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渡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渡力
上雲峰彌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不仔細聞的話難以辨別。
血腥味一路延至山腳,或許是山腳發生了打鬥。
一般不會有人敢來上雲峰鬧事,除非是沖着空桑衍來的。
離開神殿後,崔蘭茵馬不停蹄趕回上雲峰,卻沒在小院中見到空桑衍的身影。
只是院中一片狼籍,淩亂的腳印參差不齊,她蹙起眉,臉色陰沉得難看,大抵也能猜到一二,随即順着血腥氣下山。
不出所料,山腳下有只原形畢露的狐貍,對着四周的邪祟龇牙咧嘴,死死鎮守在山腳不肯讓步。
小院中感受不到這股邪氣,是被他給攔住了。
邪祟不肯罷休,被殺死的成為邪氣,與邪祟将狐妖包圍。
崔蘭茵拎起狐貍後頸,手指點在邪祟的方向,對這群蠢蠢欲動的家夥冷聲道:“滾出去!”
霎那間,空氣溫度驟然下降,獨屬于上神的威嚴在四周蕩開,邪祟感受到磅礴的神力,頓時打消了吞噬狐妖的心,接二連三地逃出上雲峰。
此後,邪氣散去,空氣變得清新起來。
唯有血味刺激鼻腔,告訴她空桑衍受傷的事實。
她垂首,打量着這只受傷的狐貍。
空桑衍傷得是真的重,雖不及從前在登天梯受到的天雷,卻也是實打實的挨了邪祟好多攻擊。
而她與邪祟作戰過,早就知曉它們的進攻方式。
無非是先給人劃出幾道口子,再趁人不備,将邪氣灌進傷口裏,侵蝕人的皮膚。
對狐貍也一樣。
他體內滿是邪氣,每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中,都充斥着黑黝黝的氣體。
邪氣還在外洩,萦繞在空桑衍的周圍,像只微微洩氣的皮球。
崔蘭茵粗暴地用溫泉水給他搓了搓毛,洗乾淨後扔回榻上,克制住怒氣詢問:“打不過還逞強,不知道躲在屋裏等我回來嗎?”
回應她的只有狐貍微弱的鳴叫聲,聽上去有些焦急。
聽不懂狐族語言,但她卻能猜測一二。
是他把邪祟從小院引到山腳,又把它們隔絕在外,替她守住在神域的家。
捏住狐貍挂了彩的耳朵,動作不輕不重,她只好消了氣,放緩聲音說:“算了,不怪你。”
狐貍化為人形,透過屋門去看淩亂的小院,試探地問:“真的不怪我嗎?”
“真的不怪你。”
她嘆了口氣,語氣頗有幾分無奈:“可你現在渾身都是邪氣,若不盡早排出,你就完蛋了。”
小院七零八落都只是小事,總歸她的禾雀藤與搖椅都不在了,亂就亂些吧,但他體內的邪氣可不是說笑的。
被侵蝕殆盡,輕則修為散盡,重則即刻斃命,哪一個都十分嚴重。
空桑衍沒回答,兩顆眼珠子緊緊盯着她,薄唇輕抿,滿眼堆積着委屈,似是在詢問她的意見。
這是他初次與邪祟作戰,自然不知曉後果如何。
他扯過被褥蓋在身上,無措道:“那能不能往我身上紮幾個洞試試?把邪氣從我體內擠出去?”
話落,似乎也覺得此話有幾分滑稽,耷拉的腦袋下,唇角自顧自揚起,笑容帶着苦澀。
崔蘭茵俯身檢查他的傷口,指尖輕輕劃過他的皮膚,從耳後到脖頸,遍布血痕,雖痛感不算強烈,但她指尖帶來的癢意,讓他屏住呼吸,将全身都緊繃起來。
像有人拿着一片羽毛,在他心尖上掃來掃去,不知分寸,帶來無盡的癢意,忍不住想要去撓。
夢寐以求的少女近在咫尺,她的臉就湊在他的耳邊,溫熱的呼吸灑在耳根,癢極了,勾起他的魂魄,讓耳根驀然紅透了。
他呆呆愣着,思索這一幕是真的,還是他被邪氣沖昏頭腦所導致的幻想。
竟沒聽見崔蘭茵一直在喊他。
“狐貍、狐貍。”
“狐貍!!”
