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入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入陣
還真讓空桑衍猜對了,陣法中既有心魔,又存在夢魇。
惡念太重之人無法破陣,成功破陣的人寥寥無幾,以此來守住凡間遺跡的珍寶與禁術。
雖說空桑衍曾經去過一次凡間遺跡,但今時不同往日,人的七情六欲皆會發生改變。
他不确定能否成功破陣,但至少他身為男人,不會将難題留給兩位女子。
在陣法中待得時間越長,入陣之人的意識便會愈發渙散,直到最後,成為陣法的養料。
他能感受到周圍頗為遼闊,眼前則是一片虛無,此處沒有天空,沒有大地,充斥着無數惡念,來源于曾經的入陣之人。
因為欲念過重,無法踏過難關,最終被留在虛無之中,被啃食殆盡,只剩惡念遲遲未散。
耳邊傳來無數個聲音,生生撕扯着他的耳畔,猶如惡魔低語。
“喲,是被神域遺棄之人,真可憐。”
“誰說不是呢,追随心上人萬千年,連個回眸都沒得到,真是笑死人了。”
“他似乎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了?”
“這一次,他一定會留下來的……”最後那個聲音十分蒼老,說出的話卻格外篤定,“我已經看到他的弱點了、我已經看到他的弱點了!”
“……”
虛空中緩緩出現一個光點,空桑衍擡腿靠近,漸漸地,光點不斷放大,變為光球,光球之中,映出他思念許久的,心上人的身影。
夢魇詫異道:“過去了好幾萬年,他竟然還喜歡這個人?你不是說人心最容易變嗎,好家夥,你敢騙我!”
心魔翻了個白眼:“我怎麽知道他為什麽不移情別戀?而且他喜歡誰關我什麽事?你個白癡,想辦法把他留下來不就行了,管那麽多做什麽?”
夢魇恍然大悟:“你說的有道理诶!”
似乎無論經歷幾次重來,男人都會堅定不移地選擇光球中那個女子,義無反顧,沒有原因。
明明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卻仍要在身上撓出一堆傷口,迫使自己清醒過來,好奇怪,凡間的妖怪都是如此嗎?
既然現實不如意,為何不沉溺在虛無之中呢?
虛無中的少女願意笑吟吟地奔向他,伸手讨一袋糖炒栗子,他可以在虛無之中得到一切他想要的東西。
但他縱使留戀到了極點,也會剖開這枚光球,讓他心中的幻想碎得一乾二淨。
心魔嘆氣道:“何必如此呢?”
它還記得這個男人第一次來時,面對笑顏如花的少女無法自拔,沉溺在虛無中一百次,又親手斬碎光球一百零一次。
萬年來,心魔與夢魇不止一次地談到他,此人膽小如鼠,又勇敢無畏,世上怎會有這般矛盾的人?
他怕黑,卻會因心上人在黑暗中受凍,勇敢地邁出腳步,在她能看見的地方陪伴她。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思,但虛無中的少女朝他甜甜一笑,就會立刻被他撓碎。
就像是……他陪着一個虛拟的人物度過了低谷,在她跨過陰霾後才肯出手。
夢魇納悶道:“你不是喜歡她嗎,為何一見到她笑,便要立即了結這個幻想?”
男人沒有回應它,而是默默縮回黑暗的角落。
時至今日,夢魇才依稀明白了男人的心思。
這哪是不願意看見她笑啊!僅僅是面對個虛拟之人,他都恨不得将真心剖給她,不願讓她吃一丁點苦,等到她終于渡過難關,露出笑容,他才肯結束這場幻念。
清醒的淪陷其中,親手斬斷自己的留戀。
這一次,光球中的少女不再對他笑意盈盈,而是皺着一張臉,悶悶不樂道:“你怎麽才來?”
空桑衍垂下眸,語氣盡可能的溫柔起來:“怎麽了?”
少女在搖椅上晃着腿,神色頗為不滿:“你今日怎麽沒給我送糖炒栗子來?你不知道我喜歡吃嗎?”
她抓起一旁的空袋子,狠狠砸在男人面前。
空桑衍俯身撿起,耐心地蹲在她面前,擡眸仰視她:“對不起,是我的錯,我現在去給你買好不好?”
“不吃了,我讨厭你。”少女并不領情,她抱着胳膊,似是想起什麽,頓時眉眼舒展開來,“我要和阿佑成婚了,屆時,你來我們大婚之地給我送十袋糖炒栗子好不好?”
“好。”他點頭答應,語氣間沒有失落,沒有不耐,甚至沒感到一絲意外。
畢竟他早就知道,少女在神域心有所屬了。
置身事外的夢魇鄙夷道:“還是這般沒骨氣,連肖想一下人家都不敢。喜歡一個人,就應該搶過來啊!”
心魔沒好氣地揚起拳頭:“別吵吵嚷嚷,看戲就看戲!”
夢魇被揍一拳,只好讪讪閉了嘴。
空桑衍依着少女所言,在她的大婚之日送來十袋糖炒栗子,被他用妖力保了溫,拆開時還是熱氣騰騰的。
少女牽着沈當佑的手,笑容滿面地支起臉看他。
她笑得明媚,說出的話卻無比惡毒:“你是不是喜歡我喜歡得快要瘋了?你是不是條只沖我搖尾巴的狗啊?糖炒栗子我收下了,我也不讨厭你了,快祝我新婚快樂吧!”
