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猩紅之夜58 /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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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終章 (下)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讀懂我骨子裏的自私與貪婪。其實我比誰都清楚,像我這樣一身泥濘的人,但凡跟人沾上邊,都會把這晦暗的底色傳染給對方。




你的人生本該乾淨、坦蕩、不染塵垢,可我偏要舉着一面名為救贖的幌子,将你拉入深淵。一個本不該屬于你的深淵。








邊南的天,和臨源截然不同。水土不同,風俗不同,人心更不同。這片土地的生存法則,冰冷而殘酷,從來容不下純粹與溫柔。




老爺子為了将我徹底馴服、控在掌心,精密地布下了天羅地網。他在邊南埋下人質,在臨源安插眼線,雙線鉗制,寸寸鎖死我所有的退路。




其中一條眼線,就是個相當難纏的女人。她是土生土長的邊南人,已經蟄伏了好些年頭。那女人就像一條花蛇,外表美豔誘人,皮肉之下,卻藏着陰毒的尖牙。




她對外的假名叫印虹,在邊南本地的名字是趙美蓮,是老爺子衆多乾女兒裏的一個。我心裏明鏡似的,她和心梅一樣,都和老爺子有着扯不清的龌龊關系。




與我相關的一切,她都會定期呈報給老爺子。我早就看穿了她,卻一直沒戳破。他們想掌控我,那我就攤開來給他們看。順便借她的嘴,把我的需求明明白白傳過去。




我了解老爺子,就像他了解我一樣。只要不碰他的底線,只要還能幫他賺錢,那些要求,他都會應。我也清楚,那些看似體恤的饋贈,從來不是溫情,是捆縛我的鎖鏈,是安撫我的糖衣毒藥。一點點磨掉我的棱角,一點點馴化我的骨頭,讓我困在他們的權力之中,永世不得脫身。





不過,老爺子看得起我,也側面說明我這個人确實有本事。他沒想明白的是,印虹只能監管我,卻代替不了我。這恰恰證明,她不如我。讓這樣一個不如我的人監管我,早晚要出事。




沒多久,我就摸透了蛇的七寸,攥住了她的軟肋。明面上她是監管,暗地裏我反客為主,有了跟她談判的資本。




她大概沒讀過正版《白蛇傳》這個故事,不知道愛上凡人的蛇妖,終究不會有好下場。我起初也很訝異,不敢相信這樣一個女人,會看上聶雷那種男人。




他哪裏好?手無縛雞之力,還是個四眼田雞。骨子裏膽小懦弱,一肚子僞善。跟他多說半句話,我都覺得惡心。




可說句實話,撞破他和印虹那樁龌龊事的時候,我心裏的情緒很複雜。憤怒、鄙夷、不可思議,一層層褪下去之後,剩下的居然只有暗喜。我終于等到了一個正大光明的機會,說服自己——去當英雄吧,去把那個女孩從爛人手裏撈出來。








我正沉下心布局,盤算着怎麽拿到印虹和聶雷私通的證據,好用這事拿捏她,一步一步把局面攥進自己手裏。誰料,意外卻先來了。連淇情緒失控,失手傷了安插在廠裏的內應解藍。事出突然,我只能把原來的計劃先擱下,替她把這場麻煩抹平。




這場變故把我先前的排布全打亂了。我重新沉下心來,一條一條梳理,把脫軌的局面硬拉回正軌。可剛把一切安頓好,連祎又出現了。她的行為可比連淇瘋狂多了。




我跟着她,看見她拐進街邊一家農資小店。出來的時候,手裏提着一個黑色塑料袋,神色鬼祟。我找老板一問,才知道那裏面裝着三瓶敵敵畏。








這三瓶毒藥用來乾什麽,我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聶雷又出軌,被她發現了。她要親手了結那個背叛她的男人。




小時候她就敢徒手擰下癞蛤蟆的腦袋。現在毒死聶雷,再把頭切下來,也不是乾不出來。




當天晚上,我守在聶雷下班必經的路上,攔停了他。如今他見了我,早沒了從前的畏縮怯懦。有印虹這座靠山撐腰,他無須再對我低頭。我也壓根不需要他怕我。我要的,是他自亂陣腳。








我一把将聶雷拽進停在暗處的貨車,反手甩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他滿臉不耐煩,擡手扶正鼻梁上的眼鏡,語氣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傲慢:“乾什麽?我早就跟你說過,沒事盡量不要私下接觸,免得惹出麻煩。”




“姐夫。”我低低笑了一聲,手指頭漫不經心地敲着方向盤,“虹姐比我年長幾歲,我這麽叫你,不介意吧?”