空桑衍猛地側首,思緒被呼喚聲扯回現實,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唇瓣便碰上她的臉蛋。
詢問的話堵在喉間,他的腦海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往後一縮。
“崔……崔師姐,我不是故意的!”他結結巴巴地解釋,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崔蘭茵瞥他一眼,沒計較方才的事情。
不過是嘴唇碰到了臉頰罷,又沒發生什麽不可描述之事,他那麽害羞作甚?
視線又移到耳後,她拱拱手說:“邪氣蔓延速度之快,已經爬到耳朵了,很快便會侵占大腦,眼下只有一個辦法。”
天邊已有了魚肚白的顏色,微弱的光透過窗子照進小屋,能清晰看見雙方臉上的表情。
油燈即将燃盡,光線仍舊昏暗,卻比方才要好得多。
男人身上的血腥氣也不複存在,整座小屋中只有少女身上散發出的淡香味,似鮮花的香氣,不濃郁,又與空氣交織在一起。
渲染出十分溫馨的氛圍,這才是真正的家。
在同個屋檐下,他們不像朋友,亦不像師兄妹,反倒與真正的親人無異。
“我的神力較為霸道,若是邪氣感受到我的氣息,會逃。”崔蘭茵沒給他走神的機會,“所以我給你渡力,你莫要拒絕我。”
她将“渡力”二字,說得無比輕巧。
可空桑衍卻如遭雷擊,呆在床榻上不知所措。
所謂渡力,就是将彼此的氣息傳遞給對方,總之不是聽起來那樣簡單的。
但也不是很難。
只是空桑衍不敢相信罷了。
崔蘭茵沒想太多,她只是想用神力驅散空桑衍體內的邪氣,而非趁機占他便宜。
狐貍是為了守護上雲峰而受傷,無論于公于私,她都不希望他有事。
她傾身,貼上他的嘴唇,完全不給他反駁的餘地。
絲絲神力注入他口中,帶着暖洋洋的溫度,柔軟又強悍,他體內的邪氣感應到,立即落荒而逃,不敢再多停留一秒鐘。
只是她不知道,想逃的不止是邪氣,還有空桑衍。
天知道他費了多大勁才忍住,忍住沒在心上人面前發瘋。
與她的神力完全相反,她的吻含蓄溫和,宛如一汪泉水。
空桑衍仰頭迎合着她,雙手安安分分垂在身側,沒有去攬住她的腰肢。
不是因為不敢,而是因為他心知肚明,崔蘭茵只是為了驅散邪氣,而非想要親他,他不敢擅自做出越界的行為。
半柱香過後,她終于從他的唇上脫離,撐在床榻上問:“怎麽樣,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沒、沒有。”空桑衍臉上染了層緋紅,垂首回答道。
他不敢貪戀少女的餘溫,卻在心中思索,若他闖進邪祟窩,再帶着一身邪氣回到上雲峰,崔蘭茵還會不會這樣親他?
美其名曰:渡神力。
崔蘭茵揉了揉眼睛,說:“上雲峰有我的氣息,一般邪祟不敢來這造次,今日應該是受人指使所致。”
空桑衍問:“誰敢打上雲峰的主意?”
“估計是我那個前未婚夫吧,整個神域就屬他與邪祟關系最好。”
崔蘭茵起身梳順頭發,又數了數空桑衍身上的傷口,最後施了個清潔術後,一頭紮進被褥中,将空桑衍推到床的邊緣,如上次一般。
她眯了眯眼,将被褥掖好,舒舒服服地閉起眼:“你,躺着養傷,想睡覺或是想睜着眼睛都行,我要睡一會。等我醒了,就帶你出去殺人,你點誰我殺誰,揚眉吐氣一番。”
她似乎又忘了。
忘了身旁那只狐貍,是喜歡她的。
被她粗暴地一頓親,哪能睡得進去覺?
