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竹

短竹

孫山都和沈當佑被趕走後，空桑衍才小心翼翼推開屋門，從中走出。

本就空蕩的小院失去了搖椅，顯得更加寂寥，沒什麽生氣。

崔蘭茵正蹲在角落中，指尖去摳地上的泥土，嘴裏嘟囔着：“得找個機會去飄渺仙境再挖一棵回來。”

感受到有片陰影自身後灑下，她猜到了來者是誰，連頭都懶得回。

便也就沒看見空桑衍懸在空中的手，最終垂到身側，沒敢碰到她的發絲。

他在少女身側蹲下，問：“方才那人說神尊找你，你不去嗎？”

崔蘭茵側首：“自然是要去的。”

他頓了頓，擔心神尊刁難她：“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這倒不必，你在上雲峰待着就好了，順便看看我這小院還有哪裏可以改造，現在這般死氣沉沉的，真難看。”注意到男人打在膝蓋上的手，她腦中閃過一個鬼點子，将泥土蹭到他的手背。

他白皙的手背上出現了一道泥痕，髒兮兮的，卻因沒有反抗，導致滿手都被抹了泥。

崔蘭茵面上笑意盈盈，眼尾彎曲的弧度中似有星星點點的微光，勾起空桑衍心中一片柔軟。

待她笑夠了，忽地想起崔悅曾經也這樣，将泥抹在白甘林身上，她撇了撇嘴，頓時笑不出來了。

她拍掉空桑衍手中的泥塊，沒好氣道：“懂不懂得反抗？怎麽能傻愣着不動呢？”

空桑衍一時語塞，竟不知她為何把自己玩生氣了。

她站起身，用帕子擦乾淨手後，召出予鈴劍，大搖大擺朝神殿飛去。

只剩下空桑衍站在院中，目視着她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像盼望丈夫歸來的妻子。

正準備轉身時，忽而嗅見一股不屬于此地的氣息出現，以恐怖的速度朝小院靠近。

狐貍毛頓時炸開，昭示着這股氣息究竟何其危險。

為了保護崔蘭茵的家，他獨自下山，想要驅逐這股氣息。

卻不知，這股氣息來勢洶洶，屬于邪祟。

-

神殿中燈光未熄，吊燈上閃爍着七彩光芒，神尊坐于神殿中間的龍椅上，靜待崔蘭茵的到來。

崔蘭茵進殿後，潦草地行了個禮，沒等神尊出聲便擡起了頭。

“神尊，聽說你找我？”

“逆女，我讓你起來了嗎？”神尊一拳砸在桌上，震碎一連震碎好幾盞琉璃杯。

崔蘭茵擰眉，直視神尊的眼睛，并沒有按照他的意思跪下。

她覺得眼前的神尊雖努力維持着風光的身份，臉上卻堆滿了褶子，尤其是那雙眼睛，渾濁不清，盡顯他老态龍鐘之色。

看來沈當佑這點沒說錯，神尊是真的老了。

而上神壽命漫漫無期，神力能永葆青春，神尊如此，是神力衰竭的體現。

難怪沈當佑竟敢将主意打在神尊身上。

“逆女，我在和你說話！”忽而，神尊一聲吼下，将她扯回現實。

“我沒聾，聽得見你說話。”崔蘭茵恭恭敬敬地垂眸抱拳，可說出的話卻算不上多恭敬，“還請神尊有事直說，別讓我白跑一趟。”

神尊深吸口氣，将怒氣生生壓下幾分，沉聲質問：“此次凡間之旅，你見到那群堕神了？”

崔蘭茵颔首示意。

“他們死了嗎？”

“并未。”

少女自顧自折下一盞琉璃燈，捧在手心把玩，看上去并未将神尊放在眼裏。不僅如此，她還以疑惑地口吻詢問：“神尊，我竟沒想過，你如此盼望他們的死去。為何，是擔心自己神尊之位不保嗎？”

神尊冷眼看她，擡手召出一抹神力，将她手中的琉璃燈擊碎。

琉璃破碎的聲音在神殿中格外清晰，崔蘭茵一個沒注意，就被鋒利的碎片劃傷了手指。

她漫不經心地用另一只手堵住傷口。

“沒有我，就沒有今日的你，我不知你為何敢用如此态度同我說話。”神尊冷聲道，提起那件心照不宣的往事，“你當真忘了被親人抛棄的滋味？”

年幼的女孩，被母親抛下，哭得肝腸寸斷的往事。

當年如果沒有神尊一時心軟，崔蘭茵早就與他那個短命父親一樣，死在飄渺仙境了。

崔蘭茵啓唇，聲音與風融為一體：“怎麽可能忘記呢。”

神尊端起完好無損的琉璃盞，抿了口盞中茶水，繼續循循善誘道：“我是你唯一的親人，養恩大于生恩，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值得你去愛，比起白甘林，你更應該喊我一聲爹。”

“神尊，”她未改口，而是輕聲說，“我去過居安城，看到了當年發生的一切。”

看到了他們相愛，看到了他們共同守城，那枚機關記載的內容是崔悅的視角，造不了假。

可她出生後，見到的是瀕死的父親，與歇斯底裏的母親，看樣子他們并不相愛。

崔悅不愛父親，更不愛她。

由于崔悅受魔息影響陷入昏迷，讓她無法窺見自那一戰後發生了什麽，導致二人情感破裂、反目成仇。

她找不到原因。

回想起這一幕，她臉上的血色褪去，笑容蒼白無力。

神尊見狀，朝她伸出手：“又又，來我身邊吧，別再執迷不悟了。你想在神域養狐貍，我可以幫你與天道說情，你不願與沈當佑成婚，我亦可以将他從你的身邊驅逐。”

