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猩紅之夜16 / 58 章

正文

16 房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6 房間




不敢想象,如果王千出了事,我該怎麽辦。




坐在去往母親家的出租車後排,我挽住了他的胳膊。第一次。主動地挽他。他沒有抽開,也沒有回應,就那麽坐着,不動聲色。




收音機裏傳來天氣播報,鳳水全市今日最高氣溫,攝氏三十八度。車裏的空調開得很足,風口正對着我,冷氣順着領口灌進去,我不禁打了個哆嗦。很小的一點動靜,只是肩膀縮了縮。




王千還是感覺到了。他低頭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後他對司機說:“師傅,空調關一下好嗎?”語氣很客氣,甚至還帶着一點商量的尾音,“我老婆病剛好,身體弱,不能吹空調。”




司機從後視鏡裏瞪了他一眼。“兄弟,你搞笑吧?”調子拉得很高,“這麽熱的天不開空調,會熱死人咧!”




王千沒有馬上說話。他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有四五秒。這期間,我感覺到他身體的肌肉線條微微動了動。




“我讓你把空調關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低到幾乎要被發動機的噪音蓋過去。但那個聲音聽起來卻不那麽友好了,甚至帶着一點陰鸷的威脅。




司機從後視鏡裏又看了他一眼。這一次,眼神不一樣了。我能清楚地看見他的肩膀縮了一下,脖子往下沉了沉。




“好好好,關掉關掉。”他伸手去擰開關,動作很快。“還省油了呢。”他嘟囔了一句,聲音很小,像是在給自己找臺階下。









空調的風停了,車廂裏安靜下來。




我的餘光掃過王千的側臉。他把身體整個靠到座椅上,松散而惬意,就好像剛才那場車禍根本沒發生過。




這個男人,心怎麽就這麽大呢。我想。我是又怨他,又服他。怨是怨他不當回事,服也是服他不當回事。怨完了,還是服。我的手到現在還是抖的。他不抖。他從那輛貨車上跳下來的時候,就一點都不抖了。




那種情況下,換作別人,可能早就吓得魂都沒了。當時,車頭扁了。引擎蓋掀起來,車門也變了形,門把手歪向一邊。我兩只手抓住它,使勁往外拽,拽不動。從車窗往裏看,王千坐在駕駛座上,眼神發懵,兩只手死死抓着方向盤。




“王千!”我喊了一聲。他沒應。我又喊了一聲。他還是沒應。但是他看見我了。眼睛轉過來,很慢,好像轉一下眼皮很費力。




“別上來。”他甩了甩頭,說話的時候,嘴唇微微發抖,“我沒事。別上來。”




我沒聽他的,直接去拽車門。拽了大約三四下,門終于開了。許是用力過猛,車門打開的那一刻,我的眼淚掉出來了。不是我想哭,是眼淚自己要出來的。無知無覺,不受控制。




“說了我沒事,你下去!”他急了,聲音大得像是在吼我。“下去!不安全!”




我下意識往後退,一不小心從踏板上連滾帶爬掉了出去,最後一眼,我看見他想伸手拉我,卻沒拉住。幸運的是,我的裙子勾住了車門,身體沒摔得太重。不幸的是,我的裙子勾住了車門,嗤啦一聲。只穿着三角褲的屁股一整個露在外面,我能感覺到風。但我不在乎。我那時候只在乎他是死是活。




王千自行解開了安全帶,跳下車。跳下來第一件事,是用身體擋住我。背對着幾米開外的三兩人群,彎腰幫我把裙角扯下來。




到了樹蔭底下,我才哭出聲來。我的手開始摸他。不受控制地摸。摸他的頭,摸他的臉,摸他的胸,摸他的胳膊,摸他的腿。一邊摸一邊問:“哪裏受傷了?哪裏痛?你說話啊。是不是腦袋撞壞了?”




