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登天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登天梯
“上神怎麽了,我也是上神啊。”崔蘭茵攤開手,一臉無辜道,“就許你們想方設法殺我,不許我捏死你們麽?”
她撇撇嘴:“真霸道。”
詹小九踹了腳棺材,躲在崔蘭茵身後,仗着有她撐腰,頓時天不怕地不怕地開口:“就是就是,殺的就是你們!”
崔蘭茵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詹小九立刻将紙頁雙手奉上,得意洋洋地揚起腦袋,說道:“師姐,這是我在一間茅草屋找到的,當時情況可吓人了,我與屋裏的女妖怪大戰三百回合才搶到。但是我看不懂上面的字,本想研究一番,卻被這兩個跟屁蟲盯上了。”
她添油加醋地說明了茅草屋中情況有多危險,而她與女妖怪大戰,又有多英勇,順便批判了趙謙和陸翔要偷要搶不恥的念頭。
像個昂着腦袋等待表揚的孩童。
而後,城主府門外又出現一個聲音,依稀是個婦人模樣。
她喘着粗氣,擡手指向崔蘭茵身後的人,破口大罵:“你他娘的放屁!!”
看清她的容貌後,詹小九讪讪地閉起嘴,将腦袋藏在崔蘭茵身後。
空桑衍嗅出婦人身上的妖氣,朝前一站,将九條尾巴顯露出來,睨着她問:“你有事嗎?”
九尾狐血脈高貴,加之他早已通過登天梯,雖比不過神域上神,卻對凡間妖族有着壓制效果,更何況他早在萬年之前就和這只妖怪打過交道。
那時他奪走禁術,卻打不開登天梯,就按着她的腦袋尋求幫助。
呸!惡人!
婦人是只欺軟怕硬的妖,感受到壓迫感從他身上迸發,自然遵循打不起難道還躲不起的道理,笑容讨好:“哪能有事啊!我路過,路過!”
她惡狠狠瞪了眼詹小九,心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雖然她明知道自己很可能再也碰不見那人。
但也不能為了那點不值錢的面子,反而丢了性命吧!
估計他們也看不懂禁術的內容,現在如何恐吓她,待會就得狠狠哀求她幫忙!
婦人想也沒想,擡腿就往茅草屋的方向跑走。
處理完這只妖怪,空桑衍乖乖收起尾巴,用目光詢問崔蘭茵的意願。崔蘭茵擺擺手,他就老老實實地退到後方。
趙謙見狀,厭惡地吐出一口唾沫:“跟狗一樣。”
空桑衍也不惱,他笑容溫和,從袖中摸出一個發簪,随手扔到趙謙面前。
簪子落地的聲音十分清脆,趙謙直覺眼熟,彎腰撿起後才認出。
這是他妹妹趙離的發簪!
不知怎的落在他手裏,上面印着乾涸的血跡,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鐵鏽味。他皺起眉,面色鐵青道:“你碰見過我妹妹?她現在人在哪?”
強烈的不安感湧上心頭,他安撫自己不會出事的,寧願相信這是竺青的血跡,也不肯去揣測趙離的生死。
空桑衍佯裝驚訝:“不是告訴你了嗎?”
染血的簪子都扔給你了,難道還看不出來嗎?愚笨至極。
趙謙勃然大怒,徒手掰斷簪子,吼道:“誰乾的?”
“被狗弄死的。”
空桑衍輕笑一聲,饒有興趣地期待他接下來的反應。
既然趙謙用言語辱罵他,那他就用趙謙最在意的人來反擊,反正兄妹兩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趙謙說他是條狗,殊不知最在乎的妹妹趙離,正是被“這條狗”殺死的。
陸翔小聲在他耳邊說:“別上他的當,當務之急是拿走禁術。”
可惜趙謙氣到發狂,早已聽不進他的話,無論如何也要替妹妹趙離讨回公道。
他掐指念決,背後凝聚出一把巨刃,從高處砍下。
“別急啊,”崔蘭茵眉心微動,“我會讓你見到妹妹的。”
在空桑衍與他們二人鬥嘴時,她草草看了眼紙頁的內容,又是一串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比遼獅山巅的陣法還要古老。
她催動予鈴劍,驅散巨刃帶來的威脅。
随即甩手,将紙頁朝前扔去。
紙頁在空中打了個旋,穩穩停在空中,風吹不落。
陸翔顧不上趙謙,往紙頁的方向撲去,探出手去夠那張紙。
距離近在咫尺,差一點……就差一點了!
