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第 15 章 雨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章 第 15 章 雨夜
首城連着下了一周的雨, 今晚的雨更是連成雨幕,幾乎沒有停歇的趨勢。
才将将落日,窗外就已經被烏雲壓得黑透了, 幾道閃電劈下來, 照得一片瓦亮。
這間房子位于高層,閃電像從頭頂上直接砸下來的一樣, 離人很近。
滿玉洗過澡,把能拉上的窗簾都拉上了,氣氛好歹不像末世片裏那樣恐怖。
盛臨不在家, 大概今晚是不會回來了。
滿玉收到幾張照片,是陪同盛臨外出的Omega發來的,挽着盛臨的胳膊, 笑得很嬌俏。
這張臉滿玉見過無數次,在和盛臨的各種豔照裏, 确實很漂亮, 是那種伶俐又讨人喜歡的長相,滿玉自愧不如。
他想拜托對方好好照顧盛臨, 叫他不要多喝酒, 又怕挨罵, 只好當作沒看見。
沒過多久,他收到了盛臨的消息, 給他發了個定位, 叫他去接,助理提前回家了。
滿玉看着外面轟隆隆作響的天氣,有些猶豫。
【天氣不好,要不要就近定個酒店住?】
盛臨似乎生氣了。
【叫你來你就來,哪有那麽多話?】
滿玉怕他再生氣, 只好答應了。
盛臨吩咐他到時候在山莊的門前等着。
滿玉結婚之前從來沒摸過車,結婚之後總給盛臨當司機,已經能看着導航在盛臨常去的夜店和家之間開得四平八穩了。
再遠一點兒的地方他還是不熟悉,今晚又在下雨,滿玉真怕他把盛臨連人帶車開到溝裏去,盛臨到時候又要跟他離婚了。
從前盛臨是肯定不許滿玉這麽出現在人前的,現在卻要他等在門口,滿玉覺得有些奇怪,但盛臨的心思就是一天一個變化,他也不敢多問。
地方很偏,滿玉換乘了幾班地鐵,又打了一輛出租。
雨比剛才又大了一些,街道上的水像小溪一樣嘩啦啦地往排水井裏灌,地鐵口到處都是頹喪的社畜,兩眼無神地等待自己的網約車。
滿玉扶着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傘,找到了路口打着雙閃的金色比亞迪。
師傅是個光頭腆着肚子的大爺,把手裏的串兒往頭上盤了一圈兒,滿玉剛一上車,把傘上的水抖到車外放到腳邊兒,大爺往後瞥一眼,就開始跟滿玉唠上了。
“這麽晚了,去那麽偏的地方乾嘛啊?”
滿玉摸了摸有些發燙的腺體,說:“去,去接我,我老公……”
“哦哦,接你老公?那你倆夠恩愛的呵,這麽大雨你還願意跑去接他,跟你這樣的結婚真是他的福氣。”說着沖他豎起了大拇指。
滿玉不大好意思地低下頭,又摸了摸腺體的位置。
“哎呀,我跟你說,那地方真荒,就一個農莊,平常連去郊游的人都少,據說八百十年前是個亂葬崗,晚上還能還能聽到男男女女的哭聲。”
“不過以後應該好了,聽說有開發商把那塊地包下來了,要蓋什麽度假村還是什麽的,反正以後就是個能去玩兒的地方了,人氣兒一旺,什麽牛鬼蛇神就全都被沖走了。”
雨下得初秋的天氣冷得像深秋,滿玉卻感覺不止腺體的位置燙,身體也隐隐約約有些發熱,像發燒了一樣。
師傅看出來這小夥子不是個健談的,也不就搭茬了,偶爾瞥從後視鏡瞥到他臉通紅,嚯了一聲,問:“你熱啊小夥子?”
滿玉手肘撐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頭。
師傅一臉高興,把卷到胸口的衣服拉下來,打開空調:“拉了好幾個人都喊冷,這給我整得都不敢開空調,熱夠嗆,這個溫度行不?”
