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食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食言
有了崔蘭茵和空桑衍的幫助,邪祟自然是不敢久留,盡數向四處散去,不知又要禍害哪方土地。
邪祟數量龐大,凡間的惡念皆能滋養邪祟,促進新的邪祟誕生。
邪祟是殺不完的。
眼下狐族死傷慘重,無數狐族子民犧牲,長老與阿沅都受了不少傷,需要借崔蘭茵的神力驅逐。
縱使如此,狐族也沒有流露出過多的悲傷,反而慶幸大部分子民都活了下來。
唯有詹小九一人,茫然地蹲在笛向笙的屍體面前,時不時戳他一下。
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将他們二人的頭發染白,詹小九不顧自己,一個勁地摘掉他發間的落雪。
可雪花越來越多,她如何也摘不完。
他的眼睫、嘴唇、發絲、衣襟,全部被雪薄薄覆蓋一層。
詹小九指尖的溫度幾乎和雪一樣冰涼。
怎麽會呢,像他這樣的人,怎麽會倒在地上一蹶不振呢?
她抿唇,推了推他:“你是不是傻,你趕緊起來呀!”
饒是與她鬥嘴無數次的阿沅,也不忍心見到如此情形,出聲提醒道:“他死了。”
誰知詹小九兇巴巴地瞪她,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所有強撐的平靜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她喉間堵得發緊:“你才死了呢!他只是受傷了而已,誰沒受過傷?我師姐肯定有辦法救他的,師姐,你救救他……”
她哽咽着,用幾乎懇求的語氣,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崔蘭茵。
阿沅破天荒地沒有出言反駁她。
當時情況她看得真切,那邪祟的速度好似閃電般,直沖詹小九而去,是笛向笙察覺到危險,跳出來擋住了這一擊。
邪祟死在他體內。
同樣,他體內積滿邪氣,所有器官迅速衰竭,導致他的死亡。
差一點點,就爆體而亡了。
崔蘭茵深吸口氣,想把詹小九拽走,但她今日像是只發了飙的小貓,呲着牙不肯聽話,連師姐的話都不聽了。
“他凡人身軀,承受不住邪祟這一擊。”崔蘭茵只留下這句話,便領着阿沅與受傷的狐族治療去了。
其實還有句更殘忍的話沒說。
凡人遭邪氣侵蝕,連同魂魄都被污染。
也就是說,笛向笙不會有來世了,他魂飛魄散了。
此處只剩下詹小九一人,她孤零零跪坐在雪地裏,愣愣地看着漫天大雪将笛向笙覆蓋。
她多希望笛向笙可以突然坐起身來,沖她擺鬼臉吓唬她,然後再惡劣地嘲笑她膽小如鼠,說這只是一場惡作劇。
可是沒有 。
他的體溫與冰雪融為一體了,他的嘴唇毫無血色,他的眼睛一片灰翳,再也沒有光亮與色彩了。
明明初次與他見面時,他是那樣惡劣,高高在上想要将她據為己有。
她氣急敗壞,當小偷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偷了他許多寶貴的物件,看他鼻子都氣歪了,就覺得心中暢快。
彼時,她、師姐與狐貍墜入地坑,遇上他時,他毫不猶豫選擇幫他們,不惜違背家族利益。
後來與家族決裂,悶聲挨罰,被她們架着胳膊逃出笛府。
擠在小小的客棧中,他啃着包子抱怨難吃,發誓要靠自己的雙手掙大錢,給她買漂亮的大宅子。
她還說他:“癡人說夢,異想天開。”
如今他還沒有賺到錢呢,他還欠她一座大宅子呢,怎麽能就這樣死了呢?
詹小九再也忍不住,任由淚水無聲滾落。
-
給傷員注入神力後,邪氣盡數瓦解散開。
崔蘭茵想給詹小九留些自我消化的時間,便去尋了崔悅。
崔悅淡聲道:“你倒是越來越威風了。”
從袖中取出凡間遺跡帶出的機關,崔蘭茵将手伸到她面前,問:“這是你留下的,是留給誰的?”
“拿開!!”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幾分,雙眼死死瞪着眼球狀的機關,連連後退。
崔蘭茵将機關收起,直視她的眼睛:“是留給我的,對不對?”
“你變成這樣,是有什麽苦衷嗎?”她緩步靠近崔悅,語氣循循善誘,“誰威脅你了?是神尊嗎?我已經把他殺了,你不必再怕他了。”
聽到“神尊”二字,崔悅的反應仍舊激烈,幾步掙開崔蘭茵的束縛後,慌不擇路地逃開了。
她心中了然,隐隐有了幾分猜測,卻不太敢認定。
不知在雪中站了多久,空桑衍找了過來,從身後抱住她。
看見湊上來的狐貍腦袋,她在對方臉頰上小啄一口,說:“去看看詹小九吧。”
遠處的詹小九都快哭暈了。
經過漫長的時間,即使她不願意相信,還是得認清笛向笙死去的現實。
她眼睛紅腫得像個核桃,見崔蘭茵來,一頭紮進她懷裏,哽咽道:“師姐嗚嗚嗚嗚,他真的死了。”
白雪已然蓋住地上刺目的猩紅,仿佛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可那個吊兒郎當的笛向笙,卻只能躺在雪中,被積雪覆蓋,再也說不出話了。
崔蘭茵輕拍她的後背,輕嘆一聲:“都怪我來遲了。”
她鼻涕眼淚全蹭上衣襟:“他說好要賺錢請我吃山珍海味,說好要送我大宅子的,可他食言了。”
“并非是他有意食言,詹小九。”崔蘭茵安撫道,“是他覺得,比起死亡,他更害怕失去你。”
按照空桑衍的話來說就是……
“他确實很喜歡很喜歡你。”
詹小九哭得險些昏厥。
無論她心中是否有過笛向笙的一席之地,至少現在,她再也忘不掉他了。
他自私自利,用這種方式博得她的眼淚,換來她永無止境的念想。
他又豁達大度,将活下去的機會,讓給了她。
阿沅半個身子都纏滿繃帶,像半個木乃伊般,把詹小九帶到休息的地方,不顧她張牙舞爪地掙紮。
詹小九兇巴巴道:“讨厭你讨厭你讨厭你,快放開我!”
