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師

卦師

早在空桑衍啓符入陣時，崔蘭茵便偷偷動了些手腳，将一半意識藏于符紙中，與他的意識推推搡搡擠進陣法中。

但也只有一半的意識，她并不能知曉陣法中具體發生何事，只能瞥見大概，待空桑衍遇到困難無法走出陣法時，她便在外界毀掉陣眼，把他的意識放出來即可。

崔蘭茵倚在樹邊養精蓄銳，注視着另一半意識所感受到的畫面。

場景昏暗，像是破洞的屋檐，漏進幾縷星光。

光球中自己尖酸刻薄的言語被她聽見，崔蘭茵沉默半晌，恨不得捏死夢魇心魔。縱使她從前有諸多缺點，但也沒有到這般惡毒的地步吧！

她怎麽可能做出把人當狗逗的事情？簡直荒謬！

不過她僅有半屢意識跟了進來，還是偷偷摸摸的，便無法出面教訓它們，也不能叫空桑衍發現，不過來日方長嘛！

反正這陣法她在書籍中見過，待她回了神域，再去藏書閣借來此書，就在上雲峰畫一個一模一樣的陣法，召它們倆現身，心情不好時便揍上一揍。

沒等她多想，虛無間憑空出現一張鏡子，鏡中顯現出一盞油燈，四周的星光紛紛奔着油燈而去，瞬息之間，周圍陷入一片黑暗，唯有身前的鏡子散發出光亮。

油燈被挪到右上角，随即鏡中隐隐約約傳來少女的哭聲，只見“崔蘭茵”跌坐在鏡中一腳，将衣裙捏得皺巴巴的，眼前還閃爍着淚光。

崔蘭茵忍無可忍，攥緊雙拳，無聲抗議：ooc了吧！！

自少女身形出現那刻起，空桑衍的目光就沒從鏡中移開片刻，他緊緊盯着少女那張楚楚可憐的臉，擡手想觸摸鏡片，卻又停頓在空中。

他神色緊張，動作無措，不知下一步該做什麽，才能止住少女的哭聲。

夢魇在暗中洋洋得意道：“這一招對他屢試不爽啊！無論何時何地，只要面對的是這個人，他就會心軟得一塌糊塗。”

鏡中少女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注意到鏡外出現的人影，微微咬唇，雙手拍打在鏡面上：“能不能放我出去，我被困在這裏了，我好害怕。”

空桑衍耐心地問：“怎樣才能放你出去呢？”

“只要把鏡子砸碎，我就可以離開這裏了。”少女喜上眉梢，“你一定要幫幫我呀！”

他不是不知道，鏡子一旦砸碎，連同邊角的那盞油燈也會被砸得稀巴爛，屆時星光不再，一丁點光亮也不會存在。

而少女說會離開，他不知道她會去哪，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會留在他的身邊。打碎鏡子，注定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虛拟的少女消散，心魔夢魇的目的達成，他所感受到的溫度，也只是昙花一現。

可空桑衍不曾猶豫，對鏡中少女點頭道：“嗯，好。”

“哐啷——”

一聲巨響，鏡子應聲破碎，碎片七零八落爆開，有不少劃過他的皮膚，沒有傷口，但痛感仍在。

他眼睜睜看着光芒消散，少女的面龐逐漸變得模糊，直到視線陷入一片黑暗中。

夢魇仍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它實在不懂，怎會有人傻到如此地步，明知不可為、不必為，卻還是義無反顧地奔向另一個人。

它冷冷開口：“或許未來的某一天，你會後悔如今的選擇。”

空桑衍攤開手，無所謂道：“不會有那一天。”

“行了，你通過了我們的考驗，出口就在離你不遠處，自行離去吧。”黑暗中，無論是崔蘭茵還是空桑衍，都沒看到它嘴角勾起的弧度。

夢魇心魔消失不見，虛無中空空蕩蕩，只剩下空桑衍一人。

出口近在咫尺，崔蘭茵剛松了口氣，卻聽見雜亂無章的聲音，分不清是男女老少，又或者每個都有。

“留下來吧，留下來陪我們吧。”