滿玉又是輕輕地點了兩下頭。
宴席間,觥籌交錯,盛臨忙着和幾個投資商攀談,阮荷目光飛快在四周掃過,确定沒有人注意到他,悄悄将盛臨的手機放回原位。
滿玉到的時候才九點多,按照過去的經驗,酒席怎麽也要十點以後才散場。
師傅問要不要等他們一會兒:“這裏叫不到車,反正回去空着也是空着。”
隔着雨幕,師傅的大嗓門被削弱了許多,滿玉隐隐約約還是能聽得清他說什麽,他擺擺手,比了個手勢,謝謝他。
“那你自己小心啊,叫你老公快點出來接你。”師傅叮囑完之後,就一腳油門駛離了。
這裏還沒有開發到位,地面泥濘,連路邊的路燈都不夠亮,遠處是黑黝黝的山脈。
警衛廳裏的保安也不知道去哪兒了,大門上挂着個新上漆的木牌【月明山莊】,電閃雷鳴之中确實有幾分恐怖片的氛圍。
滿玉咽了咽口水,舉着傘,往警衛廳那邊走,雨大,路燈不亮,他深一腳淺一腳地灌了一鞋的泥水。
他蹲在亭子外,雨砸得傘噼裏啪啦響,半天沒等到人。
腺體還是不舒服,滿玉昏昏沉沉的,伸手接了點兒雨,把鞋面上的泥巴擦乾淨了。
他懷疑盛臨是不是給錯地址了,一會兒這些老板們就要踩着這些爛泥巴走出來嗎?
他給盛臨發消息詢問,盛臨也沒有回。
滿玉四周打量了一下,發現二三百米開外有一處巨大的光源,他們興許就是在那裏吃飯。
于是滿玉又撐開傘,頂着雨往那邊挪動。
盛臨手邊挽着阮荷,看見滿玉也是一噎,低聲呵斥他:“你來這裏做什麽?”
滿玉看他喝得臉頰發紅的樣子,以為他是不記得了,趕緊解釋:“你,你發,發消息,叫,叫我來,接,接你……”
盛臨記得自己根本沒有給滿玉發過消息。
阮荷沒想到滿玉這麽不聽話,竟然沒有老老實實等在後門那裏,急得一腦門汗,生怕計劃敗露,挽着盛臨的胳膊撒嬌:“別理他,這麽多有頭有臉的人在呢,他非要硬貼上來,還不是想宣示主權,他怎麽一點兒都不關心你,這多讓你丢臉。”
後面一個喝得醉醺醺的老板攬上盛臨的肩膀,問:“這是誰啊?你老婆?我記得那天在陸家生日宴上不長這樣啊?那時候挺好看的,今天怎麽……”
盛臨臉色變了變,硬邦邦地說:“不是,我不認識他。”
來就來,好歹打扮打扮,把自己弄成這樣算怎麽回事,淨給他丢臉了。
滿玉早就習慣在這種場合隐藏自己的身份了,所以也不吭聲,把自己當盛家的用人。
“哎呀,就是他老婆,我之前見過,阿臨喝多了,連自己老婆都不認識了?”禿頭的李老板正巧被助理扶着出來,指着滿玉搖搖晃晃篤定地說。
“弟婿下這麽大雨怎麽來了?”
“淋濕成這樣,阿臨快點兒把人帶進去換身衣服,都這種時候了,還是要給正牌老婆一點面子的嘛。”
說完,李老板就被搖搖晃晃地扶上了車。
盛臨的臉上肉眼看見地難看起來:“現在你滿意了?一天不給我丢臉就難受是不是?”
阮荷發現盛臨沒有預想中的那麽在意滿玉,松了一口氣,在一旁拱火:“要我說,阿臨你真的該給他一點兒教訓,我就沒見過他這麽恬不知恥的人,沒叫他來,他偏偏要貼上來。”
滿玉急忙翻找聊天記錄,想證明自己确實是盛臨叫來的,盛臨喝多了,興許記不住了。
盛臨揮開他的手:“行了,我到底叫沒叫你來我自己難道還不知道?少給我裝模作樣!”