阿沅無可奈何,怼了兩句:“還不是怕你在冰天雪地裏身體吃不消!”
恰好想到一個問題,阿沅轉移話題,随口問道:“你為什麽喊我嫂子師姐?”
詹小九:“什麽你嫂子,那就是我在神域裏大名鼎鼎的師姐!”
阿沅步子一頓。
想起自曾屁颠屁颠提着壺酒撮合她與空桑衍,又在她面前說了她本人許多壞話。
阿沅沉默了。
-
“萬年前,沈當佑便是與邪祟合謀,妄圖将我殺死,萬年後,他又與凡間的捉妖師達成共識。”
“你還記不記得姜縣那座酒樓?”
崔蘭茵倚在樹邊,目光沉沉投向遠方。
空桑衍順着她的目光看去,蹙眉颔首:“你懷疑忘憂樓有問題?”
傳聞說凡間鼎鼎有名的捉妖師,會從各地慕名而來,入樓一敘。
一個小縣城中的酒樓,有何好敘?
加之酒樓中迎客的小二仗勢欺人的态度,便能猜出酒樓背景不一般。
或許這座忘憂樓,是神域之人與捉妖師會面的地點。
她清了清嗓子,說:“有沒有問題,一去便知。”
予鈴劍懸于空中,她踩上去的同時,把空桑衍也拉了上來。
兩人熟悉地立于劍身,因着辦正事的緣故,空桑衍便沒有死皮賴臉地摟她的腰。
空中淡淡的邪氣感受到劍意,如潮水般向遠處散去。
劍光如練,瞬息千裏,山川城郭皆為殘影掠至身後。
華麗的酒樓映入眼簾。
門外迎客的小二看呆了眼,掃帚脫手而出,驚叫道:“這是人還是妖怪啊,怎麽能踩着劍飛?”
崔蘭茵一躍而下,剛好落在小二身前,穩穩接住掃帚,放回她手裏。
小二直覺她眼熟,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只好說了句:“謝謝。”
話音剛落,她便無情地将人推開,大搖大擺朝酒樓深處走去。
這時小二才想起,忘記問她要令牌了。
沒令牌怎麽能擅自跑進去啊?!
掃帚都來不及放下,他急沖沖跑了進去,卻見她身側的男人屁股後面挂着九條尾巴。
“有妖怪啊、有妖怪啊!!”
掃帚再次脫手而出,他尖叫一聲,頭也不回地朝外跑去。
……
大多數雅間空空蕩蕩,有名的捉妖師也都死于登天梯上,走到最後一間時,崔蘭茵踹開屏風,見到了懶洋洋倚靠在躺椅上的孫山都,以及他身旁神色谄媚的笛四海。
似是驚訝于她的出現,孫山都瞬間從躺椅上彈了起來。
“你你你你你!你竟然能猜到這裏!”
笛四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轉向崔蘭茵,憤憤不平道:“妖女,就是你帶走了我兒子!”
崔蘭茵拱手:“令郎已逝,總歸你也不愛他。”
随即握緊劍柄,飛身上前,将予鈴劍架在孫山都頸間。
孫山都一腳踹向笛四海,笛四海心領神會,以肉身撞上她的手腕,将劍的位置撞偏。
真不知道孫山都給這個凡人下了什麽藥!以身擋劍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卻不願意分給親兒子一點關愛。
果然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沈當佑已死,是你蠱惑捉妖師打開登天梯,将邪祟放入凡間的?”崔蘭茵一掌拍開笛四海,後者重重撞上牆壁,猛吐一口鮮血。
孫山都聳肩,滿臉寫着無所謂:“師姐,我早就看不慣你高高在上的樣子了。如今邪祟入侵凡間,邪氣源源不斷生出,要麽你獻祭修為、被我踩在腳下,要麽凡間生靈塗炭,你我一同遭殃。”
“簡直是不可理喻!”
崔蘭茵懶得同他廢話,當即就要揮劍時,笛四海又沖上來阻攔,導致她劍招偏了半分,只削下孫山都一截長發。
若是沒有笛四海的乾擾,這一招至少能砍掉他的頭顱。
孫山都縮了縮脖子,起身朝窗邊退去,揚手放出一團白煙混淆視線。
白煙中藏着邪氣,崔蘭茵想追上前時,聽見身後空桑衍的咳嗽聲。
她步伐頓住,最終還是轉過身,撈起空桑衍和笛四海朝酒樓外走去。
天光驅散白煙,笛四海已然陷入昏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空桑衍用妖力擋住大半的邪氣,沒有被邪氣侵蝕。
他自責道:“你不用管我的。”
崔蘭茵揪了揪她的狐貍耳朵,故作輕松道:“他跑不了多遠的,無妨。”
但她心中卻沒有表面上這樣沉着。
沈當佑渴望借助邪祟的力量,一統天下,但孫山都卻沒有那樣的志向,他只記恨于崔蘭茵總是踩他一頭,還毀了他的生辰宴。
于是在沈當佑死後,接手了與邪祟的合作。
有一點他說的沒錯。
要麽天下生靈同歸于盡,要麽她獻祭至少一半的修為,将凡間遺留的邪祟徹底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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