只要他開啓登天梯,沈當佑密謀的計劃就會得逞,這世間就是他們的天下了!
指尖觸及紙頁邊緣,他心中狂喜,正準備攥緊時,卻猛然發現耳邊呼嘯的風聲,不知何時停止了。
陸翔屏住呼吸,心髒砰砰直跳,下意識地擡眸看了一眼。
映入眼簾的是閉着眼睛的崔蘭茵,她嘴唇翕動,雖聽不清口中的內容,但那把靈劍的劍尖光芒愈發耀眼。
予鈴劍每亮一分,他的心就提起一寸。
如願拿到紙頁後,陸翔懸着的心微微放下,他攥着紙頁退回趙謙身側,眼中的笑意幾乎快要溢出。
“我拿到了,我拿到了!”他大喊。
趙謙一把奪過紙頁,憤怒地在他腦後拍了一掌:“你被她耍了!這上面什麽都沒有,是張白紙!”
聞言,陸翔瞬間愣住,垂眼去看那張紙。
果不其然,上面什麽都沒有。
再擡頭時,卻見崔蘭茵睜開了眼,她笑意盈盈地欣賞着他們的怒火,用劍尖在空氣中描摹。
一筆一劃落下的劍氣,組成一串串文字,懸在空中,閃爍着金光。
那是原先紙頁上的內容。
“搶什麽,不是在這裏嗎?”崔蘭茵笑道。
金文如同鎖鏈,像是神明的旨意,偏偏在崔蘭茵手裏是個例外。
禁術之所以被稱作禁術,不僅僅是因擁有開啓登天梯的能力,它本身就蘊含了大量的鬼魅之力。
心存善意的人會借其中力量,向凡間灑下福祉,反之,則會利用鬼魅之力絞死每一個活人。
“跑啊!”陸翔大喊。
但已經來不及了。
空氣中的一筆一劃,猶如一根根猙獰的鎖鏈,将他們牢牢纏住,漸漸收緊。
直到他們斷氣。
末了,詹小九才探出腦袋,懵懂地看着一片狼藉的城主府,最後贊嘆道:“還是我師姐厲害,他們充其量算是小喽啰。”
“不過我有個問題,既然大家都想打開登天梯,禁術落在誰手中不是一樣的嗎?”
崔蘭茵本想摸摸她的腦袋,顧及自己滿手鮮血,故而停下:“不一樣的,登天梯由誰開啓,就會短暫服從誰的意願。”
“也就是說,你打開了登天梯,卻不願意他們跟上來,登天梯就不會容許他們靠近?”
崔蘭茵颔首。
離開凡間遺跡前,崔蘭茵似是想起什麽,轉身走過暗門,将兩顆圓滾滾的腦袋抱在懷中。
那顆“眼球”被她揣進袖中,她踩上予鈴劍,把兩顆腦袋牢牢安回雕像上。
詹小九被吓一跳,剛要開口詢問,就被空桑衍死死摁住嘴巴,一個音節也吐不出。
做完這一切,她借予鈴劍燃起一場大火,将兩座雕像燒得乾乾淨淨。
既然居安城不歡迎他們,那她就帶他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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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遼獅山巅,周安和懶洋洋地躺在樹枝上閉目養神,忽而一道閃電劃過,伴随着轟鳴的雷聲,險些将他從樹上劈下來。
他一個翻滾,再次從樹上摔了下來,只是沒先前那樣狼狽。
“又擾我美夢!我就知道是你們!”他氣勢洶洶道。
從白霧中脫身後,方覺凡間遺跡猶如大夢一場。
詹小九面對着他,後知後覺想起什麽,疑惑道:“不是說凡間遺跡中除了禁術,還有無窮無盡的錢財嗎?我怎麽什麽都沒看見?”
周安和沒好氣道:“都被埋在地底下呢!”
詹小九不知居安城的過往,因此不明白為何要将錢財埋入地底。
崔蘭茵和空桑衍對視一眼,十分默契地沒有出聲。
這些錢財,歸屬于無數身亡的百姓,居安城一朝覆滅,連帶着城中的一切,都被埋進黃土之下。
眼看着下一道雷電将至,周安和急忙晃醒人鳥,跳到它的後背,與崔蘭茵拉開距離。
金燦燦的臺階一節一節形成,直通雲層之中。
天色驟暗,風起雲湧。
從槐樹下睜開眼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盼望着這一日的到來。
她要通過登天梯,回到神域,奪回原屬于她的一切。
“你們兩個,也去那只鳥背上避一避。”她對着詹小九和空桑衍淡淡開口,随即轉過身,毅然而然地踏上登天梯。
剎那間,一道雷電重重砸在她身後,劃清少女與旁人的界限,詹小九吓得連連後退,手腳并用爬上人鳥的後背。
再看天邊烏雲滾滾,她難免感到不安,轉念一想師姐本領通天,用不着她瞎操心,于是她雙手攏在嘴邊,扯起嗓子大喊:“師姐,注意安全吶!日後千萬千萬要記得下凡來接我!!”