阮荷得意地瞥了滿玉一眼。
滿玉暈暈乎乎的,一時間有點兒沒轉過來這個勁兒。
“我們走吧,別理他,給他個教訓。拿不出手呢,就應該好好在家裏待着,不要總想着出來丢人現眼。”後半句,阮荷是對着滿玉說的。
盛臨本來就厭煩滿玉,阮荷的提議正中他的下懷。
兩個人上了車,引擎發動,滿玉才意識到盛臨是要把他自己丢在這荒郊野外。
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下幾個打掃的服務生。
滿玉連忙抓住盛臨的手,請求他:“老公,老公,我,我不太,不太舒服,別,別把我,把我留在這兒……”
盛臨剛要甩開他,阮荷眼睛一轉,看到附近還有人,他恐怕影響自己的計劃,勸道:“既然他不舒服,阿臨咱們就帶他一程吧,要不然把他一個人丢在這裏,讓外人看見多不好。”
盛臨心想也是,便默許滿玉上了車。
滿玉吊着的心剛松下沒多久,車開出三四公裏,阮荷就叫助理停車,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一把将滿玉連拖帶拽從車上拉了出來。
阮荷拍拍手,笑吟吟說:“行了,也送了你一段路程了,剩下的你就自己走吧。”
滿玉沒有防備,被拽得摔倒在水坑裏,眼睜睜看着阮荷上了車。
還不如直接把他丢在山莊呢,那裏至少還有人在,他再不濟也能在山莊裏對付一晚,這裏兩邊都是荒地,一點兒人煙都沒有。
他們不像是跟他開玩笑,滿玉慌了,連忙起身,拍打車玻璃,求求盛臨把他帶上,不管是不是盛臨叫他去的月明山莊,他都現在都認下了,是他自己心機深沉故意去的。
“求求,求求你,別,別把我丢,丢在這兒……”
“我,我害怕,老公,我,我不,不舒服……”
滿玉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他只是按照盛臨的吩咐來山莊而已,為什麽大家都不喜歡他,都覺得他做得不對呢?為什麽要這麽對他?
盛臨只是躺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外面雨聲龐雜,隔着一道玻璃,滿玉的哀求和哭泣被一起淹沒在了雨中,只剩下細細碎碎的聲音。
反正他總是哭,哭不膩盛臨看都看膩了,何況這裏距離市區也就十幾裏地,一個成年男人,難道還走不回去嗎?
至于他說什麽不舒服,又是一些耍心機的小手段罷了。
整天在屋子裏待着,能有哪兒不舒服?
阮荷對滿玉的欺淩正中他下懷。
除了因為無法離婚的不滿,希望滿玉不堪忍受痛快地簽下離婚合同,他對滿玉還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惡意。
滿玉的懦弱,順從,愈發加劇了他的惡意。
滿玉是一個從不會反抗他的玩具,是他情緒的宣洩口,像一塊海綿,源源不斷又溫順地一點一點把這些負面的東西全都吞下擦淨,天一亮,太陽一出來,海綿就又是那塊安安靜靜待在原地的海綿。
阮荷擦了擦頭發,披着盛臨的外套,對着窗外狼狽的滿玉露出扭曲而得意的笑容,然後重新定位,給對方發了條短信。
比起那個高高在上,看不見摸不着的陸大少爺,眼前這個人才是他嫁進盛家最大的對手。
任憑滿玉怎樣哀求,拍打車窗,得到的只有冷漠和轎車絕塵駛離的影子。
他的丈夫并沒有因為這些天的相處而對他有一絲一毫的心軟。
傘還落在車上,滿玉追了一段路力氣就耗盡了,蹲在地上,單薄的衣服被雨水打濕,緊緊地貼在身上,腺體稍一觸碰,就酸脹得難受,就連雨滴落在上面,也會引起一陣不适。
他只好虛虛地用手攏住,另一只手抹了抹眼淚,翻開通訊錄。
他的聯系人就那麽幾個,丈夫、親人、物業、維修工……
還有一個沒有備注,被他壓在最下面的連號。
雨滴落在屏幕上,觸鍵不太靈敏,他用袖子擦了好幾次,電話才撥通。
那邊接通了,徐蘭喂喂了兩聲。
滿玉哭着喊:“媽媽。”
徐蘭吓了一跳,聽着那邊的雨聲和雷聲,連忙問他怎麽了:“你和阿臨吵架了?”