聽到這個稱呼,他臉色一下子變了,方才嚣張的氣焰也瞬間滅了大半。“有什麽事直說,我得趕緊回家,回去晚了,我老婆該起疑心了。”




“回家?姐夫,我要是你,今晚就不回去了。”




“你什麽意思?”他斜睨着我,聲調又提高了。




“我的意思是……你那個家,今晚要是回去了,明天就未必能活着出來了。”我伸手,替他扶了扶眼鏡。




“你……”他打開我的手,“有話就直說,少在這裝神弄鬼的!”




他慌了。




我摸了摸手指被他打到的地方,不緊不慢地說:“我是說,姐夫,你那位正妻可不好惹啊。”




“別賣關子!不說我走了!”他徹底沉不住氣了,作勢要拉車門扶手。




“我今天看見她進了街邊的農資店。”我突然抛出一個直球。




他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她去那種地方做什麽?”看來,他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去買飲料。”我嗤笑一聲。




“去那種地方買飲料?她……”後半句還沒說出來,他的臉就白了,白得像個死人。




“現在,還打算回去嗎?”我歪頭看着他。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




“哇,你那媳婦可厲害了,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她朝我扔菜刀的樣子。真是苦了你了啊,姐夫。不過,我要是你啊,還真不敢出軌。畢竟,她啥子事都能乾得出來。你說說,睡在一張床上的人,天天都想着要自己的命,誰能受得了?”我故意把語速放慢,就想着一點點擊潰他的心理防線。




“我要跟她離婚,我早就跟她提過離婚的……”他開始喃喃自語。




“原來是這樣啊。”我一拍大腿,幾分故作恍然的意味。




“嗯?”他茫然擡眼看向我。




“原來是你激怒了她啊……你怎麽能跟她提離婚呢?你又不是不了解她,她受了刺激,可啥子事都做得出來。”我話鋒一轉,收斂起戲谑,嚴肅起來,“你們夫妻倆個,誰死誰活我不管,但是壞了我們的生意,別說你們倆了,你們的家人,也一個都別想好過。”




這話精準戳中了聶雷的軟肋,他顧不得臉面,一把攥住我的胳膊:“那你說現在怎麽辦啊?你們得幫我,我要是出了事,你們的生意也做不成了,現在廠子裏只有我一個人能把原料弄出來。”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放緩,帶着安撫的假象:“姐夫,別急。既然叫你一聲姐夫,你就是自己人,我怎麽會不管你呢。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先穩住她。你要制造一個你已經痛改前非的假象給她,讓她暫時放棄害你的念頭。剩下的事,交給我來處理。”




“不行,不行,我……我做不到,我不能,不能再跟她住一起了……”聶雷的膽子是真小。他往後退了半步,背抵在車門上,一只手慌亂地去摸車門把手,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死活聽不進人話。




“那你現在就回去把她乾掉!”我扳正他的肩膀,暴喝一聲。




他整個人定住了。手還搭在車門上,不動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被抽了魂。




“聽我的,我會幫你處理。”我放緩了語調,“不會太久,我就會把她解決掉。就像之前處理解藍那樣,徹底把她解決掉。”




我的演技逼真到連自己都快相信了。聶雷本來就亂了心神,哪裏還有判斷的餘地。他盯着我眼睛,咽了口唾沫,終于點了頭。








我嘴上說着會像了結解藍那樣擺平這件事,可我要下手的對象從來不是連祎,而是聶雷。




眼下印虹我還動不得,但除掉聶雷,我有一萬個站得住腳的理由。最後,我還要把所有過錯,全都扣到印虹頭上。




是她和聶雷攪到一起,才威脅到了生意。這種事老爺子萬萬不會容許。聶雷一死,就算印虹心裏恨得滴血,也只能把這口氣硬生生咽回肚子裏。








我精心策劃了那場爆炸,這是一步萬全之棋。




既能徹底撇清連祎和解藍死亡的關聯,悄無聲息除掉聶雷這個隐患,又能讓印虹有苦說不出,不敢向老爺子發難。借着這件事,我還順勢談下了條件,把連祎的父母帶出了臨源。




說起這二老,實在叫人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固執,偏激,好面子,又擰巴。一開始他們死活不肯走,還揚言要報警把我抓起來。