“別走啦，虛妄勝過現實百倍，在這裏你能得到一切你想要的。”

“你只是一只凡間小妖，做了這麽多，肯定很辛苦吧。不如就留在這裏，好好睡一覺吧。”

“……”

最後出現的，是那個蒼老的聲音，帶着無盡的蠱惑。空桑衍下意識捂住耳朵，半跪在地，仍躲不掉那句刺耳又尖銳的話。

“我看到你的弱點了，我看到你的弱點了！”

崔蘭茵猛地一拍大腿，頓時想起來，空桑衍這家夥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是他怕黑呀！

從前在懸崖底部那黑漆漆的石洞中時，他吓得縮在牆角，連路都不敢走，眼下虛無中沒有一絲光亮，又有這些惡魂作祟，他走得出去才有鬼了。

原來心魔與夢魇打得是這樣的主意。

萬年前，它們便利用他怕黑的弱點，想将他永困于此，但那時它們把虛拟的“崔蘭茵”放在黑暗之中。

抱着好奇的念頭，沒曾想男人将嘴唇都咬破了血，也要一步一步堅持走向少女，它們這才得知，在這個男人的心中，愛能戰勝恐懼。

而現在，黑暗中沒有他心心念念的人，只有想留下他的惡魂。

沒有了磅礴的愛意，他如何能走出陣法？

崔蘭茵急得想去拉他的手，但她本就只溜進來半屢意識，壓根碰不到他在虛無中的軀體。

夢魇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眉飛色舞地鼓起掌。

“倒數十個數，他就再也走不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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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蘭茵抽回半屢意識，驟然睜開眼起身，将身旁的詹小九吓了一跳。

詹小九拍了拍胸脯，問：“你怎麽了？”

“拔陣眼。”崔蘭茵淡淡道。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朝着其中一棵古樹走去，古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降下好大一片樹蔭，是個乘涼的好地方。

但古樹立于遼獅山巅邊緣，一半紮根，一半懸空，倒是省了她好大一番功夫。

崔蘭茵撿起一塊較為鋒利的石頭，割斷裸露在外的樹根，随即狠狠踩在樹乾上，用力跺了跺。

古樹搖搖欲墜，樹間的葉子嘩啦啦掉落不少，她清楚地看見樹冠中騰飛出一只巨獸，人面鳥身，正是先前襲擊她們的人鳥守護獸。

她力度不減，在心中默數的同時，微微仰首道：“周安和，滾下來。”

“別踹了別踹了別踹了！姑奶奶我真的要掉下去了！！”

一道男聲從樹枝中響起，緊接着他扛不住古樹的劇烈搖晃，直直墜下，恰好在崔蘭茵跟前摔了個狗吃屎。

周安和連忙吐掉嘴裏的泥，賠笑道：“別踹了，再踹下去古樹真的要倒了，這可是我辛辛苦苦畫了很久的陣法啊！”

崔蘭茵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開陣，給他放出來。”

“放放放，我這就放。”周安和秒慫。

他瞪了眼騰空的人鳥，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在崔蘭茵默數到十時，搓手打開了陣法。

陣法中的夢魇心魔對空桑衍虎視眈眈，口水淌得到處都是，前者更是得意洋洋，準備飽餐一頓。

血盆大口張開的同時，空桑衍成功脫離虛無，讓它們咬了個空。

天光大亮，空桑衍眯起眼，一時之間還沒适應眼前的情形。

“我是死了還是活着？”他愣愣開口。

“只要你不從這山上跳下去，就是活的。”詹小九自認為善解人意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周安和整理完衣襟，沖空桑衍揮了揮手：“嗨，狐妖，咱們又見面了。”

可不是嗎，在場三人也只有詹小九覺得他陌生，畢竟從前在忘憂樓時，他們六目相對的場面還歷歷在目。

崔蘭茵輕拍空桑衍的後背，以示安撫，随後轉向周安和，意味深長道：“你不是捉妖師吧，周安和。”

