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居安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居安城
魔族崔悅,罪該萬死。
莫非被這些戰士痛斥的那對夫妻,是崔悅和白甘林不成?崔蘭茵腦海中一片空白,暫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白乾林就是崔悅的丈夫,死在飄渺仙境的人,也是她的父親。
他們當時怎會在凡間游蕩?還參與了這座城的滅亡?
空桑衍問:“你怎麽了?”
“無事,”崔蘭茵擺擺手,将書随手放置在臺階上,起身朝宮中走去,“你說的暗門在哪裏?我去看看。”
空桑衍立馬起身帶路。
路過無頭雕像後面的棺材時,空桑衍沒好氣地踹了一腳,随後推開暗門。
敞開的宮門與生了鏽的窗戶好歹透進些許光芒,崔蘭茵見到兩顆圓滾滾的頭顱後,雙腿一軟,險些跪了下來,把空桑衍吓一跳,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他剛想壯着膽子安撫道別害怕,就聽見她微不可聞的喃喃聲:“父親。”
“你說什麽?”空桑衍揉了揉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是我爹的臉。”崔蘭茵像只滑膩膩的泥鳅,一下子掙脫了空桑衍的手心,跌坐在地上,雙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顆腦袋,“另一個,應該是我娘崔悅。”
“你爹娘……”空桑衍想問他們為何會出現在這裏,欲言又止後看向她的臉,雙睫隐約有晶瑩的淚光閃爍。
崔蘭茵不顧滿地塵埃,将父親的腦袋抱在懷中,臉蛋親昵地貼着雕像,冰冰涼涼,卻泛起她滿心的溫柔。
她已經很久沒見到父親了,自她出生後,還沒來得及感受到父愛,就聽聞他隕落在飄渺仙境的消息。是神尊将她接到神殿,親手撫養長大的。
盡管如此,她還是很愛父親,在僅有的記憶裏,總能看見自己笑嘻嘻地坐在父親肩上,擡手去夠樹上的櫻花。
崔蘭茵輕聲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你好奇的事,我一概不知。但确認雕像的身份後,我可以告訴你那本古書上記載的內容,皆是一派胡言,我爹娘不是那樣的人。”
“或許周安和早就算到這一遭,于是讓他們留下一物,怕我誤會。”她笑了笑,指尖輕點在女性雕像的眼球上,那顆黑黝黝的、與衆不同的眼球,“我引以為傲的父親,不可能是逃兵。”
那果然是個機關,被壓下去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一股神力将兩人吸進空洞的左眼中。
機關中記錄的內容,是屬于崔悅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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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間出現了魔族的氣息,此事不容小觑,因此我将你們二人召來,下凡處理此事。”
神尊坐在金碧輝煌的神殿中,居高臨下朝殿中的人發布命令。
白甘林與崔悅俯身行禮,立刻答應下來。
随即二人來到凡間,找到神尊口中出現魔息的城市,崔悅仰頭看向高挂在城門上的門匾,上面寫着“居安城”三字。
崔悅牽起白甘林的手,憂心忡忡道:“此城名喚居安城,意為期望百姓安居樂業之城,如今魔息現世,恐怕此城将不得安寧。”
白甘林輕拍她的手背,把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她,笑着安撫道:“無事,這不是還有我們嗎?先去城主府看看吧,我感受到了卦師的氣息。”
二人緩步來到城主府前,還未進門,便聽見屋子裏傳出殺豬般的慘叫聲。
“城主大人!饒了我吧!我已經前前後後算了八卦了,都是同一個結局啊!再算下去,沒等卦象顯現,我就先累死了啊!”
周安和扯着嗓子大喊,生怕城主鐵石心腸,不肯放他離去,于是十分賣力地哀嚎。
白甘林朝前走了兩步,立馬被府中的戰士持刀攔下,戰士兇神惡煞地站在門前,沉聲問道:“來者何人?速速報上名來!”
“在下姓白,名喚甘林,這位是我的妻子崔悅。”被攔在門外也不惱,白甘林拱手回答他的問題,順便說明了來意,“大戰在即,我們有辦法助居安城渡過難關,前提是得讓我們先進府。”
戰士狐疑地看着二人,似乎在判斷他們所言的真實性。
周安和耳朵倒是尖,聽到白甘林的說話時,立馬撲開屋門喊道:“救星!此乃城主心心念念的救星!還不快迎進門來?”
倒不是他有多大的本事,連上神的氣息都能分辨出來,而是因為他被城主煩得受不了了,恰好有兩個冤大頭找上門,得趕緊喊進來對付城主。
城主只花了半秒鐘就接受了周安和口中“救世主”的身份,他長滿褶子的臉上堆起笑容,彎着腰訓斥戰士們不得無禮,随後将二人請進府中。
“我乃居安城城主吳異,還請二位将救城的辦法告知于我,我好吩咐戰士們提前準備。”
崔悅絲毫不在意周安和與戰士們還在場,直接問道:“居安城戰士一共有多少,敵方又有多少?”
