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矛盾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矛盾
邪祟降世,單是小小的姜縣,都已經死去許多無辜的人。
凡人不識得邪祟之名,只知曉将死之人印堂發黑,周身圍繞着一股黑氣,不日便會暴斃于家中。
百姓人心惶惶,生怕下一個遭殃的就是自己。
而狐族遭到邪祟攻擊,半片叢林都被攪得亂七八糟,由狐妖與堕神互相幫忙着複原。崔悅與詹小九各自躲着,不與任何人交流。
阿沅與崔悅不熟,只知曉詹小九沉溺于悲傷難以自拔,時不時跑到她藏身之處丢些點心吃食。
盡管她一個都沒吃。
凡間景象被崔蘭茵盡收眼底,她決定于子時行動。
計劃沒同任何人說明,包括空桑衍在內,她不希望他們在背後擔憂。
已經夠亂了。
然而等到正午時分,她正于忘憂樓中調查酒樓的來歷時,空桑衍找了上來。
他眉頭緊皺,雙手捂緊腹部,似是欲哭無淚:“我感覺渾身難受,是不是有邪氣入體了?”
痛感刺激着他的神經,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樣不似作假,崔蘭茵還真就信了,急急忙忙找了個客棧進去檢查他的身體。
可空桑衍脈搏平穩,身上了無傷口,體內也沒有邪氣作祟。
若非要說他有什麽不對,唯有他手腕的體溫,涼得像在冬日裏的冰湖浸泡過許久。
崔蘭茵沒好氣地揪起他的耳朵,訓斥道:“你什麽時候學會騙人了?”
同時她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無奈自己被邪祟之事搞得焦頭爛額,連他這般拙劣的演技都沒看破。
空桑衍沒否認,反而順勢抱住她的胳膊,将頭埋在她頸間,像小狗一樣蹭了蹭。
“又又,你已經忙得忽略我了,我不喜歡你這樣。”
聞言,崔蘭茵張了張嘴,準備出口的說教頓時卡在喉中。
心情瞬間變得尤為複雜。
凡間一片混亂,邪祟走過的地方寸草不生,百姓祈禱神明能夠阻止這場空前的災難。
身為上神,她自是要允凡人的夙願,了結凡間作惡的邪祟。
在蒼生的安危面前,總是要犧牲些什麽的。
眼下只是犧牲了他們共處的時間,對她而言根本算不上什麽,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他怎麽能這般不懂事?
明明等此事了結後,能有大把的時間共處。
她蹙眉,眼底多了幾分責備。
在她心裏,空桑衍是只會瞧人眼色的狐貍,但今日不知怎的,瞧見她擺出的态度後,仍然壯着膽子靠近。
像是為一己私欲,不把她放在眼裏。
為了躲避她犀利的目光,甚至将眼睛微微合上。
看着他輕顫的睫毛,崔蘭茵垂下眼,忽然低低地笑了聲。
笑意極淺,帶着嘲弄的意味:“你想如何?”
他答得坦誠:“想親你。”
“可我不想親你,你确定執着如此?”她語氣冷了些,帶有警告的意思,“狐貍,你連我的話也不聽了嗎?”
“就這一次,行嗎?”
男人用試探的語氣詢問,在沒得到回應的情況下,還是選擇繼續向前,直到覆上她冰涼的唇。
他的吻并不娴熟,許是由于眼前氣氛所致,比上次要生澀得多,他喘着粗氣,牙齒幾次都磕到了她。
吻得又狠又深,不留一點溫柔。
卻又騰出右手托住她的後腦勺,仿佛在掩飾自己的強勢。
翻湧的情緒被藏于眼底,成功逃過她的眼睛。
唇齒之間,如焚如灼。
燙得她神情有幾分恍惚,明明他周身的溫度極低。
思緒回到曾經,他僅僅是只狐妖時,在凡間癡癡仰望她的風采。
那時他想要的,只不過是心上人的一個回眸罷了。
是不是她太縱容了,導致他如今肆意妄為,膽敢以一己私欲為先,借邪祟之名哄騙她?
甚至她開始懷疑,空桑衍就是第二個沈當佑。
崔蘭茵的心底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唯獨有種徹頭徹尾的失望。
或許所有的期待與愛,都是她的一廂情願。
不過須臾,耳畔傳來男人淩亂的呼吸聲,以及他啞聲說出的話。
“你別生我的氣……”
“親完了?”崔蘭茵挑眉,眸中情緒毫無波瀾。
嗤笑聲短促又無情,既像是對他的譏諷,又像是嘲笑自己的天真。
她說:“親完了,便自己滾吧。”
-
由于心情太差,崔蘭茵離開客棧後,徑直到林間尋了塊石頭,盤腿坐于石頭之上,靜待子時到來。
卻從林間出現一人,讓她頗感意外。
崔悅負手立于石頭前,與她保持着恰當的距離,似是看出她眼底的情緒,淡聲開口:“你好像不開心?”
