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畫

壁畫

“……誰怕黑。”空桑衍輕嗤一聲，目光卻死死盯着她的眉心，生怕她轉身就走。

崔蘭茵将他從地上扶起，拍了拍他後背的灰塵，柔聲說：“走了，跟緊我，要是實在害怕也可以攥着我的袖子。”

怕他覺得不妥，她想了想，又補充道：“抓袖子而已，沒有肢體接觸，你心上人不會生氣的。”

空桑衍低低地“嗯”了聲，緊跟在她身後，別扭地用兩指捏住她的衣角，動作輕柔，企圖不被發現。

周圍黑漆漆的，自然沒人能看到崔蘭茵微微彎起的唇角。

原來九尾狐也會怕黑啊，她忍不住想笑，就這點巴掌大的膽子，也不知曉他是如何從凡間走上神域的。

走走停停，終于在石洞出口前聽到詹小九的抱怨聲：“你們倆也太慢了，尤其是你，剛剛乾嘛去了？”質問聲穿過崔蘭茵，刺進空桑衍耳中。

他的心被一雙無形的手揪住，讓他難以呼吸。

恐懼再次如潮水般蔓延開來，他迫切地想要擡起手，捂住身前那人的嘴巴。

怕黑、怕黑……是他埋藏在心底的恐懼，是他不願意公之于衆的秘密，無意間被人窺探到，不能再有第二個人……

失神的同時，崔蘭茵見他遲遲不應，便替他解釋道：“也沒什麽事，就是他剛剛……”

“沒有！！”

“發現了石壁上刻有壁畫，停下來看了看，這才耽誤了。”

二人異口同聲開口，前者的聲音明顯過于緊張，手指只差一點便能堵住她的嘴，崔蘭茵側首，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

格外冰冷。

詹小九疑惑地問：“什麽沒有？”

崔蘭茵擺擺手：“你聽岔了吧，他說的是‘沒錯’。”

空桑衍猛地擡頭。

石壁坑坑窪窪，縱使有人注意到，也會認為是水流長期沖刷所致，就不會放在心上。但崔蘭茵一去一回，眼前一片黑暗，全憑着石壁辨認方向，因此察覺出幾分不對勁。

這并非是天然形成的，反倒像是有人手持鈍刀，一筆一劃刻上去的。

掌心貼在石壁上，首先感受到的是明顯的顆粒感，其次是一些奇形怪狀的圖形。

為什麽崔蘭茵篤定這是壁畫，而不是巧合。

因為她摸到了“限制”二字。

限制，限制什麽？

回想起剛墜崖時空桑衍說的話，她心中了然。

他說的是“妖力被限制住了，半點都用不了”，恰好對應上壁畫上“限制”二字。

懸崖中限制能力的緣由，以及他們心中的諸多疑問，都能從壁畫中尋到答案。

詹小姐忍不住贊嘆：“先前錯怪你了，沒想到你這麽厲害！這麽黑的地方，你竟然還能發現石壁的蹊跷。”

空桑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不是他。

發現壁畫的人不是他。

明明是她摸索出了這幅壁畫，卻将功勞推到他頭上，僅僅是為了掩蓋他怕黑的事實。

是在憐憫他嗎？可他不需要她的憐憫，他只是不希望自己藏了很久的秘密被人發現罷了。

崔蘭茵朝着石壁的方向靠近，低聲問道：“你們身上有打火石嗎？”

詹小九剛要回答，忽地被人捂上嘴，發出“嗚嗚”的聲響。緊接着，詹小九被拖出石洞，那雙手又來扯崔蘭茵的頭發。

“好久沒來新客人了，既然來了，就別在洞裏徘徊，趕緊出來吧，大家夥都很歡迎你們。”

-

洞外別有天地。

一縷發絲劃過肩胛，脫落在地，崔蘭茵忽略掉頭皮的痛苦，眯起眼打量身前的場景。

說不震驚是假的，即使她曾叱咤風雲，也沒見過這般場景。

他們站着的地方，是一塊突出的巨石，巨石之下，是個巨大的地坑。數不清有多少人站在地坑中，對巨石上的動靜充耳不聞，專心地推着破舊的推車。

她腦中轟地炸開，浮現出兩個字。

——奴隸。

地坑的人有老有少，他們渾身黝黑，此地暗無天日，想必不是烈日所致，而是長期處于地坑中，地面的塵埃已然嵌入骨髓。

最為相似的一點，是他們每一個人眼中，都失去了色彩。仿佛失去知覺，不知疲倦，日夜操勞。

這是一個巨大的奴隸坑。

“真像啊，尤其是你的眉眼，和那個人一模一樣。”一名女子走上前來，拽着崔蘭茵發絲的人瞬間松手，恭恭敬敬退至一旁。

面孔有些熟悉，崔蘭茵遲疑片刻，在曾經的記憶中搜尋到眼前女子的面孔，以及她身後的另一位女子。

說話的叫做林影，是個資質不錯的姑娘，劍術也不遜色于旁人，常來上雲峰求她指點，另一人則是趙離，二人是形影不離的好夥伴。

她差點忘了，神域之人下凡歷劫，正是在夏日。

見她不語，林影又問：“告訴我你的名字，是不是叫崔蘭茵？”

詹小九奮力甩開男子的束縛，怒道：“林影你瘋了是不是？師姐早就隕落了，被你們害死的！！”

“啪！”

林影猛地甩了她一巴掌，詹小九頭一歪，白皙的臉上頓時顯現出一個巴掌印，紅得像在滴血。

她冷聲道：“我和你說話了嗎？詹小九，別太自以為是，你就是崔蘭茵屁股後面的一條狗，搖尾乞憐，可她從始至終有正眼看過你一次嗎？她沒有！她從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裏！”

“不許你這樣說師姐！！”詹小九撲上去與她扭打在一起，很快被身旁的男子拉開，牢牢按住。

林影冷哼一聲，将碎發別至而後。

趙離輕輕撫摸她紅腫的臉頰，安慰道：“小九，你也別怪林影打你，師姐她死有餘辜，你該醒悟過來了。”

“死有餘辜都說輕了。”林影補充道，“憑什麽崔蘭茵生來天賦異禀，成日裏高高在上，我早就想弄死她了。我們這麽多年的努力比不上她所謂的天賦，這根本就不公平，她就是該死！”

崔蘭茵靜靜地聽着她們争吵，長睫微微下垂，掩蓋眼底洶湧的情緒。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于知曉，為何竺青與沈當佑謀劃借邪祟之手，意圖至她于死地時，身後成百上千的師弟妹們無一人反對，眼睜睜看着她被邪祟吞噬。

原來是因為他們技不如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