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果

忘情果

飄渺仙境是神域最南邊的一個懸浮小島。

靈氣萦繞在小島附近，是類似于世外桃源的地方。

這幾日崔悅将詹小九照顧得很好，詹小九已知曉笛向笙魂飛魄散之事，無論做什麽都無濟于事，因此她也沒心思亂跑了。

崔蘭茵臨走之前，将她在上雲峰的束縛解開，允許她往返神域。

她偶爾跑去紫星海待上片刻，其餘時間都在上雲峰睡覺。

起初，崔蘭茵以為崔悅不會随她去飄渺仙境。

因為白甘林就葬那裏。

他們在飄渺仙境中，似乎有段不太美妙的回憶，但崔悅還是去了。

崔蘭茵盯着身前空桑衍的魂魄，漫不經心地問她：“怎麽連反抗都不反抗一下？”

崔悅微微一笑：“總是要面對的。”

話雖說得輕描淡寫，但她額間的滲出的冷汗，與身後攥緊的雙拳騙不了人。

她對飄渺仙境很是抵抗。

此行雖是為了滋養魂魄而來，但同樣也是先前曾說的，帶崔悅再見白甘林一面，問問她這麽多年為何如此狠心。

飄渺仙境的靈氣确實可以滋養魂魄。

原本淡到透明的一縷魂魄，在靈氣澆灌下，慢慢凝實些許。

空桑衍的魂魄似乎很喜歡這裏，一會挂在禾雀藤上蕩來蕩去，一會又湊到崔蘭茵面前，黏着不肯走。

魂魄是沒有意識的，崔蘭茵在想，他黏的是她麽，還是她胸腔裏那顆原本屬于他的妖丹？

待他的魂魄凝為實體，她自會把妖丹還給他。

缥缈仙境中有靈獸存活，崔蘭茵本想着帶崔悅去白甘林墳前探望，又怕哪個靈獸不長眼睛，一口吞了空桑衍的魂魄。

只好攜他一同前去。

靈氣充沛之地，也有片荒草地，蕭瑟凄涼，其中青石為碑，碑上刻着褪色的字跡，依稀能看清字跡略顯稚嫩。

上面寫着：阿爹白甘林之墓。

是了，神尊視他為眼中釘，恨不得除之而很後快，崔悅厭惡他，更不可能留在此地替他刻碑。

唯有他年幼的女兒，在缥缈仙境哭得肝腸寸斷，咬破手指替他寫下這七個大字。

縱使風吹日曬多年，神血永不消散。

風過無聲，崔蘭茵側首去看崔悅，卻見她猛地抱頭蹲下，滿臉寫着驚恐，淚水噴湧而出，一向穩重的她從未像今日這般失态。

崔蘭茵下意識伸手去觸碰她：“你怎麽了？”

崔悅用力甩開她的手：“別過來……別過來！”

她面目猙獰，急促地尖叫幾聲，不由自主在墓碑前軟了腿，撲通一聲跪下。

似是被她的态度吓到，空桑衍的魂魄倏地朝旁邊躲去，不料撞上一頭靈獸，垂涎三尺地盯着他。

他又縮回崔蘭茵懷裏瑟瑟發抖。

崔蘭茵擡眸，只見墓碑後面竄出一只頂着鹿角的靈獸，擡着蹄子走到崔悅身前。

靈獸驚奇道：“你們是誰呀？這個男人死了很久，這女人看上去動情至深呀。”

“動情至深？”崔蘭茵皺起眉頭，低聲重複它說的話，不解地問，“何以看出她動情至深？”

“因為她看上去很痛苦呀！吃了忘情果的人，就是這樣的。”