“四千,”吳異老臉一紅,搓着手說,“對方有一萬。”
四千對一萬,難怪周安和一共起了八次卦,都是必敗的結局。
吳異請二人進屋,親自端來茶水點心,周安和一聽有免費的點心吃,便也賴着不走了,佯裝自己略懂一二,留下來指點城主。
反正有這二人當擋箭牌,吳異總不會再逼他起卦了。
白甘林抿了口茶水,言簡意赅道:“四千敵一萬,獲勝的可能微乎其微,不如我與崔悅布下陣法,先送百姓出城。”
“你們……會布陣?”吳異驚道,“莫非你們二人也是捉妖師?”
先前他費盡心思去請凡間的捉妖師相助,但不管他在忘憂樓坐了多少個日夜,又見了多少個捉妖師,最終都被對方不留餘地的拒絕了。
他們說捉妖師只負責捉妖,不乾涉人族的任何事情,包括即将到來的戰争。
戰争會帶來生靈塗炭,但捉妖師從未在意這些。
因此聽聞“布陣”二字,吳異将他們錯認為捉妖師,心中大喜過望,若有了符紙幫助,豈不是能挽救居安城的一切?
“你誤會了,捉妖師并不管這些事情。”白甘林頓了頓,将身份全盤托出,以得城主的信任,“我們來自九重天上的神域,此次前來化解居安城的危難。”
吳異問:“你們會與戰士們出征打仗?”
白甘林立馬搖頭,否認道:“對方的兵馬應當入了魔,産生出魔息,才會影響戰争的結局,一萬人馬,并非全部都是活人。對方鐵了心要攻城,我們無法阻止戰争發生,只能布陣遷移百姓,減少傷亡。”
“那就是神仙呗!”周安和囫囵咽下一塊糕點,視線在白甘林身上打轉,滿臉寫着崇拜二字。
吳異雖沒見過上神,但好歹聽說過神仙的名諱,頓時也不再擔心戰争的到來。
有神仙相助,是居安城莫大的福氣。
他驚喜地笑道:“既然對方是妖魔鬼怪,那你們二人應該會降妖除魔吧!太好了,居安城有救了!”
話音剛落,站在一旁不吱聲的崔悅便涼涼掃了他一眼。
她說:“我們不會動手,只會布陣送走百姓。”
“你們想要棄城?這豈不是不戰而降?”
崔悅慢悠悠喝了口茶水,不再回答他,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但凡是個有腦子的人,都能明白她的意思。
若是在居安城與敵人一戰,此城必毀,百姓也不能及時疏散。
待百姓通過陣法傳送到安全地帶,他們自會出手降魔。
好在吳異是個識相的城主,同意了他們的說法。
他想,既然居安城有神仙相助,無論用何方式,都一定能守住城的。
總歸不會比周安和的八次卦象那樣慘烈了。
布陣需要在城中各處留下陣眼,等待月圓之日,吸取月華方能完成,僅憑二人的神力,難以将全城的人送走。
白甘林與崔悅在城中住下,本想着出城避難的周安和也多留了幾日,想目睹傳說中的上神是如何行事的。
白日裏,崔悅會挽着白甘林的胳膊,在居安城的街道上亂逛,她對凡間的事物格外好奇,像小攤前的栗子糕、芋泥糕,還有糖炒栗子,都是神域沒有的東西。
崔悅每走幾步,都要買一個嘗嘗,吃不完的就塞到白甘林手心。
白甘林無奈地笑了笑,說:“從前未曾見你如此貪吃,若是日後有了孩子,恐怕是會笑話自己的娘親。”
崔悅瞪他:“這有何難,凡間吃食如此美味,我分給她吃一些不就好了?再說了,反正是掏你口袋的銀錢,養不起啊?”
“養不起也得養,砸鍋賣鐵也得養。”白甘林捏着她的胳膊肉,寵溺道,“想吃什麽就買什麽,好不好?”
崔悅滿意地抱起胳膊:“這還差不多。”
二人走在路上,俨然是一副人人豔羨的夫妻畫面。
他們笑得甜蜜,尤其是崔悅,幸福的笑意在眼中蕩開,比沾了蜜還要甜。
卻感受不到身邊站着的人,耷拉着臉,愣愣地看着他們。
崔蘭茵從未見過崔悅的這一面,在她的記憶裏,崔悅總是喜怒無常,痛恨她的存在,親手将她遺棄在飄渺仙境,後不知為何,又将她拎回神殿,甩手扔給神尊撫養。
她幾乎沒見過崔悅的笑臉,歇斯底裏的表情倒是沒少見。
以至于這麽多年過去了,她不再固執地尋找那點母愛,願意承認母親從未愛過自己。
她本以為,崔悅恨她,是因為不愛白甘林。
可眼下的情形,哪有半分不情願的意思?白甘林擡手刮她的鼻尖,崔悅佯裝憤怒,呵斥他手心還帶着糕點渣子,卻還是願意替他擦乾淨手。
崔蘭茵喃喃道:“你說,她愛不愛這個男人?”