我沒有繞彎子,直接把所有隐秘的真相攤開在他們面前。連祎的母親聽完,身子一軟,當場就昏了過去。她父親愣在原地,一雙眼睛直直地放空,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吓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等到我抛出籌碼,許諾只要他們跟着去往鳳水,就給她父親謀一份文聯裏面的差事。這個庸庸碌碌一輩子的男人,聽到這個條件,那雙早已渾濁無光的眼睛,倏地就亮了。








我開出的好處遠不止于此。但我的條件,就只有一個。我要他們老兩口必須老老實實配合我演一場戲,在他們女兒跟前裝出一副阖家幸福的樣子。




往後,不管家裏那個是膽小溫順的連淇,還是剛烈鋒利的連祎,他們都得照着我定下的劇本,一絲不差地演下去。不能讓她受半點刺激,更不能叫她的精神垮掉。








連祎,我算好了一切,卻沒算到你會出現在火場,被二次爆炸炸傷,整整昏迷了九年。




在你昏迷的這九年裏,所有人都過得很好。你父母過得很好,印虹過得很好,老爺子也過得很好。母親和心梅,還有我那個素昧謀面的兒子,也過得很好。




好像你不醒過來,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當然,我除外。我天天盼着你醒。無論醒過來的是誰。只要你睜開眼睛,我的生命就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你醒來的那天,我強壓着心裏的亢奮,把在心底排練過無數遍的劇本,一句一句說給你聽。盡管我每天幫你按摩,但因為長期卧床,你的肌肉還是萎縮了。我騙你,說是車禍。你當然不會信。你這麽聰明。




因為醒來的你,是連祎。








連祎,請允許我這麽叫你。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就是連祎。




連祎,是我把你帶上了這座斷魂山,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原諒我的自私與貪婪。








第二天清晨,青灰的天光從枝葉縫隙裏滲進來,把洞口照亮。她慢慢睜開眼,一看見我,就坐起來撲進我懷裏,兩條胳膊死死箍住我的脖子,勒得我幾乎喘不上氣。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王千……”她哽咽着,軟乎乎的,帶着孩童從午夜夢魇裏驚醒時那般無措的脆弱。




我心裏瞬間就明白了,眼前這個人格不是連祎,而是連淇。




“我在呢,我在呢。”我擡手輕輕撫過她的發頂,腔調溫柔得不像平日的我。“淇淇,你願意跟我去邊南嗎?”




她緩緩松開手,仰頭看着我,一雙清澈的大眼睛裏噙滿淚光。“我可以嗎?我可以跟着你嗎?”




我伸手替她整理好鬓角的碎發,笑道:“當然可以。”




她再一次摟住我的脖頸,将整張臉全部埋進我的頸窩。我感受着她的呼吸,如小蟲般啃噬着我的皮膚,癢癢的,麻麻的。








“千哥,嫂子,你們都醒啦?”阿七鴨子般的聲音冒出來。短暫的溫情被攪了。




他睡眼惺忪地爬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趴到洞口探出頭望了望天色,嘀咕道:“雨總算停了。”




“趕緊起來!包裏有壓縮餅乾,墊幾口肚子,我們得抓緊趕路。”我用腳将背包往他跟前踢了踢。




“曉得咯。”他應了一聲,骨碌爬起來,開始翻背包,邊翻邊沒心沒肺地說,“你們倆抱一晚上沒抱夠啊?還抱啊?你們吃了嗎?嫂子吃了嗎?”




連淇的臉漲得通紅,羞澀地低下頭,剛想掙脫我的手往旁邊挪,我一把将她扳了回來。




阿七看看我,又看看窘迫的連淇,一臉茫然摸不着頭腦。“咋啦?昨晚我是不是說夢話了?我沒說黃色內容吧?”




“趕緊吃你的東西。”我把手邊的水壺抛給他。“廢話這麽多!”








暖橙的朝陽穿透雲層,驅散了山間的晨霧,我們三人繼續往深山行進。按照眼下的腳程,順利的話,天黑之前便能抵達山腳。




走到一處狹窄的山口,阿七忽然停下腳步,伸手攔住了我們,臉色凝重地說:“我記得這一片埋着地雷,千萬要小心啊,一步都不能亂踩。看準了再下腳,跟在我後頭。”




我拉住連淇的手,問:“怕嗎?”




