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枯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枯井
崔蘭茵折了根樹枝,捏起鼻子靠近枯井,挑開表面的遮擋物,剎那間,腐臭夾雜着鐵鏽味愈發濃烈,她的心也漸漸沉入谷底。
幾具屍體交疊于井底,面部輪廓早已模糊,每一具屍體胸前都有個不小的坑。
方才看到的部分衣料,屬于老太太真正的孫女。
那件衣裳的粉與她身上這件一模一樣,只是少了些珍珠銀線的點綴,看上去格外樸素。
小姑娘心心念念的裙子,最終還是沒能如願。而老太太操勞一生,還沒來得及送出這條裙子,便失去了最愛的人。
崔蘭茵死死抿着唇,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屍體的心髒不翼而飛,應是被人殘忍剖出。
這處枯井位置偏僻,井底堆積着村民不需要的牲畜碎肉,因此這并不是一個絕佳的拋屍點,随時有可能會被村民發現。
但過去了整整九日,枯井附近的空氣都被染上一層淡淡的惡臭,卻仍舊未被發現。
腦海中猛然閃過一個念頭,還未來得及細究,便被一個陌生的男聲吸引注意。
“你并非我村中人,擅闖山村意欲為何?”
崔蘭茵擡眸,映入眼簾的是位虎背熊腰的漢子,他劍眉斜飛,擰着幾分戾氣,一眼便知是個不好惹的硬茬。
她将樹枝随意扔至一旁,拍開手中灰塵:“你便是村長吧?我聽聞村民說村長這幾日十分忙碌,沒想到卻在這裏躲懶。”
“你少他娘的放屁!”漢子罵道,“村民熱情好客的下場便是林深深那樣,我已下令嚴禁外來者入村,你趕緊滾出去!”
崔蘭茵回首看了眼井底,随之意味深長一笑,沒答應也沒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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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在太陽下山前,崔蘭茵與詹小九雙雙回屋,剛将窗戶扣緊,老太太就“吱呀”一聲推開屋門。
崔蘭茵使了個眼色,詹小九心領神會,立刻堆起笑容上前迎接。
“老太太,怎麽買了這麽多菜呀,現在天熱,多容易壞呀。”她接過老太太手中一筐菜,才發現老太太身後還背着一個籮筐。
菜籃底下裝了四個雞蛋,蘿筐裏裝了兩只母雞。
母雞縮在一起,發出凄厲的銳鳴聲。
老太太道:“你們倆小姑娘還在長身體的時候,一人吃兩個雞蛋,順便喝點老母雞湯補補身子。我孫女失蹤時肯定受到了驚吓,可得好好補償一下。”
崔蘭茵想起井底的那具屍體,鼻尖一陣酸澀。
老太太當真是眼神不好嗎,還是她不願相信事實,連自己都在欺騙自己呢?
她的孫女與牲畜的碎肉一起,埋在不見天日的枯井中,直至腐爛,都不會被人發現。
那張模糊的臉上,是否挂滿了淚痕,又是否流露出不甘?
如同被貶凡間的堕神,永生成為地坑中任人差遣的奴隸,再也沒見過一絲陽光。
末了,還要被那只狐妖斬殺于黑暗中。
她想起母親崔悅,那樣強大、樂觀的人,卻落得這般下場。
崔悅無情無愛,心系蒼生,最終被她所保護的蒼生殺死。死亡逐步逼近時,她會不會有過一絲後悔?
後悔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了黎民百姓,後悔沒有多花點時間與情感在年幼的女兒身上。
堕神淪為奴隸,被打壓着泯滅人性。
崔悅在地坑中,有沒有認出過自己女兒的面容?
這些都不得而知。
崔蘭茵永遠也不會知曉了。
她晃了晃神,強行擠出一抹笑,對着老太太的背影道:“奶奶,我來幫你吧。”
入夜,崔蘭茵靠着床塌閉目養神片刻,再睜眼時,老太太已經安然入睡,四周卻不見詹小九的身影。
按理說,她憋了一肚子的話,早該趁着老太太睡着時吵吵嚷嚷說出才是。
月色透過門縫灑進屋中,夜晚一片寂靜,門外卻響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頗為清晰。
避免驚擾到老太太休息,她悄無聲息起身,緩慢地靠近門縫。
老太太疑神疑鬼,擔心妖怪卷土重來,早在睡前就将門窗鎖好,怎會留出一條縫隙呢?
詹小九忽然消失不見,是因為她發現了什麽,自行跑出屋去,還是有人進屋帶走了她?
崔蘭茵直覺是後者。
若是真有什麽發現,以她的性子,也該拽着崔蘭茵一起。
咀嚼聲在黑夜中頗為突兀。
莫名地,她将這道聲音與枯井中失了心髒的屍體聯系到一起,手心頓時驚出冷汗。
随後,屏住呼吸将門推開。
視線豁然開朗,門外赫然出現一位蓬頭垢面的婦人,連自身形象也顧不上,趴在地上啃食老太太帶回來的另一只雞。
遍地都是雞毛,禽肉腥氣與血味交織,沖擊人的嗅覺。
婦人滿臉血污,表情猙獰。
詹小九抱着身子,蹲在掃帚旁邊瑟瑟發抖。
見崔蘭茵出現,她一個踉跄起身,哆嗦着抓緊崔蘭茵的手。
“我白日裏見過她,她是林深深的表嬸,好像也是只妖……”
崔蘭茵翻了個白眼,将她護在身後:“你不是神仙麽,怎麽連凡間妖物都能把你吓得半死?”
“那能一樣嗎,我現在跟凡人又沒有區別,再說了,她現在這個樣子多吓人啊!又又,她就是導致年輕姑娘失蹤的罪魁禍首吧?”
掌心有了她帶來的溫度,詹小九說話都更有底氣了些。
“不是我!!”
“不是她。”
兩道女聲重合,前者的聲音歇斯底裏,而後者只是平靜地陳述一件事實。
詹小九不解:“怎麽可能不是她?林深深失蹤前,她做表嬸的不聞不問,等到她失蹤後才哭着後悔,豈不是假惺惺?”
“再說了,同樣是外來者,她可以住在林深深的屋子裏,我們卻要遭到村民的議論與排斥。”
“可是她在吃雞。”崔蘭茵指了指跌坐在地的婦人,輕聲道,“林表嬸的出現着實可疑,起初我也對她抱有懷疑,但今日見到那口枯井,便能洗清林表嬸的冤屈。”
四具屍體的心髒下落不明,其他部分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井底,随着時間推移逐漸腐爛。
既然罪魁禍首沖着年輕女子的心髒而來,又怎會趴在地上啃食一只母雞?
退一萬步而言,林表嬸此舉異于尋常人,或許她的确是妖,但絕非是挖人心髒的那只妖。
“至于你的問題,我今日在村中走上一遭,算是明白了。”
崔蘭茵朝前走兩步,越過半只母雞的殘骸,驀然轉過身。
“外來者只需要林表嬸一個便夠了,她會頂替真兇的罪名,再多的話,就多餘了。”她望着屋檐上方,緩緩開口。
“我說的對嗎,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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