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記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記憶
空桑衍被迫仰起頭看她。
崔蘭茵從他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悲觀,像自卑,又像悲苦,卻不知從何而來。
總不能是因為她吧,她還沒做什麽呢。
她側首:“別拿這種眼神看我,很惡心。”
“……師姐,你終于回來了。”他重複方才的話。
這次,崔蘭茵聽清楚了,他喊的是“師姐”。她嘴角一抽,心中頓時騰起一陣不詳的預感。
這麽巧,妖族也有師弟師姐一類的稱呼?
她按耐住狂跳的心髒,問他:“你叫我什麽?”
“師姐。”他聲音發軟,卻是想也沒想就回答她,而後撅起嘴,輕聲嘟囔着,“你怎麽能忘了我,虧我還買了那麽多糖炒栗子給你吃。”
崔蘭茵愣在原地,頓時感到五雷轟頂。
五次三番将糖炒栗子送到上雲峰的人,不是當年的沈當佑,而是他?
一介妖族,又是如何避開神域管轄,往返上雲峰的?
他一句師姐,忽然讓她回憶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在那段記憶裏,似乎出現過他的身影,但也只是轉瞬即逝。她刻意去尋找,終于在記憶的長河中揪出了他。
她記憶裏的空桑衍,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神域之人到了一定境界,則需要下凡歷劫,崔蘭茵從未到過凡間,對凡間的一切事物都頗為好奇。
但唯獨她與沈當佑,被神尊叮囑,即使境界達到,也不必下凡。沈當佑是因為他得了重病,無法歷劫,而她卻是因為不需要。
下凡歷劫,是為了讓他們感受人間疾苦,體驗生老病死、愛恨嗔癡,方能使得修為更上一層樓。但崔蘭茵年紀輕輕,已然成為劍道第一人,加之神尊閉關,需要她暫且掌管神域。
一來二去,便也沒有機會下凡歷劫,只能百無聊賴地坐鎮神域。
可她對凡間的向往并未減少分毫,甚至翻閱書籍,自學上古秘術——神目。
通過神目,她能看見遠在萬裏之外的凡間。
那時,她看到了兩件事。
其一,是竺青立于高崖邊緣,與旁人說着什麽。
其二便是在山間抓兔子的狐貍。
狐貍身形瘦小,遠不及神域的妖,像是在凡間常年吃不上飯所致。
崔蘭茵沒有移開視線,是想看看他今日是否能抓到兔子,一飽口福。
沒曾想她饒有興趣地看到一半,視線中出現一位不速之客,奪走了狐貍手中的兔子,又将狐貍禁锢在原地。
這并非是弱肉強食,而是恃強淩弱。
她能看見凡間的畫面,卻聽不見他們任何聲音,只能通過他們的神色來猜測。
狐妖緊咬牙關,敢怒而不敢言,藏在毛發下的身體微微發抖,捉妖師則是不緊不慢地掏出火符,将兔子烤了吃,臉上笑容四溢。
強者不該欺負弱小,哪怕對方只是一只狐妖。
妖族之所以能存在于天地間,恰巧說明了這個種族的存在是被天道允許的。凡間捉妖師對妖族趕盡殺絕,還想代替天道滅絕妖族不成?
膽大妄為!
崔蘭茵晃了晃手,予鈴劍脫離識海,直奔她視線所及之處。
陰雲被劍意驅散,天光緊跟在予鈴劍身後,大有要将捉妖師的惡行昭告天下的架勢。
不出所料,捉妖師吓得屁滾尿流,哪裏還有心思顧及眼前的狐妖,當即抱着符紙落荒而逃。
或許他自始至終都知曉,自己所做之事,是會遭到天譴的。
她趕走了捉妖師,歸還狐貍自由,只可惜兔子已經被捉妖師啃食乾淨,她也不會用予鈴劍幫他捉兔子。
思來想去,她便慷慨地釋放出些許神力,讓寸草不生的雪堆之上,開出一朵堅毅的小花。
再後來,崔蘭茵又在神域看見過這只狐貍,雖然次數寥寥無幾。
她感到意外。
凡間妖物,竟能在短時間內飛升成神。
或許是因為她的幫助,給了他一些活下去的動力,又或許是他意識到只有變強,才能不受到旁人的傷害。
但這些都與她無關了。
她居于上雲峰,自是有許多事務纏身,沒心思去觀察一只狐貍。
原來那只狐貍就是空桑衍。
而欺辱空桑衍的捉妖師,此刻正處于柴房外,龌龊地等候她的回音。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擁有同樣的敵人。
但……他明明經歷過欺辱,與奴隸們感同身受過,為何仍能狠下心來将他們殺之?