滿玉抹了抹臉上的淚水,一直叫媽媽:“媽媽,媽媽……”
徐蘭嘆氣:“你有什麽話就說嘛,你老是這麽叫我哪裏知道你那裏發生了什麽事?”
“盛臨,盛臨,把,把我丢,丢在,路上,了,能不能,能不能,來,來接我……”
滿玉低着頭,用袖子又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心髒和腺體處的神經一起跳得飛快。
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幾年前,像那個期末等待成績宣判的孩子,忐忑不安,盼望着自己能拿着滿分的試卷回家,也盼望着媽媽能接他回家。
媽媽,會接他回家嗎?
徐蘭的聲音在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氣道:“你又惹阿臨生氣了?滿玉,你能不能長點兒腦子,怎麽每次打電話都是壞消息,我怎麽會生出你這麽笨的孩子?你現在在哪兒?”
“G,G910,的,路燈,路燈旁……”
雖然兇他了,還是問了位置,滿玉胸腔一熱,連忙報了自己的位置。
那邊又是一陣寂靜,滿玉總是習慣性地把事情往壞處想,這樣就能免于失望和尴尬,可他還是忍不住在心裏祈求媽媽能幫幫他。
“離市區也不算遠,你先叫個車試試,不行再給家裏打電話,這麽晚了,還下着雨呢,那地方多偏啊,萬一你哥出了事怎麽辦,他明天還得上班呢,家裏都得靠他養活。”
滿玉覺得自己是有夠笨的,連這麽簡單的辦法都想不到。
徐蘭那邊還在等着他回話,他連忙說:“好,好的,我,我試試。”然後挂斷了。
他吸了吸鼻子,打開軟件,勾選了全部的網約車選項。
可能是下雨天,網約車本來就供不應求,他在的地方又偏僻,滿玉等了十幾分鐘也沒等到一個司機接單,地圖上的小圖标一直在打轉,請他耐心等待。
滿玉已經很耐心了,他又等了很久,等到眼前的世界搖搖欲墜,等到他的腺體又竄起了一陣新的火苗,他扯了扯衣領,崩開兩只扣子,也不管肮髒的雨水是不是順着他的領子貼着他的皮膚流下去了。
滿玉又把電話打了回去:“媽,媽媽,我不,不舒服,腺體……”
徐蘭本來還擔心他,一聽到他又說腺體不舒服,臉耷拉得老長,也沒有再想關心他的心情了。
她對滿玉再三訴苦很是不滿,藥是她給出去的,滿玉總是說吃了那個藥腺體疼,他一個Beta哪裏來的腺體?疼又能疼到哪裏去?還不是借機來指責她,好像她這個媽媽做得不稱職一樣,傳出去丢她的臉。
滿江見狀接過電話,義正言辭地令他住嘴:“你又給你媽媽上什麽眼藥,她做什麽不是為了你好?滿玉,你已經是個二十八的大小夥子了,也不是柔弱的Omega,半夜找不到車這種小事還要打電話來麻煩父母,你自己惹了盛臨不高興,難道要我們來給你擦屁股嗎?好了,你自己想辦法解決,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
忙音嘟嘟地響。
他已經二十八了,他有這個能力解決問題……
滿玉沒有!他沒有!他只是一個可悲可笑愚蠢的Beta,一個連話都說不清楚,被丈夫丢在路上的Beta!被父母嫌棄的Beta!
他怎麽會這麽愚蠢!這麽沒有用!這麽的讨人嫌!他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上!
滿玉小時候總生病,每次意識朦胧的時候,他就很期待,期待什麽呢?
