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劍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劍意
空桑衍第一次想聽到她的反駁,以往與他鬥嘴的少女,怎麽能是她仰慕已久的師姐呢?
然而崔蘭茵卻沒空回應他的疑問,纏繞在她心頭的困惑不比空桑衍少半分,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當年白甘林和崔悅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一對恩愛的夫妻,怎會落得反目成仇的下場?
要是崔悅在的話,崔蘭茵一定會狠狠地揪住崔悅的領子,質問她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可是崔悅如今在狐族,并不能為她解惑。
眼前的場景還在繼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月亮爬上枝頭,将皎潔的月光傾瀉而下。
而戰士們拉着吳異,又一次找上了周安和,懇請他再算一卦,就算居安城未來的情況如何。
周安和耐不住衆人的吹捧,萬衆矚目下擡手起卦。
但這次的卦象……他竟看不懂。
他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卦象,像是前路暢通無阻,又像有無形的牆堵在前面,最重要的是,此次的卦象沒有結局。
戰士們本就看不懂卦象,只知道這次的卦象與先前八次皆不同,再加上居安城有神仙相助,頓時爆發出一頓歡呼。
他們自動将卦象歸為勝利的意思。
周安和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任何天機,想要盡力一探時,喉間湧上一股腥甜,險些噴在這些手舞足蹈的戰士們身上。
他強忍着身體的不适,跌跌撞撞逃到城主府,緊接着一口血噴在白甘林的鞋尖上。慌忙擦乾淨嘴角的血漬後,他啓唇道:“我必須離開了,卦象有變,我看不出這次戰争的結局,你們二人……要小心行事。”
說完,也沒等二人回應,他拎起包袱,撒腿就跑,一路上頭也不回。
何為卦師?
卦師是能窺探天機的職業,雖說他只是個凡人,但這麽多年,從未出現過這樣的情況,證明此次戰争的兇險程度。
更何況他是家族的最後一人,萬萬不能折在居安城中。
周安和急頭白臉地跑來說了些糊塗話,又慌慌張張地逃走,崔悅蹙起眉,并不懂他的意思。
城中埋下的短竹是神域之物,擁有神力與月華加持,只需送走百姓,避免在城中開戰,便不會有誤。
因此,二人并未将他的話放在心上。
直到陣法開啓那日,百姓集中于街道上,好奇地注視着腳下的金紋。
他們驚奇地想,原來能救人于水深火熱的東西,長這個樣子啊。
有對小孩掙開父母的手,一左一右跑來崔悅身邊,揚起的小臉是滿是感激,父母教過他們,做人要學會感恩。在天真貪玩的年紀,他們将父母的話牢牢記在心上。
小男孩攥住崔悅的袖角:“大姐姐,謝謝你願意來幫忙。”
小女孩直接抱住崔悅的腿,軟乎乎的臉埋在她腿上:“大姐姐,神仙住的地方是不是很漂亮?以後有機會的話,能不能帶我去看看?我攢了很多的零花錢,可以給大姐姐買冰糖葫蘆吃。”
崔悅垂眸,看見小女孩手心的銀錢,被她肉肉的小手攥得皺皺巴巴,心中頓時泛起一陣漣漪。
她笑着說:“零花錢留着自己買冰糖葫蘆,等你吃到第十串冰糖葫蘆的時候,大姐姐就帶你去神域玩,好嗎?”
“好!”兩個小孩異口同聲發出歡呼。
白甘林将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他知道崔悅是真的心軟了,想要帶兩個凡人去到神域。
偏偏他又不忍心阻止,也不願意打擊孩童的興致。
神域之人皆為重諾,一言既出驷馬難追,既然答應了這兩個小孩,便不會違約。
第二日,戰士們持着兵器,激昂的號角聲響徹天際。
敵軍來襲,他們捍衛着腳下的領土,寸步不讓。
但入了魔的兵馬異于常人,被利劍捅穿心口後還能面不改色地戰鬥,叫居安城的戰士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白甘林與崔悅顧及戰士們的安危,暫時只能防守,等待戰士們退到陣法中抽身,便能大展身手,取他們狗命。
局勢是按照他們所預料那般發展的。
然而戰士們退到陣法前,忽地意識到百姓們縮在一團,驚恐地注視着戰況,卻沒有一人成功離開。
怎麽會?