空桑衍站在一旁,半晌後認真地點點頭:“他們應該是深愛着彼此的,你看,兩個人眼中都積滿了愛意,不似作假。”
她沉默下來,注視他們許久,才将臉側開。
愛嗎?
愛的話,為何會将白甘林扔在飄渺仙境,又為何親手遺棄與他的女兒?
崔蘭茵找不到答案,只能繼續往下看。
場景中的天色漸漸沉了下來,崔悅也不在拉着白甘林逛街,而是去了居安城的南邊,在土層中埋下一根短竹,竹中傾注了神力,在月色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這便是汲取了月華的陣眼之一。
接下來幾日亦是如此,天色剛亮時白甘林陪着崔悅逛街,從小作坊逛到酒樓,再從酒樓逛到各種街道,期間還聽了許多的話本故事、看了許多的戲臺。
周安和特地起了大早,鬼鬼祟祟地跟在二人身後,結果一日下來毫無收獲,入夜又跑回屋中睡覺。
崔蘭茵看見白甘林買了花環戴在崔悅頭上,崔悅揚起笑臉問他:“我好看嗎?”
白甘林認真地說:“好看。”
她看見富貴人家馬車前的馬受了驚,脫缰朝崔悅奔來,白甘林用神力穩定住馬匹,将崔悅抱在懷中,一遍又一遍安撫。
她看見崔悅埋好短竹後,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舉着滿是泥的雙手擦在白甘林的衣擺,完事後笑得前仰後合,白乾林也只能無奈地抱她回去清洗。
多麽恩愛啊。
崔蘭茵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轉頭問道:“這裏是假的,對嗎?”
空桑衍不解:“應該是真的吧,既然雕像的眼珠是枚機關,這裏應該就是雕像的主人從前所見的場景。”
崔蘭茵沒好氣地扭過頭,不和他說話。
她心甘情願入機關,是不相信古書上寫的她爹作惡,而非進來看崔悅與他秀恩愛的。
而且崔悅此人,到底有沒有心,還無從得知。
轉眼間到了布陣的最後一日,短竹分為四節,被埋在居安城東西南北四個角落,只需等到今夜月上枝頭時,便能陣法大成。
距離敵人攻城的時間,也越來越近了。
即使是置身事外的崔蘭茵和空桑衍,都能感受到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魔氣,一日比一日更濃郁。
陣成,百姓排隊離開,他們的任務就完成了大半。
在夕陽西下時,吳異帶着戰士們撤離城中百姓,白甘林就坐在城主府的屋檐上,将崔悅擁入懷中。
越是緊張的時候,他們反而越感到放松。
白甘林眉眼間染上一層溫柔,他小心翼翼地撫上崔悅的小腹,忍不住彎起眉。
崔悅笑罵道:“有這麽高興嗎,我都沒準備好呢。”
他說:“自是高興的。”
崔悅用腦袋頂了頂他的胸膛,苦惱道:“你是個做爹的,自然要給孩子取個名字,你希望是兒子還是女兒?”
“女兒。”白甘林想都沒想就答道,“最好是同你一樣,貪嘴的小家夥,等她出生後,我左手牽着你,右手牽着她,下凡來買糖葫蘆吃,如何?”
崔悅點頭。
白甘林又道:“既是女兒的話,不如就叫她蘭茵吧。”
崔悅喜笑顏開:“蘭茵,白蘭茵,是個好名字!”
“不問蘭因,不結絮果。”
“希望她日後像蘭花一樣美好,擁有美好的良緣,也不為離散而難過。”
白蘭茵。
“白……蘭茵。”崔蘭茵如遭雷劈,一動不動地站在屋檐下,細聲重複着崔悅的話。
其實她一直有個疑惑,卻無人替她解答。
明明父親姓白,明明母親如此痛恨她。
為何她的名字,要與母親崔悅同姓呢?
震驚的不止她一人,在聽到白蘭茵三字時,空桑衍同樣愣在原地,陌生的女音在耳邊回蕩,震得腦袋一陣嗡鳴。
他知道屋檐上的女子是身旁這人的母親。
但他不知道,身旁這人真正的名字,其實喚作蘭茵。
空桑衍茫然一瞬,不可置信地看向崔蘭茵,艱難開口:“你不是又又,你是……崔蘭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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