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符

死符

詹小九一愣，随即順着崔蘭茵的目光，向屋頂看去。

月光下，一位漢子立在屋檐上，正虎視眈眈注視着下方。見有目光投來，他先是頓了頓，随後露出一口黃牙，饒有興趣道：“不錯不錯，是我小看了你，但是，你又是如何猜到的？”

她啓唇：“村民們說，村長近日因失蹤女子而忙碌，但一點線索都沒發現。所以我猜，村長應該不是在查明線索吧，而是忙着處理那些屍體。”

“并且你面對外來者，表現出一副厭惡反感的态度，只不過你的惡語相向是想讓我離開村子，還是離開枯井呢？”

“若你今夜現身，便證明我的猜測是正确的，你開始準備第五顆心髒了。”

村長微微颔首，看她的眼神裏充滿了欣賞。

他扯起一抹難看的笑，說道：“不如你和我走吧，我突然不想殺你了。”

這樣聰穎的姑娘，留下來豈不是更有意思？

崔蘭茵眨了眨眼，毫不領情：“可我想殺你呀！”

漢子藏在腰間的匕首透出寒光，她雖赤手空拳，卻并不覺得自己敵不過一介凡人。

然而還未等到她出手，身旁的婦人突然将手中的母雞重重砸在地上，一把抹去臉頰邊的雞毛，騰空躍至屋檐，與漢子搏鬥起來。

其實婦人并不是林深深的表嬸，而是一只凡間小妖。

在這個捉妖師獨大的凡間世界，弱小無辜的妖族難以生存，當她奄奄一息，聽到死神召喚時，遇到了上山采藥的林深深。

林深深見她可憐，将自己的午飯小心翼翼放在她身前，又擔心上演農夫與蛇的故事，随後落荒而逃。

食物誘人的清香、年輕姑娘身上的氣味，小妖記了很久很久。

但還沒等到小妖與恩人第二次相見，便得知了恩人的死訊。

漢子似是剖食活人心髒，掌握了某種邪術，匕首捅進婦人身體裏，刺出無數個血窟窿。

但他畢竟是凡人身軀，時間長了，逐漸落于下風。

婦人愈戰愈勇，渾身被鮮血浸透，說不清是她自己的血、雞血還是對手的血。

千鈞一發之際，村中忽然燈光大亮，村民們舉着火把，紛紛聚集于小屋之下。

有人高呼一聲：“捉妖師來啦！！”

聲音嘈雜，将老太太從睡夢中吵醒，見屋內沒有崔蘭茵的身影，她連鞋襪都顧不上穿，赤着腳跑出屋門，死死抱住人群中的少女。

“別怕……別怕，有奶奶在呢。”老太太哄小孩般輕聲安撫。

聽聞捉妖師的名諱，崔蘭茵頓時如遭雷擊，愣在原地。

屋檐上的鬥争到了尾聲，村長七竅流血，命不久矣，婦人耳畔是夜風獵獵作響，聽不清村民說話的聲音。

自然也不知曉，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麽。

殺害恩人的兇手，被婦人親手殺死。

漢子從屋檐上跌落，深深地陷進泥裏。

婦人咧開嘴，望向空中的明月，她想說她替恩人報仇雪恨，她讓惡人血債血償，可話到嘴邊還未出聲，一張巨網突然出現，将她壓在屋檐上。

她用盡全力也無法起身。

一只凡間小妖罷了，對付凡人綽綽有餘，但對上捉妖師，唯有死路一條。

“我就說她來歷不明，怎麽可能是林深深的表嬸呢？”

“妖怪終于被抓了，簡直是大快人心！”

村民們對婦人不管不問，甚至在見到巨網束縛她時喜笑顏開，揚言蒼天有眼。

有個屁的眼！！

崔蘭茵掙開老太太的手，擋在村民面前，高聲道：“她不是惡妖！”

“殺人兇手是你們的村長，屍體就在牲畜肉的枯井之中，你們随時可以派人去查看，莫要傷及無辜！！”

她做不到眼睜睜看着知恩圖報的小妖，慘死于捉妖師手中。

但村民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對外來者的排斥太深了，深到不願意花一丁點時間，去證明她所言真假。

巨網在村民激昂的歡呼聲下迅速收緊，一根根錯落的網線，絞斷了婦人的脖頸。

婦人死前還緊緊望向那輪明月，不曾合上雙眼。

為首的捉妖師撥開人群，一眼認出了這位少女。

正是先前包庇狐妖之人。

“妖女，你摔落懸崖，竟還活在世上！”他語氣震驚，滿臉寫着厭惡，“你果然與妖為伍，先是那只狐妖，再到這只惡妖。”

詹小九想拽着崔蘭茵逃離這裏，卻被村民與捉妖師圍在中間。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說罷，捉妖師掏出一張符紙，他念念有詞，符紙上的金文翻湧着。

崔蘭茵蹙起眉頭，無聲擋在詹小九面前。

這是一張生死符。

生者死，死者生，但凡間捉妖師只學到皮毛。在他們手中，此符只是死符。

少女深吸口氣，做了最壞的打算。

然而符紙沖上來的瞬間，老太太從身後推開崔蘭茵，以年邁的身軀替她擋下這道死符。

老太太猛然嘔出一口鮮血，眸色瞬間暗淡下來。

她苦苦哀求着捉妖師不要傷害她的孫女，又宛如一塊堅硬的岩石，替崔蘭茵擋下眼前的波濤洶湧。

熱淚奪眶而出，砸在地面上時，正好是老太太額頭磕下的瞬間。

-

空桑衍順着笛向笙指的方向前行，抵達了西鎮，仍然未見到少女的身影。

怒氣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迷茫。

他是不是惹她生氣了？

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她。

将過錯歸于笛向笙後，他決定下次再見時，好好教訓一番笛向笙，讓他敢謊報消息。

随後停在一家點心鋪子前，拿了幾塊栗子糕後，匆匆離去。

他想，若是認錯态度誠懇些，加上栗子糕的誘惑，她應該願意給他一個機會解釋。

也不是非要得到她的原諒，只是自己在她流光溢彩的眼眸中蒙上一層灰翳，着實是他的不對。

有心事困擾，空桑衍行走于街頭，有些心不在焉。

不慎将一位大娘攤前的菜撞倒，他面無表情地俯下身子，将青菜一一撿起。

道完歉後，大娘罵罵咧咧數落他一頓，他嫌聒噪，特意将頭偏開。

因此，就沒注意到身邊擦肩而過的一行人。

為首的女子抱着一把粉青色長劍，昂首挺胸地打量着那些前所未聞的東西。

若是時間回溯，空桑衍并未撞倒青菜，便會與她撞個正着。

這個面孔或許讓他覺得陌生，但她懷中那柄長劍，他永生永世難以忘懷。

就是那柄長劍，驅趕了作惡的捉妖師，令白雪皚皚的天地間探出一朵小花。

那是他心上人的佩劍。

能為荒蕪之地帶來生機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