吳異的餘光瞥見人群,不由自主的愣了片刻,給了敵人可趁之機,一劍砍斷他的左臂,鮮血殷殷落下,把身後的百姓吓壞了。
婦人抱着孩子痛哭,死去的戰士越來越多,魔息盤旋在居安城上空。
身後是連綿的大山,百姓無路可退。
不知誰起頭罵了句:“不是說站在這陣法中,能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嗎?”
“騙子。”
“騙子!”
白甘林和崔悅專心致志地抵擋空中的魔息,原以為勝券在握,卻聽見下發傳來百姓的叫罵聲。
尤其是孩童的哭聲,格外刺耳。
二人下意識垂頭看去,竟無一人撤離,城中屍山血海,敵軍步步逼近。
白甘林沉聲道:“我下去幫忙,你留在這阻擋一二,若是魔息覆蓋整座城,所有活物都會喪命。”
崔悅點頭。
按理來說,陣法是不可能失效的。
白甘林落地後,身前是入魔的敵軍,身後是憤恨的百姓,腹背受敵,好不容易砍掉幾個入魔者的頭顱,身後又傳來一陣刺痛,是戰士們持刀砍向了他。
他想開口解釋,卻噗的吐出一口鮮血。
百姓高喊:“讓他們為死去的人陪葬!”
上神庇護凡人,白甘林能攻擊入魔之人,卻不能對百姓動手。
崔悅對抗魔息時頻頻回頭,将地面上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她心中焦急,不料被魔息反噬,額間隐隐染上一層魔紋。
白甘林見狀,震開周圍的敵人,接住墜落的崔悅。
因他的分神,一個入魔者提着大刀,斬斷兩個小孩的腦袋,比切西瓜還輕松些。
孩童的身體軟綿綿地倒在地上,血液噴濺而出,周圍的百姓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崔悅閉眼前,看到的是兩個小孩憎恨的目光,以及他們溫熱的血液,濺在她的臉頰。
這一刻,她忘了懸在空中的魔息,忘了屢屢進犯的敵人,就連周遭的嘈雜聲也聽得不太真切。
她只知道,與她約定好的兩個小孩,再也見不到神域的景色了。
眼角淌出一行熱淚。
究竟是兩個小孩食言了,還是她失約了呢?
-
一場毫無人性可言的屠殺,就在崔蘭茵眼前爆發,她只能虛虛地探出手,卻什麽也做不了。
她看見崔悅額間一抹淡淡的魔紋,蓋在原本的神紋之上;看見白甘林左手抱着崔悅,右手舉劍應對四面襲來的敵人,後肩屢屢被捅出幾個血窟窿;看見陷入驚恐中的百姓和面無表情的敵軍;看見倒在血泊中的孩童和痛哭流涕的婦人……
白甘林是劍法雙修的天才,崔蘭茵自幼便聽聞過父親的名諱。
短竹入土,陣法怎可能出現故障?
崔蘭茵下意識地朝居安城邊緣奔去,不顧身前情景,亦不顧身旁之人,她迫切地想要找到什麽,來證明心中的猜測。
絕不是白甘林的失誤,一定是有人破壞了陣眼!
她狂奔至城南、城西、城東、城北四處,發了瘋似地跪在泥前,雙手去刨陣眼所在之處。少女的臉頰與衣裳沾上了土,像只髒兮兮的小鹿,剛從泥潭爬出來。
空桑衍姍姍來遲,不必開口詢問,見她手中之物便能猜出她的意圖。
果不其然,城北的短竹消失不見,土地沒有絲毫被人挖掘的痕跡,與崔蘭茵先前所見一模一樣。
但短竹總不可能憑空消失。
空桑衍抿唇,試探道:“會不會是周安和?”
“周安和?”崔蘭茵輕聲重複他的名字,随即搖了搖頭,“不會是他。”
“他白日裏偷偷跟着,夜間回屋休息,并不知曉四處陣眼的下落,而白甘林和崔悅只告訴城主布陣轉移百姓,卻沒将具體內容告知,況且埋竹之夜你我都看見了,沒有旁人。”
一個小小的卦師,沒有能力算出陣眼的位置,更沒有必要。
居安城存亡與否,與他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難道是魔族提前知曉此事,暗中破壞了陣眼?”空桑衍猜測。
崔蘭茵不語,但直覺告訴她,此事必有蹊跷。
入魔的敵軍雖骁勇善戰,卻沒有思考能力,只知一味地沖鋒,仿佛意識脫離體內,成為了殺戮的傀儡。
傀儡……又如何能破壞陣眼呢?