要麽期待滿江和徐蘭站在他的床前喂他喝藥,溫柔地對他說“爸爸媽媽來晚了”;要麽期待他痛痛快快地病死。
世上要有鬼,他死後變成鬼,飄在半空中,看他的父母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撲在他的屍體前,抱着他痛哭流涕,忏悔“爸爸媽媽不應該把你留在這裏,爸爸媽媽錯了”,眼淚燙得他鬼魂都發痛,送他去往生。
每每幻想到此處,滿玉就會留下暢快的眼淚,連病痛都驅散了一大半。
他就是這樣的窩囊,連報複人的手段都只敢幻想是自己去死。
滿玉已經二十八歲了,腺體的酸痛拉扯着他,血管裏的燥熱灼燒着他,雷雨鋪天蓋地,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幾年前,一身病痛躺在床上的時候。
他身體好不舒服,站不起來,自暴自棄地蹲在這裏,幻想死後父母和丈夫後悔的眼淚。
滿玉,你真是個窩囊廢!
網約車軟件的圖标還在轉個不停——
【請您耐心等待~】
【請您耐心等待~】
……
滿玉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住他的耐心了。
“轟隆隆——”
“轟隆——”
“……”
又是三聲巨大的響雷,這意味着又有一場傾盆的大雨将要降落在首城。
接着,他聽到了像冰雹一樣噼裏啪啦的雨聲砸在落葉上。
可是雨遲遲沒有落在他身上。
他的世界雨停了。
有把傘撐在他的頭頂
雨水和眼淚一起在臉上留下的水痕被人擦去。
那只手寬大,修長,滾燙,帶着薄繭,還有藏紅花的藥香。
過去令他感覺驚恐的氣息此刻卻令他無比安心。
“好可憐啊,滿玉,怎麽會這麽可憐?”
男人發出喟嘆,拇指在他的下巴上摩挲。
滿玉怔愣地擡起頭,看到了陸引冰。
酒紅色襯衫,黑色馬甲,勾勒出寬闊的肩膀和緊實的腰,過分華美的臉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
陸引冰對滿玉已經用盡了他畢生所有的耐心,他對自己興許都沒有這麽寬容過。
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善良的人,再一再二不再三,他從那天起就不再理會滿玉,他在等,等滿玉在盛臨手中受夠了磋磨,等滿玉受夠了這種生活,主動投入他的懷抱,按照盛臨的性格,滿玉早晚會有這麽一天。
但好像有人天生就不聰明,滿玉撥了那麽多通電話,陸引冰的這裏卻一聲都沒響過。
那又能怎麽辦呢?
陸引冰看着滿玉哭;看着他在雨裏,用濕透的袖子擦掉臉上的眼淚;看他小心翼翼地求求別人幫幫他;最後看着他蜷縮着抱緊自己蹲在地上。
陸引冰只好大發善心地自己站了出來,向他投出一支樹桠,只要滿玉願意,就可以借勢攀援而上。
如果不願意……
陸引冰暫時還沒有設想過這種可能。
滿玉怔愣地看着他,呆呆的,柔軟的頭發被打濕成縷貼在臉上,圓滾滾的腦袋,像個被雨淋透了的小雞崽。
陸引冰一只手撐着傘,另一只手沿着滿玉的下巴,後頸劃過,再到後背,輕輕地拍了拍,順了順,像安撫,又像是引誘。
滿玉在冰涼的雨水中泡得久了,冷不丁被他掌心的溫度燙得發抖。
陸引冰感受到手掌下細微的戰栗,順勢将他摟進了懷中。
香的,軟的,涼的,在他懷中柔軟地窩成了一小團,依賴着他。
滿玉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很不舒服,他很痛,被抱着會覺得沒有那麽難過,渾身滾燙的疼痛也在消散。
他殘退的腺體還沒有讓他糊塗到認不清抱着他的人是誰,是陸引冰,不是盛臨,而恰好這個人對他有着難以言明的心思。
他什麽都知道,反而伸出手,環住了陸引冰的脖頸。
緊緊抓着他的衣襟,壓抑着那陣滾燙的喘息。
腺體好難受。
他是Beta,為什麽腺體會發熱?
為什麽被抱着會舒服很多,想要更多,難道他真的是個淫.蕩的Beta?