忘情果？

藏書閣中有記載忘情果的書籍，崔蘭茵曾翻閱過。

她表露出的疑惑，并非是忘情果三個字，而是崔悅為何會服下忘情果？

忘情果是神域所産，如同它的名字一樣，服用者斷情絕愛，滿腔愛意盡數轉化為恨意。

也就是說，愛得越深，便會恨得越刻骨銘心、難以忘懷。

“你服用忘情果，是因為恨白甘林嗎？”崔蘭茵去抓崔悅的胳膊。

自從來到飄渺仙境，崔悅便性情大變，眼下痛哭流涕着搖頭，卻說不出一句否認的話。

靈獸伸長脖子，說：“你這樣問她，肯定是問不出結果的，倒不如先讓她服下解藥。”

崔蘭茵：“解藥在哪？”

“嗯……你把那團魂魄給我吃，我就告訴你。”靈獸露出讨好的笑容，目光直勾勾盯着空桑衍的魂魄。

魂魄踩在崔蘭茵的肩上，她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若是半個時辰內沒弄到解藥，我就殺了你。”

她的眉目本就因空桑衍的死染上戾氣，在威脅靈獸時，更加兇狠。

靈獸吓了一跳，秉持着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輕哼一聲，揚起蹄子找解藥去了。

崔蘭茵閑來無事，用袖子替崔悅擦乾淚水，随後在白甘林墳前重重磕三個頭。

空桑衍的魂魄見狀，飄到她發頂停住，茫然地歪了歪身子，似是在安撫。

她說：“雖不知你們二人過去有何仇怨，但是阿爹，我把崔悅帶回來了。”

“阿爹，你會不會怪我，從未喚過她一聲娘親？說來可笑，我憎恨她對待你我二人的态度，卻用一樣的态度對她，想來還挺不孝的。”

可惜她自顧自說着，回應她的只有崔悅嗚嗚的哭聲。

白甘林再也沒法回答自己的女兒，崔蘭茵也再也聽不見阿爹的聲音。

待到靈獸叼着一枚藍色果子回來，崔蘭茵結果藍果，遞到崔悅唇前，柔聲說：“吃吧。”

吃下解藥，你就能想起來了。

可崔悅遲遲不肯張口，她的身體止不住發顫，又萌生出逃避的念頭。

她在害怕。

害怕自己服下解藥後記起一切，害怕面對被抛棄的丈夫與女兒。

可是世上之事，不是逃避就能解決的。

解藥入口，藍果的汁水清甜，其中蘊含的靈力瞬間化解她體內的忘情果，被壓抑多年的情緒無處隐藏，盡數宣洩而出。

崔悅身體抖動的幅度愈發強烈，她猛地吐出一口鮮血，又慌慌張張用袖子去擦，生怕血液污了墓碑。

她哽咽着，淚水如斷珠劃過臉龐。

伸出手想觸碰墓碑，又一咬牙停在空中，她将頭埋進地面，歇斯底裏道：“崔蘭茵，殺了我吧！”

“阿娘求你了，殺了我吧！”

崔蘭茵俯下身子，掌心輕撫她的後背，有幾分無措。

說到底，崔悅也是她的母親，她絕不可能對母親痛下殺手，況且崔悅似乎是受到忘情果的影響，才會忘卻一切情感，只想遠離她。

但她印象中的崔悅，是淡然的、從容的，仿佛對萬事萬物都提不起興趣的人，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副模樣。

“可以告訴我，你和阿爹當年離開居安城後，又發生了何事嗎？”

崔悅不願回想，但記憶如潮水般湧進腦中，她情不由己地想起那次的事。

-

從居安城離開時，崔悅體內積攢了許多魔氣，侵蝕着她的神魂。

白甘林不願妻子受苦，于是他主動将魔氣引入體內，代替他承受蝕骨剜心之痛。

崔悅醒來後，見到白甘林四周的魔氣，便已猜到一切。

她啞着嗓子問：“居安城……”

白甘林嘆息：“亡了。”

