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魂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魂魄
孫山都隕落了,據說生前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死後屍首被大卸八塊,挂在青藍峰的廳堂中。
無人敢替他收屍,因為殺她的人是崔蘭茵。
崔蘭茵說,誰因他的死感到惋惜,她便讓誰去黃泉路陪他走一遭。
如此,衆上神只敢在神域中憤憤不平,卻無人前往青藍峰。
那時孫山都正在神殿附近閑逛,周圍還有幾個上神,還未瞧見少女的身形,一道淩厲的劍意率先襲來,在瞬息間斬斷孫山都的右腿。
孫山都慘叫一聲,當即跌倒在地,抱着斷腿哀嚎。
崔蘭茵姍姍來遲,将予鈴劍搭在肩頭,笑道:“好久不見,孫師弟。”
“忘記問你是哪條腿踩了我家狐貍的手,是斷了的這條腿,還是沒斷的這條?”她眉眼彎彎,若不是神殿中一片血腥,旁人怕是要以為她在好心情地同誰打招呼。
孫山都呼吸一滞,沖身旁的人大喊:“愣着乾什麽,崔蘭茵勾結妖族,還敢殘害神族,快點弄死她!”
許是他以為身處神域,不少人都與他一樣厭惡崔蘭茵,自然會團結一致幫他對付崔蘭茵,因此他殺空桑衍時毫無顧忌。
卻忘了崔蘭茵劍道第一的名諱不是吹的,衆人雖嫉妒她,卻沒人願意犧牲自己的利益明面上與她為敵。
人本自私,神無例外。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已經來不及了,崔蘭茵似是等得不耐煩,斂起嘴角的笑,揮劍砍下他另一條腿。
“師姐!我知道錯了,求你饒了我這一次吧!”孫山都連連求饒。
“孫師弟,你殺了他,難道還以為自己能活?”
仿佛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崔蘭茵緩緩向他靠近,周圍的人如鳥獸作散,只敢旁觀不敢阻攔。
空桑衍身上所有的傷,都被她加倍奉還。
唯有一點,便是那狐貍魂魄尚在,還有來生。
但孫山都被碎屍萬段,魂魄想要逃離,卻被她皮笑肉不笑地捉了回來。
最終被丢進邪祟洞中,被他曾經的“合作夥伴”一點點吞噬。
遠在上雲峰的詹小九聽聞旁人講她壞話,卻不願相信師姐會濫殺無辜。
崔悅陪在她身邊,順了順她的頭發,解釋說:“孫山都殺了空桑衍,所以又又殺了孫山都,他死得不冤。”
詹小九聞言一驚,詢問的話下意識脫口而出:“你說誰死了?”
“空桑衍。”
她好不容易止住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憑什麽好人不長命,禍害死了還有人替他打抱不平?
一張帕子伸來,擦拭她眼角的淚水,崔悅柔聲說:“別哭了,哭多了對身體不好。”
詹小九點點頭,将淚水憋了回去,而後又問出個困擾她許久的疑問。
“師姐說你性情涼薄,與她并不親近,可我卻覺得你待我極好,應是個頂頂好的母親才是。”
崔悅沉默思索。
她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丈夫逝去多年,久到女兒在神域撐起一片天,卻仍對情之一事充滿疑問。
恨是愛的衍生,或許有些人,是因為寄托的情感太深,才演變成了恨意。
半晌後,才道:“因為你是她在乎的人,所以我待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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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深知曉空桑衍的死訊後,三番兩次跑來上雲峰找崔蘭茵麻煩。
他眼底一片猩紅,啞着聲音吼道:“什麽意思,他寸步不離跟着你的,為何你活着,他卻死了?”
崔蘭茵靜靜開口:“我會讓他活過來。”
“死都死了,如何能活過來?!”他發了瘋似地想闖進上雲峰,将空桑衍的屍首奪回妖源,無奈打不過崔蘭茵,“算我求你了,讓他安息吧,別折騰他了。”
“他這一生已經夠苦了,你為什麽還不肯放過他?”
崔蘭茵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我會讓他活過來。”
她知道,他漫長的人生中,吃過的苦頭數不勝數。
還未來得及享福呢,便傻乎乎将妖丹贈予她,導致他面對孫山都時,毫無招架之力。
他這樣的人,早就該苦盡甘來了,如果沒有她的話。
她說:“別有事沒事來上雲峰,你若是平日裏無事乾,我可以給你找點事情。”
“空桑衍說過,你想帶領妖族走向繁榮。”
次日。
讨伐她的上神在神殿圍了三圈,卻見少女帶着一條巨蟒,緩步登上神殿。
上神的眼睛瞬間瞪大。
就這樣大搖大擺把妖族帶到神域?成何體統!