崔蘭茵微微颔首，擡腿朝龍椅走去。

神尊于她的恩情，她都看在眼裏。

确實，比起生恩不養，他給予的養恩就是她幼時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看見神尊眼中閃過的得逞，雖一閃而逝，卻被她牢牢看在眼裏。

距離近在咫尺時，神尊嘴角上揚，想要如曾經那樣輕輕擁抱她，卻忽地看見少女的眼睛，沒有任何情緒，波瀾不驚。

她輕聲說：“予鈴！”

予鈴劍破空而出，懸于龍椅正上方，劍尖直指神尊的眉心處，飛速斬下！

神尊瞳孔緊縮，身體猛然向一旁撲去，撞到了滿桌的琉璃制品。

他不可置信道：“你想殺我？”

“非也，非也。”崔蘭茵握住劍柄，利落地斬碎龍椅，“前些日子給孫師弟送了份禮，想到神尊還未收到禮物，便也準備了一份，以表心意。”

龍椅被鑿出個大坑，她慢條斯理地從坑中拿出一物，用袖子擦去表面的灰塵。

原來最後一根短竹，在這裏。

神尊臉色鐵青：“逆女……逆女！我真後悔将你拉扯長大！”

崔蘭茵右手探入左胸口，在衣襟中找出三根短竹，那是她從凡間遺跡中帶出來的、與白甘林有關的物品。

她猜到此時蹊跷，卻也只是猜測。

恰好神尊夜裏喚她，倒是給了個機會一探究竟。

從小到大，她從不是無禮粗魯之輩，就算是下凡走一遭，帶着滿腔怨氣回歸，也不會遷怒旁人。

但面對憎惡之人，不需要講禮。

“神尊，你是不是好奇，我是如何發現此事的？”

她收起予鈴劍，嘴角扯出一抹笑，饒有興趣地說出自己的猜測。

“我爹分別在居安城的東西南北四處埋下短竹，作為轉移百姓的陣眼，但他與崔悅皆是上神，若是被凡人或是魔族動了陣眼，不可能毫無察覺。我身處局外，也沒看見任何人靠近陣眼的位置，所以整座城的百姓都可以洗清嫌疑。”

“而入魔者如傀儡，只知進攻，沒有屬于自己的意識，更不可能破壞陣眼。”

“但入土的短竹，不會長腿逃掉，土層又沒有被人挖掘的痕跡。”

她分析得頭頭是道，神尊一滞，卻不覺得這些說辭足以将罪名叩在他頭上，城中無人作祟，又與遠在神域的他有何關系？

可不知怎的，手指竟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崔蘭茵手腕翻轉，繼續說：“捉妖師不乾涉此事，卦師夜裏睡得比豬還香甜，凡人與入魔者沒有作惡證明。于是我想，會不會破壞陣眼的人，來自神域？”

“畢竟當年我爹與崔悅是神域的佼佼者，是否遭人嫉妒也不好說。而居安城的任務，是神尊你吩咐的。”

周安和看不出卦象的結局，可他好歹是世間唯一的卦師，這其中必有蹊跷。

除非動手腳的人，來自神域。

凡人身軀，不足以他窺探上神。

“所以你就懷疑我，不惜以我的性命為要挾？”神尊勃然大怒，抓起琉璃杯就往她所在的位置砸去，“簡直荒唐！”

她從進殿時就東張西望，像是沒把他放在眼裏，打量着許久未見的神殿。

毀壞的琉璃杯與琉璃燈，讓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測。

藏于神殿之物，并不存在于這些琉璃制品中。

那便只有他身下那張龍椅了。

崔蘭茵側首避開，晃了晃手裏的短竹，笑眯眯地說：“可我猜對了呀。”

實際上，依據并不止這些。

凡間地坑中被稱作“奴隸”的堕神，哪一個不是修為高超，後生出心魔之人？包括崔悅。

他們皆生出心魔，被貶入凡間，永生永世居于暗無天日的地坑中，為人奴隸。

是神尊躲在暗處謀劃了這一切。

他費盡心思，想要趕走一切對他身份有威脅的人。

或許他更适合做沈當佑的父親，畢竟他們皆是利益至上者，內心險惡，嘴臉醜陋。

既如此，神尊也不願再僞裝，他撕破一切面具，癫狂大笑道：“那又如何，我愧對于你爹娘，可我也替他們養了你這麽多年。崔蘭茵，難道你敢殺我嗎？你敢為了不愛你的爹娘殺我嗎？”

崔蘭茵聳肩：“你威脅不了我，神尊，但念及你口中的養育之恩，我不會動手殺你。畢竟你說得對，若是沒有你，就沒有今日的我。”

聞言，神尊眼中的癫狂散去些許，露出一抹驚喜。

“你應該幫我，又又，你應該幫我！”他近乎偏執地開口，“你不是不知道，神域不能群龍無首，我必須活下去。”

崔蘭茵憋了句“臭不要臉”在喉中，終于是沒有吐出來罵他。

只是人在做，天在看。

他如此行事，是會遭到天譴的。

就算要面臨群龍無首的混亂，她也不會幫助這個惡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