盡管他們都已經盡力，卻仍然無法挽救這座城的命運，凡間卦師的卦象應驗 ，他們縱為上神也無法阻止。

但居安城已滅，他們無法逆天改命，眼下白甘林深受魔氣侵蝕，崔悅顧不上旁的，只能帶着他到飄渺仙境養傷。

魔氣生于混沌，生來便有毀天滅地的能力，唯有靈氣能與之抗衡。

靈獸因渾厚的靈氣所誕生，靈氣由靈獸們的靈力而延續，因此飄渺仙境是最佳的養傷之地。

彼時白甘林開了個玩笑：“若是我抗不過去，你腹中的孩子便姓崔吧，崔蘭茵，也很好聽。”

崔悅勃然大怒，撿起石子丢到他的後背：“你再說一句晦氣話試試！”

白甘林笑着說不敢。

起初，崔悅日日用神力替他洗滌經脈，降生的崔蘭茵也黏在白甘林身上，魔氣漸漸被靈氣所淨化，到最後只剩下一小部分。

讓他們一度認為，再過一小段時日，便可以離開飄渺仙境。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崔悅在飄渺仙境邊緣碰到了神尊。

白甘林卻帶着年幼的崔蘭茵在其他地方與靈獸玩耍。

神尊花言巧語蠱惑她服下忘情果，彼時崔悅的親近之人不在身側，并未察覺到異樣。

卻在神尊離開後，來到白甘林身邊時，恨意湧上心頭。

她不知道為何會恨他，只知曉自己一靠近他就頭疼得厲害。

崔悅無心傷害他，只是想方設法從他身邊逃離。

可白甘林卻覺得，妻子好似變了個人，不僅不與他近親，反而在刻意回避他。

他回想自己近日的舉動，并未與她發生争執，也沒惹她生氣。

于是忍不住發問：“是我哪裏惹你生氣了嗎？你不開心可以告訴我，我會哄你的。”

崔悅瞥他一眼，不動聲色地後退幾步，借此減輕頭痛的症狀。

她輕聲說：“你沒惹我生氣，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麽與你說。”

“但說無妨。”白甘林無奈地笑了笑，還以為她在耍小脾氣。

可她卻說：“我不愛你了。”

短短五個字的間隙，卻讓白甘林度日如年，難以呼吸。

他努力揚起笑容，朝她靠近：“別開這樣的玩笑。”

崔悅不語。

她下意識後退的動作，讓白甘林的腿如灌了鉛般沉重，再也無法朝她靠近一步。

在他的視角中，自己只是與飄渺仙境中的靈獸相處片刻，妻子便莫名地轉變了态度，沒有緣由，只有一句輕描淡寫的“我不愛你了”。

他深愛的人，忽然之間就不愛他了，連同曾經的誓言一并作廢。

他代妻子承受魔氣帶來的痛苦，妻子卻在他養病期間，猝不及防将他給抛下。

起初，白甘林不讓崔悅離開飄渺仙境，他以體內魔氣要挾她留下，這是因她而受的傷。

崔悅答應了，但她每日與她保持着距離，讓白甘林心緒不寧。

他體內的魔氣本就沒完全散去，如今更是生出心魔，岌岌可危。

崔悅對他的擔心，盡數被忘情果壓于心底，不見天日。

為了遠離這個被心魔操控的人，崔悅準備與他大打出手，以此逃離飄渺仙境。

但白甘林縱使被心魔操控，也不願意傷害她，飄渺仙境因她的攻擊漸生坍塌之際，白甘林用命護住了她。

縱然他身死，魂魄永遠留在飄渺仙境，最終不知被哪只靈獸吞噬。

也沒讓崔悅與崔蘭茵受到半分傷害。

崔悅如願離開了他，卻怎麽也開心不起來。

悶在上雲峰想了很久很久，她仍舊想不起來曾經與白甘林相處的時光，似乎是開心的，但她感受不到了。

漸漸地，她亦生出了心魔，修為止步不前。

成為堕神後，她将崔蘭茵親手抛下，最後又被神尊貶入凡間，成為地坑中無知無覺的奴隸。

對此，她沒産生任何情緒，只是在地坑石壁上刻下一個笑臉。

她揚唇，努力體會笑臉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