雨噼裏啪啦地敲擊傘面,亂得像滿玉此刻的心情。
陸引冰知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滿玉是個極其擅長猶豫後悔退縮的人。
他單手将滿玉穩穩地抱起來,安置到副駕上,為他系好了安全帶。
滿玉縮在座椅裏,渾身都在滴水,明明沒有信息素,腺體還是燒得他渾身難受,緊緊摳着自己的掌心,沖陸引冰伸出手要抱抱,剛才抱着舒服很多。
陸引冰反倒是一怔,沒想到他這麽主動,看來是完全打算放棄盛臨了。
抱是抱不了,傾身過去,撩開滿玉的頭發,在他臉頰額頭各自狠地親了一口,滿玉蒼白的臉頰凡是被他親過的地方都紅了,可見也是用力。
他哄滿玉:“聽話,一會兒抱。”
滿玉心裏身體都被折磨得像下油鍋,這時候也很老實懂事,陸引冰說什麽他也聽話,點點頭,自己抓着安全帶,咬着下唇忍耐。
陸引冰車開得飛快,上天都在幫他,一路雨漸漸小了,從傾盆大雨轉為柔柔細絲。
滿玉一路上都在低着頭,自然也沒發現,這條路和上次從療養院出來的路徑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
深夜沒有紅燈,一路暢通無阻地開到地下車庫,陸引冰把滿玉從副駕駛上解下來,橫抱着上了樓,滿玉 頭也不敢擡,只好死死摟着陸引冰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除了信息素,還有香水味,好聞,好舒服,滿玉忍不住蹭了蹭他的胸口,惹得陸引冰扣着他的手不由得收緊,小臂青筋凸起。
門一落鎖,就意味着這只小鳥徹底飛不出去了,滿玉再也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陸引冰對即将到嘴的美味耐心不已。
浴缸放好了熱水,陸引冰一顆一顆扣子慢條斯理地給滿玉解開,上衣被扔到地上,滿玉才後知後覺害羞地捂住胸口,在浴缸裏卷成一個球。
他一直在哭,不知道是害羞還是害怕。
抵不過陸引冰的力氣,強行被掰開胳膊,褲子也被扒了下來,露出一雙勻稱纖細的長腿,光滑、潔白,因為蜷縮着被壓出了一道紅痕。他向來穿着保守,連最高溫的時候都不肯換成短褲。
真漂亮,在水裏白得發光,給他洗澡的時候,碰一下就會發抖。
柔軟的發絲飄在水裏蕩來蕩去,還用水濛濛的眼睛哭着看他,充滿了哀求,手臂擋着胸前,喉嚨裏嘤嘤的哼唧着,不知道是求陸引冰放過他還是求人家怎麽樣的。就是太瘦了,嶙峋的後脊,凸起一塊兒一塊兒的脊椎骨,渾身沒有二兩肉。
陸引冰眼睛都冒綠光了,視線一寸一寸地舔過他的肌膚,滿玉擋了這裏擋不住那裏,擋了那裏又擋不住這裏,被摸索着洗了一遍。
冷冰冰的滿玉被洗好了是熱騰騰的,軟乎乎的,香噴噴的,被陸引冰用浴巾包裹着,兜在懷裏,頭發全被撩上去了,只露出一張被熱氣熏得粉白的臉,看着顯小,比剛畢業的大學生還嫩一點兒。
他個子沒有那麽高,也就一米七五,又瘦,被抱起來的時候從陸引冰身後看,連他半點兒影子都露不出來。
陸引冰照着他的臉和額頭吧嗒吧嗒地親了好幾口。
他一直哭,洗澡的時候哭,抱起來的時候哭,被放在床上還是哭,陸引冰身上的信息素越來越濃,他一邊哭一邊離不開信息素,渾身挂在他身上,好以此來壓制自己腺體的疼痛。
綿綿的細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的,漸漸淅淅瀝瀝變成滴滴答答的細微響聲,沒有那麽吵鬧了,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滿玉從小就是那種很乖的小孩,換誰抱着都不哭,誰親親他也不排斥,誰兇他兩句他也只會跟人家說對不起,現在也是,從不拒絕別人,被親了不拒絕,被舔了不拒絕,人家對他做什麽過分的事情,只要誇誇他,他就乖乖同意了。
陸引冰一邊曲解他的意思,一邊誇他真乖,是好孩子,還哥哥哥哥地叫,撒嬌的語氣,捏着嗓子。