崔蘭茵俯下身子,神色複雜,這一次她并未動手,也沒有流露出憎恨的眼神,她迫使自己平靜下來,說道:“我記得你,狐貍。”
她無法否認,與他有關的事情樁樁件件都不是巧合,他口口聲聲擁護的心上人,就是自己。
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人,就是她。
只是時過境遷,她的變化太大,大到他與詹小九都沒能認出來罷了。
她握住空桑衍的手,想傳遞自己冰涼的體溫給他,令他能夠清醒一點。
質問的話語還未出口,瞬息之間,她手裏一空,聽見他的聲音。
“師姐,我髒。”
空桑衍下意識将手抽出,不敢染指屬于她的溫度。
“我剛剛惹一個人生氣了,她說她叫又又,我找不到她。師姐,你最厲害了,能不能幫我和她解釋一下?”他緊緊抿着唇,眼中茫然依舊,腦袋垂得更深了些,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她誤會我殺了人,但其實沒有,我只是覺得她身份可疑,想試探一番,沒想到她會那麽生氣……”
試探?
他說自己沒殺人,可她分明在地坑中見到了屍體,還有他染滿鮮血的衣襟。
崔蘭茵下意識反問:“你沒殺人?那奴隸們在哪?”
她終于生出幾分耐心,願意聽他解釋。
他委屈巴巴地擡起頭:“我把劉升出揍了一頓,讓他幫我把奴隸們藏在各個礦洞裏,又又到了休息地,才沒找到人。”
“可是地坑中的休息地分明有屍體!”
“那是張大張二的屍體,他們不知曉林影與趙離的事情,還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監工,我和劉升出費了好大功夫才弄死他們。後來又又和詹小九就不見了,我一個人從崖壁爬上懸崖,爪子都快磨斷了,才知道她們早就走了。”
“師姐,疼死了。”
師姐,疼死了。
短短幾個字在她腦海裏回蕩着,她腦中一片空白,甚至連呼吸都忘記了。
奴隸們沒死,崔悅也活着,這個消息沖擊着她的大腦,有些難以消化,再加上他卑微地喚她師姐,愧疚感瞬間湧上心頭。
再看眼前的男人,明明飲下情藥,體內□□旺盛,卻努力克制着自己,不曾碰她一下。
他是神域的九尾狐,卻自卑得不敢觸碰心上人的手,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被他輕描淡寫地藏在一句話裏。
那句“疼死了”。
真該死啊,早知道先聽他解釋了。
只是她因為崔悅與奴隸們的死怒不可遏,再見到“罪魁禍首”,難免失去理智。
崔蘭茵撿起一塊栗子糕,指尖拂去表面的灰塵,放進口中。失去妖力保溫後栗子糕已然冰冷,但栗子的清甜味在舌尖蕩開,涼涼的,甜甜的,拌着幾粒灰塵。
還是很好吃的。
她又一次牽起空桑衍的手,用了些力,沒讓他抽走,而後柔聲道:“又又吃了你的栗子糕,已經原諒你了,你也不髒,別亂動。”
空桑衍呼吸急促:“可是栗子糕不是掉地上了嗎?”
崔蘭茵随口道:“你別管那麽多,她就喜歡吃掉地上的。”
顯然他還是不信,畢竟先前他好說歹說,又又都不願意給他點解釋的時間,怎會突然撿起地上的栗子糕吃呢?
“師姐,你是不是騙我的?又又怎麽不見了,她被我氣走了嗎?”
她氣笑了:“沒氣走,在裏間和詹小九待一起呢,我騙你作甚?興許是你的栗子糕太好吃了,她沒忍住吧。”
空桑衍不敢質疑師姐,只能垂下眼睫點頭。
不像狐貍,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崔蘭茵在他身旁坐下,直起身子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問道:“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讓他喝下那杯情藥,她此刻悔得腸子都青了。
“有點熱。”他點點頭,又搖搖頭,“師姐,你別離我這麽近,我……”
“無妨,你要是實在難受,可以喊我幫你。”
遲疑過後,她還是選擇妥協,将這番話說出口。再怎麽說他也是因為她才變成這樣,她也不能放任他難受一夜。
“不可以!”空桑衍急促道。
他一度以為這是個夢,在夢中他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已經是上天的恩賜,即使是在夢中,他也不能玷污他心中的月亮。
體溫異常發燙,男人的耳尖、頸側都染上一抹粉紅,他嗓音沙啞,眼神微微帶着侵略感,被他拼命克制住。就連嘴唇都被咬出了血,生怕自己沖動之下冒犯了師姐。
崔蘭茵也不強迫他,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坐姿,問了些她心中的疑惑:“我是神域的師姐,從未教過你什麽,為何你也要喚我師姐?”
反正空桑衍在情藥的作用下神志不清,她便任性一回,不再刻意撇清身份。等藥效過氣,他只會認為這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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