沒等上神開口,崔蘭茵輕描淡寫地說:“神域缺個管理者,我看這條巨蟒就不錯,日後就由他掌管神妖兩族。”
此話一出,無疑是對上神的挑釁,就連如深也不可置信地朝她看去。
開什麽玩笑。
可她卻甩甩手走人,把爛攤子留給他收拾。
如深咬牙切齒,只能望着她的背影無能狂怒,祈禱她別做出違背天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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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蘭茵帶了些附有神力的果子,悄無聲息放在阿沅的桌上。
這些果子不僅對阿沅的修為有所幫助,若是她日後想去神域看看,便不會重蹈覆轍她哥所吃過的苦。
算是一種補償,盡管有些微不足道。
她行走于世間,用盡畢生所有的耐心,去尋空桑衍的魂魄。
途徑的山川、河流、懸崖、湖泊,都會牽起她的回憶。
男人聽見說書人在街邊胡言亂語她的故事,二話不說把那說書人的家給燒了,又因前行路上碰見昔日想剝狐貍皮的仇人,氣得想要沖出去弄死他們。
與她一樣,是個睚眦必報的性子。
在地坑裏,他懷疑她的身份,不惜以堕神的安危撒謊,騙她露出破綻。
那時她想,這個家夥怎麽這麽煩啊?像片狗皮膏藥,怎麽也甩不掉。于是她借捉妖師那杯下了藥的水,威脅他飲下,眼睜睜看着他情難自已的模樣無動于衷。
用他心上人的皮囊來惡心他,好像也挺惡劣的。
不出所料,他情亂意迷之下,的确把她錯認成自己的心上人,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我髒”,又下意識地遠離她。
她怎麽也想不到,原來他的心上人,一直都是自己,從未改變。
他沒對別人動過心。
喜歡上一個人,便喜歡了數萬年的光陰。
崔蘭茵恍然間記起,原來從槐樹下睜眼的那一刻起,她在凡間走過的每一段路,都有他的身影。
他說她與心上人有八分相像,對待她卻十分粗暴,顯然是不滿她憑什麽與自己的心上人長那麽像。
那表情,既嫌棄又惡劣,活脫脫像個玩世不恭的貴家公子。
想到這,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心道空桑衍是個小氣的家夥。
笑完了,又感到眼中一陣酸澀襲來,她擡手揉了揉眼睛,有些濕潤。
只是想不明白,這樣鮮活的人,怎麽在面對她時,又膽小又大度呢?
她突然覺得,孫山都的下場還不夠慘烈。
應當将他剁碎了喂狗才是。
空桑衍的魂魄很好找,崔蘭茵沒花很長的時間,便在街道上一家鋪子找到了他。
那是一家賣糖炒栗子的商鋪,熱氣騰騰的香煙不斷朝她鼻腔裏鑽。
崔蘭茵感到熟悉。
或許空桑衍每一次送她的糖炒栗子,都是在這家鋪子裏買的吧?
一縷近乎透明的青煙見了她,下意識想要逃跑,被她攔在手心。
那是他的魂魄。
魂魄不滿她的行為,動來動去掙紮着。
商鋪老板颠勺的空隙注意到她,笑着問:“姑娘,來一袋糖炒栗子?新鮮出爐的喲!”
“那便來一袋。”
崔蘭茵彎了彎唇,在商鋪前找了個空位坐下。
她心想,不急這一時。
糖炒栗子很快出鍋,老板将油紙袋塞得滿滿當當,放進她手心。
崔蘭茵接過油紙袋的同時,擡眸看他:“老板,從前是不是有個年輕小夥常來買呀?”
“是有一個,高高瘦瘦的,那模樣可俊了。”老板摸了摸腦袋,仔細回想,“近些日子是沒見過他了,怎麽,你認識?”
“認識,他是我夫君。”她颔首承認。
她沒說“道侶”,而是以凡人的稱呼喚他夫君,只想與世間所有凡人一樣,無憂無慮行走于充滿煙火氣息的街道上。
魂魄又在掌心滾來滾去,周身沾滿她的氣息。
吃完糖炒栗子,她繞到街道後空無一人的後巷中,取出生死符,擡手正欲施法時,被一個聲音打斷。
“且慢……且慢!莫要一意孤行吶!”周安和喘着粗氣,一只手撐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朝前探出。
崔蘭茵跑了多遠的路,他便在後面跟了多遠,險些給他累死。
他說:“我算了一卦,不必用生死符也能讓他活過來,你們神域有個地方叫什麽仙境的……裏面的靈氣可以滋養魂魄,屆時你再把妖丹給他重塑肉身即可。”
“我不想等。”
“等等!你不能不想等!”周安和急得滿頭大汗,“用生死符不僅你會遭到反噬,成功率也并非百分之百,萬一失敗了,他的魂魄可就灰飛煙滅了!”
此話一出,崔蘭茵頓了頓,手腕懸在空中,側首去看他。
“灰飛煙滅”四字,着實牽動着她的心弦。
她知道,周安和說的地方,應該是飄渺仙境。
她目光複雜,半晌後遲疑道:“此言當真?”
周安和連連點頭:“千真萬确!”
魂魄在她手心蹭了蹭,發出嗚嚕嚕的聲音,像極了狐貍炸毛時的低吼。
崔蘭茵最終将手收回,在魂魄頭頂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決定先按照周安和的方法試一試。
若是不成,再用生死符也來得及。
總歸她說會讓他活過來,便一定會讓他活過來。
周安和巴巴地伸出手,只收獲了她僅剩的一顆板栗。
他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裏埋怨:倒是把生死符還給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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