将崔蘭茵不要的搖椅扛在肩上，窩窩囊囊地跑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