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桌

掀桌

回到昔日的小屋，崔蘭茵睡得格外香甜。

夜裏她随口說了幾句玩笑話便睡了過去，誰知空桑衍一整夜未眠，早上醒時施法抹掉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還保持着昨晚的姿勢。

崔蘭茵從衣櫃中挑出一件最新的衣袍，在空桑衍面前比劃一番，滿意地遞給他：“今日穿這件吧，看上去比較新。”

“好。”

兩人換好衣服後，崔蘭茵邁出屋門，召來予鈴劍懸在空中。

她穩穩踩上劍身，朝空桑衍伸出手，待他站穩後補充了句：“若是害怕掉下去，可以抱緊我，保證你安穩落地。”

空桑衍本可以催發妖力騰空，聞言後立刻把妖力按回體內，輕輕伸手環住她的腰身。

他問：“你喪失神力，還能禦劍？”

她語氣自豪：“那當然，予鈴中的靈力皆能為我所用。”

予鈴劍載着兩人穩穩當當來到青藍峰，似是遲到了些許，外面一個人影也沒能瞧見，估計都聚在廳堂中了。

途中又經過那幾座光禿禿的山頭，她感嘆道：“也不知道這些年來，神域發生了何事，連山都炸了兩座。”

空桑衍連連點頭，附和她的話。

青藍峰倒是發生了不少變化，與她記憶裏的小山峰不太一樣了。

不過她并不關心這些，此番也不是為了打探青雲峰的改變而來，她拽着空桑衍的袖子來到廳堂外，毫不客氣地踹開大門。

衆人的歡聲笑語也因踹門聲戛然而止，他們無不驚訝地回頭，所有視線彙聚于崔蘭茵的身上，整座青雲峰瞬間安靜得不像話。

甚至有人使勁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看錯了人。

崔蘭茵眉心輕蹙，環顧廳堂四周，神情頗有幾分不悅：“我可是特意趕來孫山都的生辰宴給他慶生，怎麽大家看上去都不太歡迎我的樣子？”

此話一出，不少人湊作一團，炸開了鍋，在她眼皮子低下竊竊私語。

“我沒看錯吧，她不是死了嗎？”

“崔蘭茵現在是人是鬼啊？”

“管她是人是鬼，一腳踹開門，也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裏了吧！”

“……”

就連最前方的神尊也有些惱怒，他刻意壓制住怒氣，沉聲道：“崔蘭茵，這些年教你的禮節全都被狗吃了嗎？”

崔蘭茵聳了聳肩，随意道：“神尊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神域這麽多無禮之人，多我一個也不算多吧。”

這群人見到她非但沒喚一句“師姐”，反而低聲揣測她是人是鬼，又何必與這樣的人談禮貌呢？

神尊眯了眯眼，穿過人群走向崔蘭茵，意外發現她身後站這個人。

她沒有想藏着掖着的意思，所以他很輕松就看清此人的面貌。

他頓在原地，壓制的怒氣瞬間暴漲。

原先因顧及崔蘭茵除了無禮之外，沒有做錯其他的事情，不好出手教訓，但現在不一樣了。

神尊眼中泛起一絲冷意，手指向空桑衍的方向，冷笑道：“崔蘭茵，你知道他是誰嗎？”

“你竟然把神域的罪人帶來了，是嫌自己命太長了嗎？”

崔蘭茵眨眨眼，無視神尊的怒火，上前拍開他的手：“用手指着別人也是很不禮貌的行為。”

她疑惑道：“神尊，你的禮節也被狗吃了嗎？”

站在身後的空桑衍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周圍的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無一不在震驚崔蘭茵性情大變，連對待養育她的神尊也不給半分薄面。

神尊大怒：“崔蘭茵，你找死嗎！！”

“不找。”她淡淡回答，“我此次前來，是來給孫山都送生辰禮的。”

人群中的孫山都戰戰兢兢探出頭，不知她葫蘆裏賣得是什麽藥。

但當年捅她刀子的是竺青，奪她佩劍的是沈當佑，如何也算不到他頭上呀！

但孫山都這個人，崔蘭茵對他的印象還算深。

與邪祟打架時躲在最後面，發現她被捅刀子時又擠到最前面歡呼來了。

這個狗東西。

崔蘭茵好心提醒神尊往一旁靠靠，随後抓起一把椅子，猛地砸向飯桌中間。

一盤盤熱氣騰騰的佳肴，一碗碗色香誘人的糕點，皆在盤子破碎聲響起後，七零八碎地散落一地。

她滿意地欣賞着眼前的狼藉。

孫山都尖叫道：“說什麽送禮！你就是來攪黃我生日宴的！”

崔蘭茵笑道：“是又如何？既然禮物送到了，那我便帶我的人先走了，就不留下來吃飯了，你們自己吃吧。”

話語間充斥着濃濃的嘲諷，畢竟桌子和椅子都折斷了腿，場面一度混亂，沒有哪盤菜幸免。

神尊看她的眼神中除憤怒外，還有一絲難辨的情緒。

他自行消化掉滿腹的氣，深吸口氣，又擺出以往那副溫和的面孔，朝崔蘭茵伸出手，在大庭廣衆之下喚她小名：“又又，本尊知道你心裏委屈。”

她銷聲匿跡了數萬年，又吃了許多的苦才重回神域，心中必定憤恨。

怒氣的确可以改變人的性格，再溫和的人堆積了萬年的怒火，也會性情大變。

這一切無非是她表達憤怒的方式罷了。

神尊說：“這些年你受到的不公，本尊會一一補償給你。”