-
翌日晌午,崔蘭茵從睡夢中醒來,看見空桑衍并沒有躺在榻上,而是坐在桌前,手裏還端着一碗湯。
他解釋道:“我見你睡得正香,便沒打擾你,這是我從後山抓來的鴿子,給你炖了湯,用妖力溫着呢,你換好衣裳來喝還是熱的。”
崔蘭茵接過鴿子湯,莫名想笑:“誰和你說我想喝鴿子湯了?”
空桑衍心一緊:“你不喜歡?”
“喜歡。”她擡頭,将湯一飲而盡。
随即空桑衍又招呼她在桌前坐下,拿起梳子,動作輕柔地給她編小辮子。
崔蘭茵用帕子擦乾淨嘴,透過銅鏡看見他的表情,編辮子的動作十分認真,也依稀能看出還未成型的辮子是很漂亮的。
她掰起手指,随口問道:“大名鼎鼎的九尾狐,竟然還會編辮子?”
“會一點,”他說,“小時候阿沅說別人的哥哥都給妹妹編辮子,哭着鬧着要我紮,我便學會了一點。”
腦中浮現起小姑娘阿沅的身影,崔蘭茵彎了彎唇,想起小姑娘正是個我行我素的性格,表面上嚣張霸,背地裏卻幼稚得可愛。
須臾,烏發間編出幾縷小辮子,隐隐露在發鬓外側,不顯得張揚,添了幾分少女的靈動感,美得不可方物。
她在銅鏡前轉來轉去,辮子跟着她的身形輕輕晃動,眼神都亮了幾分,心滿意足地換了一套更為合适的衣裳。
雖未言明,卻能直觀地看出,她對這幾個小辮子的喜愛程度,幾乎能溢出來。
緊接着聽見空桑衍紅着臉問:“師姐,你還記得昨日的事嗎?”
“昨日的事?”崔蘭茵頓住,細細回想一番,拍着胸脯說,“答應你的事情,我自然不會忘。”
不就是想要她殺幾個人麽?反正神域大半的人都與她有仇,殺便殺了,無妨。
空桑衍默了默,扶額道:“……罷了。”
他沒有想殺的人,但崔蘭茵有。
于是她精心打扮一番,小心扶着辮子,牽着空桑衍的手,禦劍直沖雲霄。
九重天的大門被一腳踹開,崔蘭茵舉着予鈴劍,大搖大擺地闖進去。
感知到她的氣息,九重天的主人立馬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思索着如何從她眼皮子底下溜走。
見她似笑非笑的模樣,天道頓時不敢動了,溜走的主意也随之打消。
天道堆起笑臉,語氣讨好:“姑奶奶,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
“少廢話,我是來找你算賬的。”崔蘭茵一劍落下,吓得天道死守着九重天大門,生怕九重天如萬年前那般被她搗得稀巴爛。
“我記得前幾日,在孫山都的生辰宴上,你對我家小狐貍降下天罰來着,還有登天梯那日,把我家小狐貍劈得血肉模糊,你說我該不該來找你麻煩?”
“姑奶奶,求你別炸了我的九重天!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鬼迷心竅,錯信神尊的話!”
“那好辦。”她利落地收起劍,“那你再下一次天罰。”
天道一怔:“劈誰?”
“神尊啊。”
她收劍的速度之快,讓天道感到錯愕,仿佛她此次前來本就沒打算搗亂,而是奔着天罰而來。
既然她無意在九重天搞破壞,天道也是求之不得。
當即答應她,凝起陣陣天雷。
“轟——”
從九重天往下看,只見昔日裏風光無限的神殿,此時正冒着焦煙,破爛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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