他就又程序錯亂地說謝謝,謝謝人家誇他。
“求求,求求你……”
“求求……”
“謝謝……”
“謝謝,謝謝你……”
滿玉知道自己這樣不對,這樣很壞,他背叛了他的丈夫,他在出軌,可是除了腺體在渴求一場親密,他想要急切地聞到陸引冰身上的信息素,來疏解自己已經萎縮的腺體帶來的痛楚,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更隐秘的,來自心靈上的快意。
他出軌了,他堕落了,他變成了一個壞人,這種拉着他下墜的感覺讓他有種自暴自棄的痛快。
而盛臨求而不得,怎麽追都追不到,甚至伏低做小的人,正和他厮混在一起,甚至癡迷地親吻他的眼淚,扣着他的手,誇他好乖。
他終于在某一處有了反抗或是能超越盛臨的東西。
滿玉甚至覺得自己發瘋了,要是被盛臨看到他們現在的樣子,一定要氣死了吧,這種報複的感覺在身體的浪潮之下竟然還顯得尤為突出。
這麽壞的想法,他也只是短暫地湧現出了一瞬,就被他強行地壓制回去了,不,不好。
陸引冰看出他在走神,強行掰過他的臉,問:“在想什麽呢寶貝兒?”
滿玉眼神失焦,臉蛋酡紅,汗津津的,細軟的頭發黏在臉頰上,含在嘴角,說了實話:“在,在想,盛……盛臨……”
陸引冰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笑,最後氣笑了,狠狠地拍了下,問他還敢不敢了,滿玉哭着說不敢了,主動抱着他,一遍一遍地撫摸他的後背,像是在給一只發狂的狗順毛。
“別生氣,別,別生氣……”
滿玉被弄傻了,到最後陸引冰叫他說什麽,他就聽話地說什麽。其實不傻他也會這麽做的,滿玉一向聽話,從不會拒絕別人,只是會害羞罷了。
天蒙蒙亮,窗外泛起了魚肚白,今天一看就是個好天氣。
滿玉靠在陸引冰懷裏抽噎着睡着了。
陸引冰怕把人弄壞了,一直收着力氣,也沒有盡興,本來就細細瘦瘦的,真放開了折騰恐怕要斷氣了。
他撥了撥滿玉汗濕的頭發,摸摸他冰涼的胳膊,再摸摸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像稀罕個什麽好不容易得來的玩具那樣不撒手。
覺得不夠,乾脆把滿玉搬到自己身上來睡,拇指在他那塊胎記上蹭了蹭,親了親,又啃了啃,惹得滿玉在夢裏吭哧了兩聲,他才又輕輕地親了兩下,滿意地閉上眼睛。
他一向三分鐘熱度,愛好什麽來得快去得也快,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是百無禁忌的,所以他想要什麽都能得到。
本來他也覺得,不就是一個人,得到了也就那樣,現在看來倒是不盡然,怎麽有人能生得那麽奇妙,那麽美味,他想死在滿玉身上不算,他還想把滿玉一口一口地吃掉。
就是那種舔着他的皮膚,眼睛一直舔到手指,然後一點一點一點地啃掉血肉的那種吃。
陸引冰想着想着,把滿玉的手指含進了自己的口中,用犬齒細細地研磨,軟的,韌的,香的,甜的……
滿玉吃痛地在夢裏叫了一聲,他才舔舔被他咬紅的手指,親了親。
睡吧,睡醒了回家去離婚,不對,應該是去醫院離婚。
這間房子不大不小,剛好夠住,至于衣服什麽的,那些破爛早就該丢了,什麽都不用帶。
陸引冰從不內耗自己,而且對一切都挺樂觀的,所以睡眠質量相當的好,說睡就睡着了。
滿玉的生物鐘準時在八點敲響的時候,陸引冰正處在深度睡眠中。
他大腦遲鈍了一會兒,眼睛睜開之後眨了眨,才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在哪兒。
身下的觸感相當溫熱,有彈性,像誰的身體。
昨晚一切的一切在他腦海中像放電影一樣閃回,那種被腺體和信息素支配的刺激退去之後,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後悔以及愧疚。
身上青青紫紫的斑點和齒痕證明這一切不是夢。
他出于憤怒,出于報複,出于難過,所以,所以……
他做了什麽?