崔蘭茵聽見了她的呼喚,微不可見地點點頭,步入雷電之中。
再往前,她就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了。
耳邊除了回蕩的雷聲,就是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似乎忘了一個人。
忘了一個近乎執拗的人。
遼獅山巅被雷電劈出一道劃痕,焦味席卷整個鼻腔,空桑衍這次沒有聽她的話,而是站在劃痕前,愣愣地盯着少女的背影喃喃:“師姐、師姐……”
他焦急地大喊:“崔蘭茵!”
少女沒有回頭。
她站在登天梯上,幾縷發絲在風中輕揚,亦如從前那個位于雲端的背影,遙不可及。
而他仍然站在世間的最底端,清楚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漸模糊,千年萬年,連一個回眸也等不到。
烏雲遮蓋住天光,空中沒有星月。
他內心無比惶恐,似乎又回到了從前在巷子中被毒打的夜晚。
空桑衍朝她的背影探出手,義無反顧地跟着少女的步伐,踏上登天梯。
這一刻,他忘卻與神域的恩怨,也忘了自己曾是神域的罪人。
天道的斥罵從耳邊虛虛掠過,卻一個字也想不起來。
“轟隆——”
直到雷鳴再次響起,比先前還要震耳欲聾,一陣劇痛自後背傳來,他身形一晃,跌跌撞撞地繼續往前。
詹小九在人鳥背上看得心驚:“快跳下來啊,你不要命了嗎!”
周安和同樣吃驚:“你這朋友真虎啊!”
詹小九好似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急得團團轉,卻無法靠近登天梯将他拽過來。
人鳥畏懼天雷,早就飛到古樹後面藏住身形。
而崔蘭茵沒有回頭,是因為她壓根沒聽見外界的聲音,再加上她先前就叮囑兩人記得躲好。
且不說她沒有允許外人靠近登天梯,就算她同意了,天道也不會因此放過他。
這可是神域的罪人啊!怎敢妄想再一次踏進神域?
空桑衍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背脊,顧不上衣裳被劈得稀巴爛,露出滿背的傷痕。
舊傷新傷交錯縱橫,早已愈合的傷口又被扯得血肉模糊,他驀然噴出一口鮮血,攀爬的動作一刻未停。
再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就好了,他想。
他不怕疼痛,從來都不怕。
只怕心心念念的少女如曾經一樣,神劇高位,眼中從未有過他的身影。
越靠近她,天道降下的雷威力越弱。
雖不知為何,但他還是揚起唇角,呢喃道:“師姐真厲害。”
若沒有師姐的庇護,只怕他今日就得在這天雷下魂飛魄散。
短短一截天梯,崔蘭茵幾步就走完了,而對于空桑衍來說,好似過了一輩子。
她微微仰頭,站在神涯邊緣,尋思着天道吃錯藥了麽,打那麽大的雷作甚?
雷聲越來越弱,唯有閃電從天邊劃過,亮得刺眼。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烤肉味,她忽然聽到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喊她名字。
随後她回頭看去,發現空桑衍半死不活地癱在登天梯上,衣裳都被劈成了灰,後背的血窟窿觸目驚心。縱是如此,他還留着一口氣,朝她伸出手。
崔蘭茵吓一跳,連忙伸手去牽他的手,将人連拖帶拽弄上神域。
她納悶道:“你怎麽跟上來了?不是讓你和詹小九躲起來嗎?”
“或者你得提前和我說呀,那些雷不敢劈我的,你要是在我身邊,它也不敢劈你。哎呀,這得多疼啊?”
“空桑衍,你是豬嗎?”
空桑衍氣若游絲,腦袋靠在崔蘭茵懷裏,只覺得她的聲音很模糊,聽不真切。
依稀能聽見有句話在罵他是豬。
不過他也不在意,反而覺得落在耳朵裏的聲音,好聽極了。
天道公仇私仇一同報,降下的天雷比第一次強多了。
他什麽都不知道,意識瀕臨潰散,只知道少女站在頂峰,最終回首看了他一眼。
僅此一眼,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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