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臨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 臨源




等了一整個夏天,街上那幾棵銀杏樹的葉子終于變黃了,似乎就是一夜之間的事。只是我常常分不清,有些事到底是真發生過,還是我只在夢裏見過。




一陣輕微的風吹過,葉子動起來,星星點點的光,在葉片縫隙裏來回跳躍,晃得人有些暈。我沒走,還站着看,看了差不多五六分鐘。




可惜,我的手機沒有拍攝功能。如果有,我一定會記錄下來。多麽美啊。美好的東西,就應該被具象化地保留,而不是藏在腦袋裏。








我的短暫欣賞,無形中給一個環衛工人制造了麻煩。她揮舞着掃把,在與我一箭之隔的地方,賣力地掃。




“妹子哎,莫擋得我做事咯。”掃把尖掃過我腳側的時候,她停了。




“呦荷,幾個月啦?”她發現我那已經顯懷的肚皮時,态度友好了許多。




“五個月了。”我自動退到乾淨的地方,把一地疏落的金黃還給她。




“那就快解脫咯。”說完,她繼續忙活,沒再跟我搭腔。









其實算是我先結束了這場意外閑談。我認為,她剛剛那句話,不太吉利。




聽她說完那句話,我就拉下臉,起腳走了。走到拐角,看見一堆掃在一起的銀杏葉。四下看了一眼,沒人。擡腳,一腳跺下去,連着又踢了幾腳,直到那堆葉子徹底散了架。








今晚,母親做了四道菜。辣椒炒肉、清炒芽白、梅乾菜扣肉,外加一小盤油炸花生米。除了花生米,其他都是我愛吃的。




每天晚上我都會回來吃飯。父母家小區離我家不遠,步行不到二十分鐘。剛查出懷孕那陣,母親說她可以每天過來給我做飯,省得我來回跑。




我拒絕了。孕婦也要适當運動的,聶雷這麽說。我聽他的,他是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聽他的準沒錯。




吃掉兩大碗米飯,我靠在椅背上喘大氣。最近食量大得驚人,人倒沒胖,分量全長在肚子裏的孩子身上了。




母親起身去廚房,拿了個編織網兜擱在桌上。父親還沒吃完,一顆花生米,一口白酒,吃得腦門泛了光。




“飯菜都在裏面了,沒有肥肉,全挑的瘦肉。扣肉單獨放在最下面的飯盒裏了,明天中午你自己熱熱吃。”母親叮囑着。




“一個大男人,還不吃肥肉。矯情。”父親喝得有點多。




母親拿胳膊甩了他一下。




父親非但沒收斂,反而變本加厲:“我就瞧不上他聶雷!一個破化工廠的技術員,你看那目中無人的樣子。”




“你少說兩句,連祎還在呢。”母親壓着嗓子提醒他,同時,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我顫抖的手。




“連祎在我該說也要說!”父親把筷子拍在桌上,“毫無禮教,不懂長幼尊卑!”




“就你這個脾氣,能評上職稱就怪了。”母親也是一肚子怨氣。




“我用不着他們評!”父親臉漲得通紅,起身還想去倒酒。




“連愛華,別喝了。”母親瞪了他一眼。




只需母親連名帶姓喊出父親的名諱,他就立刻老實。但我讨厭這種家庭氛圍。只想逃離。








“路上當心點兒。”母親送我出門。




“你爸……”她回頭瞄了眼父親,見他搖頭晃腦閉着眼誦詩,便小聲向我解釋,“他不是沖着聶雷,這回評職稱讓一個年輕老師截了胡,比不過名牌大學來的高材生,那老東西心裏不自在……”




“我明白。”我笑笑,朝裏頭喊了一聲:“爸,我先回家了啊。”