“出現在凡間遺跡的陣法前，你的身份應該與那只人鳥一樣，你是守護使者吧？”

她的目光落在對方腰間的哨子上。

周安和哈哈大笑，沖他豎起大拇指誇贊道：“和他們比起來，還是你聰明。”

“不僅如此，忘憂樓聚集衆多捉妖師，而你并非捉妖師卻也出現在那裏，你應該也是個卦師。”崔蘭茵眸色深深，繼續說道，“你算出有人會經過忘憂樓，尋找凡間遺跡，所以特地前往那裏等候。”

“周安和，你在等一個打開凡間遺跡的人？”

聞言，周安和臉上的笑意瞬間散去，他撓着頭，眼底多了幾分震驚：“雖是如此，但你又是如何知曉的？”

“猜的。”

話是這樣說，但從空桑衍打坐時，她就注意到藏在樹中看戲的周安和了，因此她放心大膽地躲懶，讓空桑衍入陣，若是陣法出現什麽差池，把周安和揪出來便是。

她在神域時就聽說過卦師的存在，與捉妖師極為相似，皆是凡人，但卦師窺探天機，屢屢遭到反噬，壽命皆為短暫，于是捉妖師一脈在凡間稱起霸王。

周安和不太會用符紙，也不與捉妖師成群，崔蘭茵見到他時，他總是在慌忙逃竄的路上，應證了卦師毫無戰鬥力的說法。

他是故意洩露凡間遺跡的下落，而後來到遼獅山守株待兔，等待卦象中的救世之人到來。但他分不清誰才是真正的救世之人，于是将位置告訴過好幾個人。

“不錯不錯，你猜的基本上都對。”周安和心服口服，将身份娓娓道來，“我乃世間最後一位卦師，算到凡間将要面臨一場劫難，屆時必是生靈塗炭，而我隐隐窺見一人，是這場劫難的轉機。”

那人的出現，能夠力挽狂瀾，拯救數以萬計的生命。

只是他撓了撓頭，視線在崔蘭茵和空桑衍身上徘徊：“我等的人，應該是你們倆之間的其中一個，具體的我也不知道了，畢竟我只是個凡人，看到天機一角也能吹一輩子牛逼了。”

空桑衍想都沒想，就指向崔蘭茵，認定她為周安和卦中的救世主。

劫難與他無關，數以萬計的生靈他也不在乎，他只想在凡間走上一遍又一遍，找到與心上人相關之物，是死是活皆為定數，他懶得争。

崔蘭茵嘴角一抽，看出空桑衍心中所想，無奈道：“待定吧，我也不認為會是我。”

別看她現在乖乖站在遼獅山巅，待她開啓登天梯殺回神域，或許神域中也是一副生靈塗炭的情形。若非周安和着重強調劫難出現在凡間，她怕是要認為卦中的劫難就是她自己帶來的。

她心虛地摸摸鼻子。

忽而，人鳥拍打着翅膀落地，掀起一陣狂風，樹葉簌簌作響，周安和擡起腿就在它屁股上踹了一腳，人鳥怒吼兩聲将屁股藏在翅膀後面。

被詹小九刨出的那片黃土，其中符文發出刺眼的金光，崔蘭茵下意識擡袖擋在眼前，卻從縫隙間看見符文化成一灘黃沙。

原來這才是周安和口中的黃沙。

周安和清了清嗓子，說道：“凡間遺跡的入口已開，裏面危險與機遇并存，能不能活着走出來全靠你們自己。我的使命達成了，回去睡覺咯！”

看着三人依次走進入口後，他如釋重負地轉過身，伸了個懶腰。

卻感到身後傳來一陣奇怪的動靜，再回首時，卻不見任何東西的蹤影。

人鳥發出不滿的鳴叫，周安和疑惑道：“又有人進去了？剛剛這裏還有其他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