崔蘭茵沒個好臉色:“與你何乾?”
破天荒的,崔悅沒有選擇離開,也沒有刨根究底地詢問,而是仰起頭,透過枝桠去看雲中月。
半晌後,崔蘭茵聽見她說:“你要自散修為,我來此陪你。”
崔蘭茵不禁側首,驚訝她為何能猜到此事。
但她腦中閃過空桑衍的模樣,頓時悶悶不樂地沉了臉色,連仇恨她的母親都願意識大局,陪她共渡難關。
可他卻不願意。
都這種時候了,還想向她索取歡愉。
明明喪失修為是件令人傷心的事情。
她雖是神域劍道第一,見識過無數人與事,在感情上卻依然是個懵懂的少女,也會因為喜歡的人感到傷心難過。
所以她對他說了重話後,又獨自躲在林間難過,何嘗不是一種逃避?
她撇嘴問:“你怎麽知道我要散修為?”
崔悅啞然失笑:“因為我們有血緣關系,若是猜不透你的心思,那才是奇怪了。”
一番話說得輕描淡寫,确認崔蘭茵摸不着頭腦。
明明在此之前,崔悅對她的态度還是一如既往的厭惡。
但她不去計較崔悅的存在,是去是留,皆憑意願,無人會強求。
畢竟這林子不是她家。
待到月上枝頭,子時将近,崔蘭茵掌心合攏,布下一道結界。
月白色的光芒籠罩住一方土地,連同崔悅在內。
結界內沒有邪祟、沒有雜念,唯有柔和的神力萦繞在四周,護住結界中的人。
崔悅拿出一張帕子,悄悄側過頭去,擦拭眼角的淚水。
這股神力讓她感受到久違的溫暖,亦讓她陷入無盡的痛苦中,就像記憶裏模糊不清的人兒,縱使逝去多年,仍然無法抹去身影。
她對那個人的恨意滔滔不絕,可她依稀記得,自己應當也是愛過那個人的。
只是記不清了,太痛了。
痛到每次回憶起都心如刀絞,還是無法将他從記憶長河中徹底抹去。
夜色沉沉,萬籁寂靜。
随着少女一聲輕喝,神力如霜如雪,洋洋灑灑覆滿整片大地。
神力所過之處,邪祟退散,邪氣消融,月色傾下而下,讓黑暗無處遁形。
百姓喜極而泣,紛紛跪在街道上,感激神明大發慈悲,降下福澤驅散世間一切邪惡。
而崔蘭茵只覺得丹田似火般灼燒,連睜眼都尤為困難。
神力散去不多,卻讓她又累又渴、渾身燥熱,渴望有杯水能緩解她的燃眉之急。
聽見遠處百姓的歡呼聲不太清晰地傳來,她于黑夜中彎起唇角,心滿意足地朝身旁倒去。
視線陷入黑暗之前,她看見崔悅臉上一閃而逝的慌亂。
她來不及分析其中含義,卻止不住慶幸地想。
還好身邊有個人在,雖說是個不太親近的人,但也不至于讓她摔個狗吃屎。
百姓敬仰的上神,怎麽可以如此狼狽呢。
與此同時,空桑衍半跪在客棧中,被掌櫃催了好幾次也沒站起來。
與崔蘭茵的關系将至冰點,是他意料之內的事情,他自嘲地笑了笑。
窗戶輕掩,月光擠進客棧中,拉長男人的身形。
他雖然沒力氣去看,卻也能感受到空氣中存在的神力,費盡全力朝窗邊靠了靠。
神力落在身子上,帶來幾分暖意,驅散他體內的寒冷。
他知曉神力來自崔蘭茵,也能猜出她應該獻祭完神力了。
只是不知道,此刻她的身體會不會遭不住,也擔心她這樣要強的人,身旁有沒有人陪着。
積攢了些力氣,空桑衍忍着腹痛起身,雙手扶在窗臺上喘氣。
下一刻,身後傳來重重的推力,猝不及防落在脊背上,他來不及反應,踉跄向前跌去。
窗戶“喀拉”一聲被撞得七零八碎,碎片尤為鋒利,如刀子般劃在他身上。
鮮血争先恐後地湧出,染紅了衣襟,他伸手一摸,黏糊糊的。
男人倏地吐出一口鮮血,費力回首去看。
只見孫山都嚣張跋扈地踩在椅子上,雙手暴斃,漫不經心地哼着小曲兒。
注意到有目光傳來,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對方,笑得不懷好意。
“喲,小兩口吵架啦?”
空桑衍咬牙回道:“孫山都,與你有何關系?”
孫山都聽完卻彎了眉眼,沒有直白回答他的話,而是大步向前,靴子踩在他手背時才止步。
靴子重重摩擦,骨骼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空桑衍悶哼一聲,手背傳來鑽心的疼痛,卻沒有力氣去躲。
直到眼皮愈發沉重,幾乎要撐不住時,才聽見他的聲音。
“好可憐呀,妖丹都吵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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