父親依舊搖頭晃腦,眼睛沒睜,也沒理我。








出了父母家,太陽已經落了。西邊幾片雲彩,被餘晖燒成粼粼的紅紋,有一形,頗有鳳舞九天的姿态。




美。




臨源的夏天太長了,長到幾乎沒有秋天。這樣難得的好天氣,說不準哪天就沒了,然後被同樣漫長、無止無休的冬雨取代。




真想有一部可以拍照的手機啊。那樣,我就可以用影像,把臨源稍縱即逝的秋記錄下來,而不是只在筆頭上,像父親一樣,喋喋不休地寫。




只是,聶雷覺得沒有必要。我聽他的。他覺得沒有必要,那就算了。








臨源這幾年變化挺大。隔壁那條路挖了好大一片,整天砰砰砰地打地基。聽說那塊地皮被個大老板買下來了,要建高樓,帶電梯的那種。




電梯。我從來沒坐過。臨源整個縣城,就只有縣政府旁邊的臨源大酒店裝了電梯,可我一次也沒進去過。




我渴望那樣的樓房。對,帶電梯的高檔樓房。天知道懷孕之後,每天爬樓梯有多辛苦。這念想,與盼銀杏樹葉變黃不一樣。後者,是可以輕松實現的。前者,想都不敢想。








路過一個手機店,我還是沒忍住,進去看了眼。人,總是難以真正的戰勝欲望。




女店員把我盯着看的那款手機拿出來,遞到我眼皮子底下,說這是諾基亞最新的型號,還帶一支筆,可以在屏幕上寫字。




我把手機拿在手裏,問她:“能拍照嗎?”




她說:“當然可以啊。現在大部分手機都能拍照。不能拍照的都快被淘汰了。”




她笑得很熱情,但我在她的話裏聽出了別的。很隐晦,很輕微的瞧不起。




我笑着把手機還給她:“我就看看。”走出手機店的時候,我感覺後背灼灼發熱。








到了家樓下,遇見三樓的鄰居拎着一袋垃圾從單元門出來。




那是個健談的娭毑,頭發全白了,身子骨卻健朗,每天早上我都能在陽臺看見她在樓下空地耍太極。




“連妹子,又從你媽媽那吃完飯回來了啊,今天拿的是麽子菜呀?”馬娭毑停下來,看這樣子是要跟我長談,不然停下來乾什麽呢。




“辣椒炒肉,就那幾樣。”我也笑。




“哎呦,真是幸福咧。你這……有四個月了吧?”她盯着我的肚子,笑眯眯。




“五個月了。”我又笑,笑得面皮發緊。我很想馬上結束這場對話。




“聶雷對你是真好,羨慕的咧。不像我那孫女婿,我屋裏妹陀懷了八個月了,他還讓她上班。”馬娭毑并不想終止。




“聶雷多會心疼人吶,懷孕就不讓你上班了……其實我覺得吧,那圖書館的工作又不累,可以上到生的,沒那麽嬌氣。在家裏呆着多沒味啊,不如上班好。你說是不?”




同樣,我聽出了不友好。“也确實有點無聊。”不過,我認同她的觀點。




“無聊就到我屋裏來坐坐,我有的是時間。”




“好,有空一定去。馬娭毑,我得回家了,聶雷要下班了。”




“哦哦哦,好好,你快回去吧。”




我轉身往樓道裏走,聽見背後傳來“咳咳”卡痰的動靜。接着,“呸”,一口吐在地上。興許是我想多了。








進屋換鞋的時候,我瞅了眼牆上的時鐘,剛好六點。聶雷該回來了。顧不上先解放膀胱,我趕緊把飯盒一個個拿出來擺好,又擺上碗筷,晾了杯白開水。等終于能往廁所走的時候,才發覺內褲好像濕了一片。




等到六點半,飯菜都涼了,聶雷還沒回來。我拿起自己那只古董手機,打了個電話過去。聶雷接得很快。“事情沒做完,晚點回來。”說完,就挂了。




我躺在沙發上看新聞聯播。不是愛看,只是家裏沒裝有線,沒幾個臺能收着,這個點也沒別的節目可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等醒過來,聶雷還沒回來。我擡頭看了眼時鐘,天吶,已經十一點半了。聶雷還沒回來。








