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人

說書人

空桑衍自是沒那麽好心，翹着腿坐在椅子上，用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崔蘭茵瞪了他一眼，老老實實替包子鋪掌櫃洗了四十個碗。

周安和這個不靠譜的，下次見面至少罵他四十遍！

她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大步流星地朝北方走去，根據周安和給出的位置，凡間遺跡被掩埋在遼獅山底，而遼獅山正處于北荒，一路向北便能抵達。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擠了一群人，崔蘭茵忍不住探頭看了眼。

站在人群中央的，是個小姑娘與一個白胡子老頭，小姑娘不顧衆人的目光，發了瘋似地去搶老頭手裏的書。

崔蘭茵不久前才見到過這個小姑娘，正是翻窗離開的詹小九啊！

人們竊竊私語，聲音恰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

“這是誰家的姑娘啊，在大街上拉拉扯扯，也不嫌丢人。”

“書都讀到狗肚子裏了嗎，尊老愛幼也不明白？”

“這姑娘看上去好生眼熟……這不是姜縣最愛偷東西的那個怪物嗎？！”

崔蘭茵感受到空桑衍在背後催促，還未表态，便聽見詹小九扯着嗓子喊道：“他說的不對！他這本書是錯的！！”

書中寫着，遠古時期的神域遭到外敵入侵，自诩劍道第一的某位師姐領兵出征，師姐平日裏高高在上、目中無人，最終被邪祟大卸八塊，屍骨落入凡間，連塊渣都不剩。

為平息神尊怒火，星宿神君帶病親臨現場，力挽狂瀾，才将數十萬邪祟打得落花流水，一雪神域前恥。

星宿神君因此得到神尊青睐，頂替了那位師姐的位置，整個神域喜氣洋洋。

詹小九吼道：“沈當佑他算個蛋的神君，一介男子畏畏縮縮躲在師姐身後，待師姐命危後，坐收漁翁之利。他就是個吃軟飯的！”

“我說姑娘啊，你這樣亂講話是要遭天譴的，離老夫遠點，別連累了老夫啊！”白胡子老頭一邊護着懷裏的書，一邊潑她冷水，“若非那勞什子師姐做過什麽不好的事情，她死時怎會普天同慶呢？”

她大怒：“你才勞什子！神域的那位師姐性情溫和，何來高高在上一說？”

過路人聽了忍不住皺眉：“說得和真的一樣，大家夥都當做故事來聽，怎麽，你見過那個人？”

“聽聞那神君将心愛的小師妹寵上天，你該不會是嫉妒吧？”

詹小九支支吾吾，漲紅了臉，引得人群爆發一陣哄笑。

再接下來的話，崔蘭茵沒有聽清，她的神情不由自主的有些恍惚。

神域的師弟師妹，她自問待他們不薄，卻在她隕落時歡呼慶祝。或許白胡子老頭說的不錯，她平日裏就是高高在上的人，因此才會被厭惡、被唾棄。

她上前幾步，擋在詹小九與白胡子老頭中間，輕輕搖了搖頭。

詹小九甩開她的胳膊：“你也不信我？”

崔蘭茵：“信。”

沈當佑尚能縱容竺青在背後捅他未婚妻刀子，怎麽不算是一種溺愛呢？他們演得天衣無縫，目的就是要她在大戰邪祟那日，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好讓他們二人有情人終成眷屬。

可她又不是死纏爛打之人，沈當佑想娶旁人，同她說便是。她既不會憤怒，也不會責怪，畢竟當初是他沈當佑苦苦哀求神尊，才得來這門婚約。

看來沈當佑與竺青殺她并非因為這門婚約，而是借此為幌子，另有圖謀，是個必須犧牲她的圖謀。

崔蘭茵不禁想起大戰那日，體力耗盡，幾乎失去意識的同時，聽到有人在喊奪劍。

至于白胡子老頭言，星宿神君頗得神尊青睐，估計是那對狗男女在神尊面前添油加醋地描述她的敗績，以及沈當佑是如何為了捍衛神域，帶病挺身而出，力挽狂瀾。

沈當佑口中的“重病”，都不一定是真的病。

興許他病的第一日開始，就算好了這個局，等着她躍入火坑。

白胡子老頭抵不住詹小九一番折騰，氣喘籲籲将懷裏的書扔給她，撫着胡子自認倒黴。

他對着崔蘭茵沒好氣道：“這就是個怪物，還愛偷東西，老夫勸你一句，離她遠點吧。”

崔蘭茵不語，詹小九怒氣沖沖道：“你才是怪物，你全家都是怪物！”

說罷，她拉着崔蘭茵的手往河邊走去，後者環顧四周，卻不見空桑衍的影子。

他不會先一步去找凡間遺跡了吧？！

崔蘭茵二話不說想要抽身離去，卻見方才咄咄逼人的詹小九眼角滾出眼淚，她慌亂擡袖去擦，用餘光去瞥身後之人有沒有看見。

看在她方才替萬年前的自己打抱不平的份上，陪她一會也無妨，崔蘭茵想。

眨眼間到了河邊，詹小九洩氣似地一屁股坐下，打開搶來的書，一頁一頁撕下後揉作一團，由來勢洶洶的河水将其帶走。

她碎碎念：“什麽破書，還不如我來寫。”

崔蘭茵覺得好笑。

“詹小九，你處處維護那位師姐，她當真有你口中說的那樣好？”

“那是自然！”

“若是她壓根不認識你呢？”崔蘭茵試探，“你還會維護她嗎？”

詹小九點頭，擡起泛紅的眼圈，斬釘截鐵道：“我維護師姐，與師姐認不認識我并不沖突。師姐是世上最好的人，凡間這群說書人壓根不懂，還倒打一耙，說師姐哪哪都不好。”

“不錯。”空桑衍不知從哪個角落冒出來，點頭認可。

與他一同出現的，還有街坊鄰居的呼喊聲和遠處的滾滾濃煙，似乎是哪裏走水了。

但見空桑衍嘴角的弧度，以及他漫不經心的神情，崔蘭茵立刻認定罪魁禍首就是他。他卻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仿佛火沒燒到他的尾巴，就不需要有多的情緒。

他看着詹小九，狡黠道：“那老家夥屋裏還有一堆這樣的書，我給他全燒了，好學讀書也要看正版是不是？”

崔蘭茵奪過詹小九手中的書，直接一整本扔進河裏：“別撕了，直接扔進去也是一樣的。”

詹小九不悅：“不撕掉的話，被河裏的魚看見怎麽辦？”

“……”崔蘭茵無言以對，随後轉移話題，“他們為什麽說你是怪物？”

詹小九支支吾吾道：“因為我……一直都沒死。”

空桑衍瞥了她一眼，替她說道：“你應當是從神域來的吧。”

“神域上神，不死不滅，永存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