他出軌了,他背叛了盛臨?
不不不,他不應該這樣的!
不管怎麽樣,這是不對的。
滿玉吓得心髒快要跳出胸腔了,他也對不起陸引冰。
他也不知道昨晚怎麽還把人當成床墊了,滿玉一邊捂着臉無聲地哭,一邊輕手輕腳地跑下床。
陸引冰好像并沒有發現,他知道自己這樣一走了之更加的不道德,可是他是在沒有辦法面對。
流得到處都是,滿玉紅着臉擦,卻怎麽也擦不乾淨,又怕陸引冰醒來,只好卷了紙巾堵住。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年過八十一身病痛的老頭子,哪兒哪兒都痛,沒有力氣,強撐着一瘸一拐地拖着沉痛的身體走出卧室,找到了自己的衣服穿上,摸遍全身,只找出三百塊錢,這是他留在身上的備用金。
滿玉心懷愧疚地寫了張紙條放在陸引冰枕頭旁,并把這三百塊一并捋好放在上面。
臨走的時候看着陸引冰光禿禿的躺在床上,于心不忍,還給他蓋了蓋被子,又掖了掖。
滿玉這副模樣根本不敢坐地鐵,光是信息素的味道就沖得吓人,身上沒一塊兒好皮肉,再讓熱心群衆誤會扭送到派出所就說不清了。
他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然後打了個車,特意勾選了Beta專車。
顧名思義,師傅是個Beta,聞不到信息的氣味,也不會受信息素影響。
滿玉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膽,低着頭連和司機打個照面都不敢。
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屁股好痛,根本不敢坐,又怕東西流出來尴尬,腿還酸痛酸痛的,硬生生掐着虎口才強撐到家。
他算好了盛臨不在家的時間才敢回去。
一進門就忙不疊給自己洗了個澡,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慘烈,脖子腺體位置的肉都要被咬爛了,麻麻的,痛痛的,明明沒有信息素,為什麽要咬他這裏?
滿玉僵硬地洗完澡,給自己渾身上下都搓了一遍,魂不守舍地哭了一場,在床上失神地躺了半天,掙紮着從抽屜裏拿出那張皺皺巴巴的離婚協議書,上面已經簽好了他和盛臨的名字。
是當時盛臨扔給他的,他一時激動簽了名字,事後又反悔,藏在角落裏的。
現在,發生了這種事,他還有臉賴在盛家嗎?
他只是個老實本分的Beta,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
他對不起他的老公,對不起他的父母,對不起陸引冰。
滿玉真的很後悔,他哭了好一會兒,在紙上簽了自己的名字,又對着那張紙看了一陣子,還是沒有交出去的勇氣。
他都說了,他是個封建保守老實的Beta,他不能失去婚姻,離了婚人家會怎麽看他?
大家會戳他脊梁骨,他沒有老公要怎麽辦?
如果,如果隐瞞下去呢……
就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他不讓盛臨知道,一切就這麽過去呢?他和陸引冰斷絕往來,他還是那個老實本分的Beta,是盛臨賢惠的妻子。
滿玉窩囊慣了,這個念頭一彈出來,突然被自己大膽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怎麽敢這麽想?不要命了嗎?
可是只要一想起父母的指責,丈夫的鄙視,他又不得不掩耳盜鈴,将這件事遮掩過去。
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作者有話說:
已經燃盡,昨天月末,忘記問大家要營養液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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