崔蘭茵卻不覺得是他良心發現後，真心悔過。

他若是真心道歉，為何萬年前她隕落時，沒來過凡間尋她？神尊想找到誰，何其容易？

明明她就躺在一棵槐樹底下，沉睡了上萬年。

她挑眉：“條件呢？”

“交出你身後的人，他是神域的罪人，被天道認定的罪人。”

崔蘭茵睨着神尊，遲遲沒有回應。

久到周圍弟子松了口氣，久到神尊以為她猶豫後必然答應，久到空桑衍掌心沁出一層薄汗，都沒有回應。

空桑衍從身後扯她的衣角，低聲道：“莫要因我為難……”

然而她卻只是在想，神尊怎麽變得這麽老了，滿臉皺紋，還愛做白日夢。

“神尊真是老糊塗了，他能有什麽罪？”良久，她安撫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輕笑着說，“神尊鐵了心要和我搶人嗎？”

神尊一而再再而三被駁，臉上的溫和再也維持不住。

他近乎猙獰地掀開房頂，仰天大喊：“此乃神域罪人，愣着乾什麽，将他驅逐出去啊！”

天道瞅了眼崔蘭茵，唯唯諾諾不敢吱聲。

他又說：“到底有什麽好怕的？我在這裏，這麽多上神在這裏，還怕她區區一個崔蘭茵不成？聽我的，降天罰！”

天道數了數廳堂人數，覺得人多勢衆、占領優勢，便對神尊的話信以為真，雄赳赳氣昂昂地凝聚出五顏六色的雷電。

雲層猛烈翻湧起來，雷聲接連不斷，一聲比一聲響，像是在給他們打氣。

神尊嘴角扯出一抹得意的笑。

若說讓天道去劈崔蘭茵，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但劈死一個神域的罪人，無關痛癢的舉動，何樂而不為？

空桑衍思索着要不要顯出妖身，擋一擋這天罰。

剛把狐貍耳朵探出來時，崔蘭茵恰好回首，驚喜地捏了捏他的耳朵，毛茸茸軟乎乎的，手感甚好。

她叮囑道：“把耳朵收起來，等我回去要捏的，比我小時候玩的泥巴還要好玩。”

“要不要我幫忙？”

“放心吧，你是我的人，天道不敢劈你的。”她拍了拍胸脯。

明知崔蘭茵只是把他當做朋友，但他的心髒還是不由自主地跳個不停，咚咚咚撞擊着胸腔。

天雷蓄勢待發，卻在崔蘭茵退到男人身前，笑意盈盈地看着天道，于是天道猶豫了，斟酌着要不要降下天罰，萬一劈錯人該如何。

神尊見狀，大怒：“劈啊！此女大逆不道，不僅目無尊長、挑釁同門，還費盡心思袒護一個罪人，就算遭雷劈也是她罪有應得！”

天道只好閉起眼睛，落下五顏六色的雷。

每種顏色代表着不同的元素，聚在一起便是天罰，受天罰者，不死也得脫一層皮。

望着光速下墜的天雷，崔蘭茵嗤笑一聲，擡手召來予鈴劍。

心說這天道過了許久安寧日子，欠收拾了。

劍氣自四面八方而來，靈力像點燃的一把火，予鈴劍綻放出青粉交織的光芒，極為耀眼。

陣勢不比天罰小。

神尊右眼皮莫名直跳，周圍的人下意識屏住呼吸，看呆了眼。

不知空中道道天雷與這股劍氣碰撞之後，誰會是贏家。

“她已經這麽強了嗎？”孫山都躲在人堆中悄聲嘀咕，“天道加油啊，一定要劈死這個攪亂我生辰宴的惡人！”

崔蘭茵百忙之中抽空掃了他一眼，孫山都後背發涼，急忙捂住自己的嘴，一個勁回想自己方才說話聲音很大嗎？

五顏六色的雷電自天穹降落，聲勢浩大，頃刻間撞上地面那道青粉色。

“轟！！！”

巨響震得人耳膜發疼，在場所有人的骨骼仿佛在瞬間碎裂，劇痛順着四肢百骸炸開，包括崔蘭茵。

她嘴角溢出一絲血跡，喉間腥甜，卻仍舊站在原地，一步也未退，硬生生抗下這場天罰。

周圍看熱鬧的人均被氣浪掀飛，連神尊也跌倒在地，滿目驚恐地看向不遠處的少女。

而崔蘭茵的身軀擋在前方，替空桑衍承受了所有的沖擊。

随之到來的，是牆體斷裂，梁柱崩斷，煙塵彌漫中，依稀可見滿屋的狼藉。

崔蘭茵渾身都在疼，僅靠予鈴劍中的靈力對抗天道，的确有些勉強。

她感覺自己身上遍布內傷，唯有耳朵幸免。

方才天雷與劍氣碰撞的瞬間，一雙手從身後捂住她的耳朵。

廳堂即将崩塌，崔蘭茵擦掉嘴角那抹紅色，拒絕了空桑衍的攙扶，用僅剩的力氣踩上予鈴劍。

她一邊去拽空桑衍，一邊沖神尊彎唇道：“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随即又看向孫山都：“祝你生辰喜樂呀。”

孫山都咬碎後槽牙，回了句：“确實是個難忘的生辰呢。”

直到予鈴劍飛離青藍峰，崔蘭茵才收起臉上的笑容，疲憊順勢爬到她的臉上。

空桑衍還想如來時一般抱她，卻被她果斷拒絕。

他的手懸在空中，有些尴尬。

崔蘭茵解釋道：“我感覺我全身上下都是內傷，你還是別亂碰才好，萬一我一口血吐出來，面子都丢光了。”

空桑衍無措的神情變為擔憂，像個犯了錯的孩童：“抱歉，我讓你受傷了。”

“那你回去給我捏捏耳朵吧，就當做補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