又打了個電話,沒人接。接連打了兩個,都沒人接。我心裏隐隐覺得不安。




一來,他從沒這麽晚下過班。二來,他是個做事很有交待的人,絕對不會在這種情況下不接電話。他知道我會着急。




我準備去化工廠找他。




換完衣服,穿好鞋,從門口鞋架上拿起手電筒,就奔着化工廠的方向走。說實話,走夜路我還真有點怕。我已經太久沒有走過夜路了。而且,除了每天往返父母家的那條大馬路之外,其他的路,都太陌生了。








化工廠離我家,步行大概半小時的路程。聶雷每天騎自行車上下班,不到十五分鐘就能到家。我想着,也許在半路就能遇上他。可是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還是沒見着人,甚至連個騎自行車的都沒有。這期間我一直在打他的手機,始終沒人接。




快到的時候,不知哪個方向傳來轟的一聲。與此同時,地皮也跟着震了震。我還以為地震了。下一秒,西南方向騰起一道光。瞬間,那片天被照得亮如白晝。




是化工廠的方向。








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開始跑,捧着肚子跑。越跑,化工廠越近。越跑,那火光越亮。跑到聶雷上班的那棟樓外的時候,我聞到一股很濃的味道。




說不清,好像是硫磺,又好像臭雞蛋,還可能是苦杏仁什麽的。反正不好聞,吸一口進去,感覺整個肺都疼。








樓在燃燒。火舌從窗戶、頂棚、樓道往上蹿,猩紅一片。我喊了一嗓子:“聶雷!”就再沒力氣了。




胸腔裏灼燒,腹腔裏陣痛,那名字剛出口,就被火焰燃燒的聲音吞沒了。原來,燃燒是有噪音的,還很大。




我暈了過去。嗆的,累的,吓的,還是別的什麽,連我自己也察覺不到的情緒。不知道。








我在同樣的夜裏醒來。安靜,非常安靜,安靜得不像話。沒有刺鼻的氣味,沒有燃燒的噪音,也沒有猩紅的火舌。一片盲藍,像沉在幾千米下的深海。




我躺在床上,聶雷就睡在我旁邊。我聽見他的呼吸,平靜,均勻,有節律。奇怪,他今天沒有穿睡衣。就那麽赤裸着,環貼在我的身體上。




我松了口氣。原來是個夢。我做了個極其可怕的夢。閉上眼睛,摟住他的胳膊,準備繼續睡覺。




不對!




聶雷的胳膊沒這麽粗。他身材瘦削,一米七八的個子,還不到一百二十斤。




睜開眼睛,借着窗簾透進來的微光觀察。




不是聶雷!




這個男人……不是聶雷!








“你是誰?!” 我喊出來的一刻,發現自己的聲音很怪,像一只鴨子。




而就在我想逃離這張床的時候,發現四肢根本不聽使喚,掙紮半天,連床沿都挪不到。








燈亮了。我看清了那張臉。一張陌生的、我從沒見過的臉。








“連祎,你醒了?”他說。聲音朦朦的,如這詭秘的夜一般。




他的喉結很突出,上下滾動了一下,就輕易擄掠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連祎。”他喚我的名字,熟練至極。




我用力扯過被子遮在胸前。即便我穿了衣服,而且相當嚴實。








真正該用被子擋住春光的,是這個男人。他渾身上下只穿了一條深藍色四腳褲。








“你是誰啊?為什麽在我家?”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還是很怪,澀澀的,像生了鏽的舊軸承。




“你又忘了啊?”他語氣自然又輕松,仿佛這句話,在過去的日子裏,已經說過無數遍。




“這是我們家啊。”他偏頭掃了一眼屋裏。




我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這哪裏是我的家。這不是我的家。我家,沒這麽……“豪華”。




“這不是我家。”我惶惶地看着四周陌生的一切。




“看。”他擡手指向床頭。




我費力偏過頭,擡眼去看。




牆上挂着一張大尺寸結婚照,金色相框。照片裏一男一女。男人是他,我反複對照了兩遍,确認沒錯。




女人穿着白紗,小腹平坦,右耳耳垂明顯缺了一塊。








是我。照片裏的人,是我。我正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甜。




可我,根本不認識他。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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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紅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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