她抿住嘴唇,搖了搖頭。




進了山口,我們踩着阿七的腳印,一步都不敢亂挪。沒走多遠,就撞見一個炸得翻了土的深坑,連淇吓得手心冒出一層冷汗。




我們貼着山壁慢慢往前挪,一百米的路走得格外漫長。周遭靜得只剩鞋底蹭着碎石的聲響,一路沒再遇上異樣。阿七在前頭揚聲喊:“這塊兒安全了,趕緊跟上!”




就在這時,我感覺腳底突然不對了。鞋底下面,像是頂到了什麽凸起的硬物。那硬度不是石頭,也不是雜草。那一瞬,我不敢動了,連呼吸都收住了。




我慢慢掰開連淇攥着我的手。




“淇淇,你先走。”我盡量把聲音放平,像在說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怎麽了?”她擡起頭,不解地看着我。




“跟阿七先走。”我有些急了,聲音壓不住地往上頂。




連淇尴尬地眨巴了兩下眼睛,表情還沒跟上,臉就先紅了。




我顧不上這些,朝前面喊:“阿七,帶她先走!”




阿七聞聲回頭,還嬉皮笑臉的:“千哥,咋了?你一個人在後頭乾啥子?撒尿啊?這地方不安全,到前頭再撒啊。”




“少啰嗦!帶她趕緊走!”我吼了出來。




阿七的笑僵在臉上。他終于覺出不對,眼睛往下落,落到我腳上。一瞬,那張臉唰地一下,白透了。




“快點帶她走!”我加重語氣。




阿七慌忙折返回來,伸手就要拉連淇。




誰知連淇也看出了端倪,雙腳釘在原地,半步不肯挪。“我不走。一定有辦法的,我們再想想辦法。”




我沒辦法了,只能揀最狠的話剜她,逼她活命。




“你這女人怎麽這麽麻煩!要是連祎在,肯定不會像你這麽拖泥帶水!你留在這裏能乾什麽?我腳下踩的是地雷,不是玩具!你就是個廢物,留下來只會礙事。趕緊走,我自己會想辦法!”




我罵得太狠了。話一出口,自己心裏先被割了一刀。我拿連祎來壓連淇,拿“廢物”來砸她。我知道,她一定會哭。




可我又有什麽辦法。




“阿七,等下聽到響,也別回頭。下了山,過了關,帶她去找她爸媽。不要告訴任何人。”我跟阿七交代這些的時候,像在說遺言。




阿七的眼睛紅了。他別過臉去,抹了一把,再轉過來的時候,什麽都沒說,只使勁地點了點頭。




我猜連淇也會哭。我甚至想好了,她要是哭,我就罵更難聽的話,直到她肯走。




誰知道,她居然沒哭。而且,我發現那雙眼睛變了。




“王千,你太自以為是了吧。”她擡起眼皮,斜斜地看了我一眼。聲音裏沒有哭腔,沒有慌亂,也沒有一丁點臣服的意思。




她根本不聽我指揮,直接蹲了下去,整個人趴在地上,臉貼着地面,朝我腳底下看。然後爬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說:“看不清。”




說完,她一把按住我的腳面,擡頭朝阿七吩咐。“阿七,你先走,往外跑幾百米。聽見炸響,也別回頭了,自求多福吧。沒聽見的話,就等我們一會兒。”語氣冷靜且乾練,仿佛她才是我們三個人中的老大。




阿七徹底慌了神,手足無措地看着我。




我咬着牙,朝他點了下頭。




阿七沒說話,紅着眼睛走了。我看着他貼着山壁挪了出去,一閃,進了林子,瞬間就沒了蹤影。








山裏一片死寂。只剩下我們的呼吸,響在彼此耳朵裏。




“連祎,你回來了。”我說,語氣裏透出劫後餘生般的柔軟。




“你以為我想回來?要不是你們兩個沒用,我才不想回來。”她嘲諷地笑了一下。




“你不該留下來。”




“該不該留,不用你教。”




“好。不教。”




“我們打個賭吧。”她說,“要是你踩的不是地雷,回到邊南,你就什麽都聽我的。我讓你乾嘛,你就乾嘛。”




“好。”




“要是你踩的是地雷……”她停了半拍,又接上,“到了下面,你也什麽都聽我的。我讓你乾嘛,你就乾嘛。”




“好。”




“我數到三,一起松。”




“等一下,讓我再看看。”




上午十點的太陽,把她的頭發照成了栗棕色。樹林裏有清脆的鳥叫劃過,山口有細軟的微風吹來。以前,我從來沒覺得,時光可以這樣緩慢,景色能夠這樣富裕。

—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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