他一把摟住我。力氣很大。我的肋骨都被勒得發疼,骨頭在響。我的臉被壓在他胸口,喘不過氣。他的衣服上有汽油味,有汗味,還有鐵鏽的腥味。




“我沒事,別激動。真沒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我不知道是不是聽錯了,總感覺那聲音有點發澀。“你冷靜一下。連祎,冷靜!”




連祎。他叫我連祎。他很少叫我的名字。平時他叫我,都是“你”,或者乾脆不叫,直接用下巴一指,用眼睛一瞥。他這樣鄭重而溫柔的叫我的全名,我好像還是第一次聽到。




我把臉撞進他胸口,哭得愈發賣力。邊哭邊聽着那裏面咚,咚,咚地跳。奇妙地,身體竟然慢慢就不抖了。




他摩挲着我的頭,一下,兩下,三下。輕輕往下順。他的手很大,很粗,手指上有繭。摸在頭上,有點剌人。但是很舒服。




“哭什麽?”他說,“你穿裙子怎麽不穿打底褲?屁股都讓人看見了。虧大了。”說着,他又伸手扯了扯我被刮爛的裙擺,把那幾片布往一塊兒攏了攏,試圖拼在一起。




“熱。”我低頭瞄了一眼狼藉的布片,抽噎着答。




他笑了。笑起來的時候,胸口會震。我的耳朵貼在他胸口,那震動就傳到我耳朵裏。一下一下的。








後來我就挂着那張花貓臉,站在樹蔭底下看他打電話。那時候,我已經沒哭了。可眼淚和鼻涕還是止不住地淌,我只好拿裙子袖去擦,結果越擦越花。王千站在我前面幾步遠的地方,面對着我,手機貼在耳朵上,邊講電話邊望着我笑。




先是保險公司。




“喂,是保險公司嗎?我出了事故。是的,在利華東路。是。單車事故,撞了市政維修路障。車頭受損。對。對。好,我知道了。”




然後是交警。然後是拖車。三個電話打下來,聲音都沒有變過。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他處理事情的能力,和他身上的肌肉一樣,看着就讓人放心。處理完了。他攔了一輛出租車。




“明天再去吧?先去醫院檢查一下。”我說。




“不用。跑貨車的,這種事常遇到。每次都去檢查,還賺不賺錢了。”他拉開出租車後座的門。




“還是檢查一下放心。”我沒動。




“我有沒有事,自己清楚,真不用。”他把目光往車裏甩。




“那……”我還想說什麽的時候,出租車司機吼了起來:“上不上啊?不上把門關了!”




“上。馬上啊,師傅。”王千屈着身子朝車裏應了一句。“你想去就今天去。”他扭頭又對我說。“反正明天要帶你去醫院檢查的,要是今天晚上我覺得哪裏不舒服,明天順便看一下就行了。但是,我跟你說,我真沒事。”




我想去。我知道這很自私。可我真的想去,我想馬上弄清楚連淇的事。于是,我還是上了車。












我媽住的小區比我們那個好多了。門口有保安,有門禁。樓下有綠化,草坪修得很整齊。還有電梯。




電梯裏很涼快。頭頂上有個小風扇在轉。我仰頭看了一會兒,感嘆:“現在都這麽高級了?還有風扇。”




王千笑了一聲。那種笑沒有什麽攻擊性,不是嘲笑,是那種“你連這都沒見過”的、帶着一點縱容的眼神。








是母親開的門。她說父親上班去了。




在門口換鞋的時候,我就聞到了一股墨的味道。不是印刷的油墨,是磨的墨。直起腰,我順着氣味望過去。客廳裏挂滿了字畫,有裱好的,有沒裱的,用圖釘随意地釘在牆上。斜對面的房間門敞着,裏面放着一張很大的書案,上頭鋪着氈子,擱着硯臺和筆架。




這不就是我父親理想中房屋的樣子嗎。站在客廳中間,我一時有些恍惚。




在有關臨源的那些記憶裏,我們住的是老式的舊樓房。兩間屋,沒有電梯。父親的宣紙沒地方鋪,只能在飯桌上寫。飯桌很小,紙鋪不開,他就把紙裁成小塊的,寫小字。吃飯的時候,他把紙收起來,油漬和菜湯留在桌面上的時候,他就嘆氣。