由于他們進入的是崔悅的視角,此刻崔悅昏迷,便也無法窺見後來發生的事情。
不過居安城最終成為了飄着白霧的凡間遺跡,結局可想而知。
入魔者屠城,白甘林腹背受敵,崔悅昏迷不醒,百姓被逼上絕路,都昭示着居安城面目全非的結局。
居安城最終沒有被入魔者據為己有,或許這之中,便是與白甘林和崔悅有關吧。
幻境的時光流速到底,一抹白光乍現,将崔蘭茵與空桑衍完好無損地送回城主府中。
崔蘭茵深吸口氣,努力接納了幻境中發生的事情,不料下一刻,就在門前看見了個熟悉的聲音。
她挑眉,勾起唇角:“喲,小師妹來了。”
“崔蘭茵,你還有臉喊我小師妹!”站在天光下的竺青舉着予鈴劍,劍尖直指崔蘭茵的心口,她本冷眼注視着對方,不料一句話氣得她臉色鐵青。
一門之隔,竺青身處天光之下,周身萦繞着淡淡的神力,是世人眼中下凡的神女,她舉劍時利落地動作,襯得她端莊又華麗,只可惜那雙即将噴火的眼神出賣了她。
反觀崔蘭茵,站在黑暗的雕像前,灰撲撲的臉頰與破了口子的衣裳落在外人眼裏,與神仙扯不上半點關系,倒像是村子裏打魚的農女。
可她的眼神犀利,僅僅是輕輕一瞥,就能感受到無形的威壓在身側爆開。
——她身上明明沒有神力!
竺青心中警鈴大作,後背驚起一身冷汗,後知後覺才想起她的神力早就被沈當佑取走,而随身佩劍此時也落在自己的手裏。
她朝前走了幾步,嗤笑道:“你倒是命大,從神域摔到凡間,也沒砸碎你這身骨頭。”
“小師妹尚且活着,我這個做師姐的,又怎麽舍得去死呢?”崔蘭茵笑眯眯開口,瞳孔映出對方不斷放大的臉頰,一步未退。
“你也配活着!”
随着竺青一聲怒吼,城主府內忽然揚起一陣無形的風,破舊的窗戶從牆上吹落,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明瓦碎片四處飛濺,與灰塵融進空氣中。
這是屬于上神的威壓。
竺青出自神域,擁有純淨的神族血脈,而世間萬物皆需向神明低頭,後天登上神域的凡間小妖也不例外。
空桑衍悶哼一聲,挪到崔蘭茵面前,回首道:“師姐,你不要怕,我在這裏呢,你的劍我會幫你奪回來,你失去的神力我也會……”
話音未落,崔蘭茵便擡手揪起空桑衍的耳朵,将他往身後拽。
他一愣:“師姐……”
崔蘭茵擺擺手:“老實待着,別亂動。”
“你倒是有出息,墜落凡間後與妖族厮混,不過也算你識相,知道自己配不上阿佑哥哥。”竺青冷嗤一聲。
只見崔蘭茵擡了擡眼,沖她似笑非笑道:“你是說沈當佑麽?”
“小師妹,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撿我不要的東西。”她的語氣不疾不徐,繼續說道,“而我不要的東西,一般都是垃圾。”
“沒想到你竟這般喜歡撿垃圾。”
“你!”
竺青一時氣噎,而後調整好情緒,臉上浮出一絲冷笑。
她高舉予鈴劍,緩緩将體內神力注入劍中,凝聚出磅礴的劍意,激昂的劍鳴聲響徹整個将軍府,甚至讓分散在四處的詹小九、趙謙和陸翔都聽到動靜。
氣浪掀飛了兩座雕像,灰塵和瓦片懸于空中彙聚成小小的漩渦,空桑衍不由自主地後退兩步,腳後跟抵在棺材前才停下。
他呆呆地望着身前的少女。
萬物随風而動,唯有眼前的少女立在原地,一步未退。
發絲被吹得狂亂飛揚,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而她只是微微眯起眼,眸光帶着赤裸裸的輕蔑。
像是在說:就這?
竺青怒不可遏,以神力催動着予鈴劍,足尖輕點于空中,殺氣騰騰的劍意直奔崔蘭茵的心口而來。
沒有神力的崔蘭茵,縱使有再多的本事,也絕無半點可能接下她全力一擊。
“不會再像上次那樣走運了。”她吼道,“師姐,這一劍,你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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