“新婚快樂。”空桑衍嗯了一聲,是在回應她第一句話,而聽聞第二句話時,他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垂着眼睫,不敢看她的臉。
她想要一句新婚快樂,他自然不會吝啬。
或許正如她所言,他追随了這麽多年,與搖尾巴的狗沒什麽區別。
惡毒的話語在他眼中并非刀子,而是吐露的事實。
做一條搖尾巴的狗又如何,他從來沒介意過呀,若是能博來少女展顏一瞬,也沒什麽不好的。
但空桑衍知曉沈當佑并非良人,明知眼前的景與人皆是假象,他還是忍不住提醒道:“他并不值得你托付。”
少女像是聽見什麽天大的笑話般,咯咯咯地笑出聲來,她反問道:“那誰值得我托付呢?你麽?”
空桑衍搖搖頭,又點點頭,茫然地站着一動不動。
又聽見少女惡劣的嗓音:“可我不會和一條狗在一起。”
被這般羞辱,他的神情不變,沒有絲毫怒色。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嘴角的笑容上,少女紅唇上揚,眉眼彎彎,即使眼中滿是戲谑,依然格外好看。
畢竟分離了萬年,空桑衍被思念折磨了萬年,再次看到她的笑容時,遲疑了許久,待大婚結束,他才露出爪牙,撓碎了光球。
入陣之人是看不到夢魇和心魔存在的,但不知是不是巧合,他轉了個身,恰好面對着這倆家夥開口:“這次的幻境,一點也不逼真,她根本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心魔的第一反應是,男人堅信自己的心上人不會說出如此惡毒的言語,卻在聽見他下一句話時愣住。
“她不會找我要任何東西,”他冷聲陳述道,“她也不知道窗臺出現的糖炒栗子,是我放的。”
夢魇聽完後,一巴掌打在心魔後腦勺上,心魔懵逼回頭,聽見夢魇說:“看見沒,找男人就要找這樣的,脾氣又好人又體貼!”
心魔忍無可忍:“滾!!”
夢魇癟起嘴,苦惱道:“他這個樣子,我們怎麽才能把他留下來啊?”
心魔靈機一動:“先試試那個法子,如若不成,就采取那堆惡魂的意見吧,反正這裏許久沒有人來了,它們也無聊得要緊。”
話落,七零八落的光球碎片漸漸融于虛無,四周又陷入一片昏暗,唯有虛空中幾顆星星閃爍着微弱的光。
心魔想,這男人對心上人的喜歡簡直能溢出來,但他的心上人不是死了嗎?
陰陽兩隔,乃是一場盛大的死別。
星光漸漸凝為實景,空桑衍擦亮眼,看到了神域的場景。
他看到了困擾他萬年的情形。
彼時崔蘭茵拎着予鈴劍,站在上雲峰中,沉溺地揉了揉小師妹竺青的頭。她對小師妹說,此行定會将邪祟的牙都打下來,又對未婚夫說,好好在上雲峰養病,若是可以,坐一桌熱菜等她凱旋。
再之後,便是她一人擋在神域師兄妹之前,打得邪祟屢屢後退。
明明一帆風順,她怎麽可能死?
大局将定時,她的未婚夫攜手小師妹趕來現場,趁少女與邪祟激戰的空隙,背後捅她一刀。
他們朝她投去鄙夷、輕蔑的目光,小師妹說她罪有應得,沈當佑則是越過層層邪祟,将予鈴劍據為己有。成百上千的神域之人,竟無一人出手相助。
空桑衍緊咬牙關,目光死死跟随少女的身影,直到她跌落神域,直墜凡間,身影消失不見。
他清晰地聽見竺青的話。
“今時不同往日,你該上路了,師姐。”
見他被情緒操控,心魔循循善誘地開口:“你苦苦追尋的人已然隕落,既然你這般喜愛她,為何願意自私地獨活呢?”
“你在凡間尋了她這麽久,連她的影子都沒找到,難道你還認不清現實嗎?還是你從始至終都是在騙自己,你壓根沒有你想象中那樣喜歡她?”
“她不會死的。”他抿唇。
“你憑什麽認為,神域之人就可以永存世間?”
“就憑她是崔蘭茵,神域的劍道第一。”
夢魇咂咂嘴抱怨:“你可別與他說了,這戀愛腦早就無藥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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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崔蘭茵慢悠悠地找了個樹蔭底下閉目養神,詹小九圍着陣法擔憂地轉了好幾圈,幾番猶豫過後,她還是決定把黃土挖開,瞧瞧這陣法到底長什麽樣。
半晌後,怪石中出現了個灰頭土臉的女子,和一片畫着鬼畫符的黃土。
“……還是看不懂。”她盯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麽稀奇來,于是拍乾淨身上的灰土,小跑到崔蘭茵身邊,“師姐師姐,這陣法裏面危不危險?”
“自然是危險的,稍有不慎,很可能就再也出不來了。”
詹小九望着一動不動的空桑衍,問道:“可是他的身體還在外面,意識……也能被囚禁嗎?”
“意識不僅會被囚禁,還會被陣法吞噬乾淨。”崔蘭茵輕描淡寫地将眼前陣法的危險性說出,卻不見她臉上流露出分毫的擔心,“意識消散後,這具身體便會成為空殼,日曬風吹百年萬年,最終成為怪石的一部分。”
聞言,詹小九頓時覺得山巅上擺着的怪石變得面目可憎,空氣中散發着若有若無的屍臭味。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這些石頭不會都是前人留下的屍體吧?她方才還撿地上的石頭砸人呢!
她按捺住心中的恐慌,戳了戳崔蘭茵的胳膊,不确定地開口:“那師姐你不怕空桑衍出不來嗎,他會不會也成為一具怪石?”
“不會。”
崔蘭茵看向某個方向,微微揚起嘴角。她的語氣頗為随意,像是在随口一說,卻讓人有種說不出的安心。
詹小九似懂非懂地問:“難道你是信任空桑衍,覺得他有能力活着出來?”
“不啊,”崔蘭茵神秘一笑,“我不擔心他,是因為我找到陣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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