母親切了一盤西瓜端過來。紅瓤的,沒有籽。我伸手去拿,她輕輕打了下我的手背。




“涼。”她說,“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等會兒再吃。”然後把盤子往王千那邊推了推。




“王千,你先吃。來,吃這塊,這塊大。”母親看王千的時候,總在笑。還真應了那句老話,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可一個貨車司機,到底哪裏值得她歡喜呢?這個丈母娘的要求,也未免太低了點吧。




看着王千抱西瓜啃的樣子,我想起了一些往事。記憶裏從前吃西瓜的時候,也是這樣。母親總會把切好的西瓜先端給連淇,不過,連淇每一次都會挑一塊大的先拿給我。如果我不在家,她就給我留着。




王千一口氣吃了兩塊西瓜,看來他是真的渴了。他用袖子擦嘴的時候,手機響了。




“我去接個電話。”他看了眼屏幕,轉身朝陽臺走去,還順手帶上了推拉門。




隔着推拉門的玻璃,我看見他背對着我,頭低着,手機貼在耳朵上,嘴唇時不時動一下。




挂了電話,他沒回來,就站在那裏,掏出煙,點了一根。抽了兩口,嗯,就抽了兩口,便将煙頭從窗戶“嗖”地扔了出去。




“沒素質。”我小聲嘀咕了一句。




母親拍了拍我的手。“小事情。”她說。








王千進來了,身上一股煙味。“阿七那邊有點急事,我得過去一趟。”他看了一眼我裙子的破損處說,“晚點來接你。”然後轉向母親,“媽,她還沒吃東西。弄點清淡的,好消化的。麻煩了。”說完,直接從褲兜裏掏出兩百塊錢,放在桌上。




我媽趕緊拿起來塞還給他。“我有錢,不用不用。王千啊,快收起來。”




“拿着吧。”王千不給我媽機會,轉身就往門口閃。




砰,門關了。那家夥走了。看也沒看我一眼。母親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錢,又擡眼看了看我。她在想什麽,我不知道。




我笑了笑,笑得大概有些狡黠。“媽,你不要的話,給我吧。”




母親剛想把錢揣進褲兜,聽了我的話,手卡在半空。




“那……你自己留着花吧。別告訴王千。”她把錢遞給我的時候,眼神裏有好幾層東西。不争氣。心疼。怨。反正,挺複雜的。












母親在的時候,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大概也一樣,所以才急着說要出去買菜。在我說好之後,她連身上的家居服都沒換,趿着拖鞋就出了門。




母親出門後,我整個人一下子松快了,開始在屋子裏四處地看。從卧室看到書房,從書房又看到陽臺。這房子三室一廳,每個房間都收拾得乾淨整潔,床單連個褶子都沒有。這倒像母親的風格,她從來都是這樣,看不得一點亂。




看了一圈,我發現有一間房上了鎖。大概是雜物間,或是其它什麽吧。我沒多想,返回客廳,坐下來。沙發是紅木的,坐墊很薄,硌人,一點也不舒服。我就那麽坐着,盯着那扇上了鎖的門發呆。




突然,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那該不會是連淇的房間吧。




我被自己逗笑了。怎麽可能。連淇已經死了。他們怎麽會留着一個死人的房間,還給它上把鎖。




我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萬一是呢。另一個聲音說。想到這裏,我掏出手機,找到連淇的號碼,撥了出去。




嘟——嘟——嘟——




通了。




然後我聽見了。手機鈴聲從那扇鎖着的門後面傳過來。隔着一道門。那個旋律我認得。連淇的鈴聲。一首英文老歌的副歌,她用了好多年。她說那是經典。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手機裏的嘟聲還在響,門後面的鈴聲也還在響。




沒有人接。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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