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8 占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8 占有
天光慢慢亮起來。從青灰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一種摻了淡粉的白,透過窗簾的縫隙裏滲進來,落在書桌上。
我和聶雷就在這裏達成了協議。沒錯,就是這間書房。
我坐在他夜夜坐的那張椅子上。他站在我面前,身姿筆直。這間書房,他從來不許我進來。現在他不許也沒用了。是他請我進來的,是他請我坐下的。昔日裏,他趾高氣昂設下的那道防線,消失了。
他站在那裏,像一個犯了錯的學生,兩只手不知道往哪裏放。我是那個坐在椅子上的教導處主任,高高在上,掌握他全部的生殺大權。
我一直都是那個不讨喜的人,過去是,現在更是。不同的是,過去我站在門外,現在我坐在椅子上。
我心裏很清楚。從這一刻起,他對我表現出的任何愛意與敬意,都是學生對教導主任的表演。和夫妻二字,再沒有關系了。我們之間的那點東西,完了。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變得異常冷靜。占有欲沒了,期盼沒了,人就不會那麽輕易的歇斯底裏了。這樣一個無情的懦夫,攪不動我心裏那一池春水了。
“技術間是你的,”我說,“你可以控制那裏面的一切。”我逆着天光坐着,右腿自然地搭在左腿之上。“等時間差不多了,你應該有辦法把骨頭也處理了吧?你可是化學高手。”
“不行,不行……這是犯罪。”聶雷反複搓着手心,眼眶紅得快要滴血。
看着他那副模樣,我心裏只剩憎厭。“犯罪……是誰造成的?你不跟她在技術間裏乾那種事,會發生這一切嗎?”我理應憤怒,但我沒有。對這樣一個男人憤怒,沒有任何意義。
聶雷仍在搓手,嘴唇也開始哆嗦,我等了很久,等他回應,卻始終沒等來任何有用的聲音。
“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我換了個思路,試着慢慢跟他講邏輯,“如果報了警,你一時半會是洗不清的。還會連累連淇,連累我們的孩子。”
我抓着他的手,輕輕放在我的小腹上。隔着衣料,他的掌心貼着我的皮膚。他的手是涼的,搓了這麽久都沒搓熱,還像個死人。
“他可能是個男孩,”我說,“說不定像你一樣聰明。咱們好好培養他,将來讓他當個化學家。老公,你忍心讓他出生在監獄裏嗎?他背上這個身份,這輩子可就完了。”
聶雷的手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瞳孔随之聚焦在我的小腹上,眼神很專注,仿佛他能隔着肚皮,看見那裏面的小東西。
“現在解藍家裏人都以為她被洪水沖走了,”我繼續講,慢條斯理地講,“沒有人會懷疑你……”
他突然将覆在我小腹上的手抽了回去,瞳仁四下裏亂轉,從書桌移到窗戶,又從窗戶移回地面,沒有一個固定的位置能讓它安安靜靜地落下。
“怎麽了?”我意識到他還對我有其他隐瞞。
“她……”他咽了咽口水。
“說,”我盯着他逼問,“你還知道什麽?一五一十告訴我。老公,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
他的手指蜷着,指尖縮在一起,不肯張開。我一根一根掰開,把自己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住他的掌心。讓他知道,他跑不掉。也讓他知道,有人跟他一起。
他還在糾結,權衡。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又馬上移開了。
我再添一把火。“老公,”我松開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轉向我,“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你一定得告訴我啊。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
他長長的吸了一口氣,細長的睫毛動了動,然後開了口:“解藍之前……在做一些非法的事。”
“非法的事?什麽事?”我把他另一只手也攥住了。
“她偷一些化學原料……”他的聲音低下去。
“你一直都在包庇她?”我用審訊的口吻問他。
他不說話了。
“那更好了,”我趁機說,“這樣……她就有畏罪潛逃的動機了。”
聶雷扒拉開我的手,原地踱了一圈。那圈步子裏,藏着他對我話裏那些“污蔑”無聲的反擊。我靜靜看着他在書桌和窗戶之間來回往返,心裏暗嘲,你對那抹白月光,大概也就只剩下這點餘情了吧。
“不是……”他在我面前站定,眉頭皺起來,“跟她合作的那幫人不是善茬。現在解藍失蹤了,他們的線斷了,我擔心……他們會來找我。之前,他們就讓解藍游說我一起乾,我沒答應。我現在是知情人,要麽頂替解藍跟他們合作,要麽……”他雙手再次插進頭發裏,蹲了下去。“要麽他們不會放過我的。”他的臉埋在膝蓋之間,哭腔從雙腿的縫隙裏傳出來,濛濛的,但我聽清了。
“那天樓下那個長頭發的男的,”我說,“就是來威脅你的?”
他點了點頭,肩膀抽動起來,一下,又一下。
我左右腿交換了位置,偏頭看了看地上的光。天光已經變了色,變成了柔和的胭粉,好美,好虛假。
“你把那人約出來,”我說,“我跟他談。”
“啊?”聶雷倏地站起來,瞪着一雙不可置信的眼睛看着我。“你?你一個女人,跟他談什麽?怎麽談?他們都不是善茬,萬一你哪句話說錯了,後果不堪設想。”
我緩緩把腿放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擦着他瘦削的肩膀繞到他背後。“那你告訴我怎麽辦?我一個女人處理不了,那你這個男人,有別的、更好的處理辦法嗎?我也想高枕無憂,守着一個安分的好老公,踏踏實實的過日子……你給我這樣的生活了嗎?哪個女人想每天疑神疑鬼?哪個女人不想晚上睡個好覺?哪個女人願意卑躬屈膝?又有哪個女人明知道自己男人心裏裝着另一個女人,還要忍氣吞聲?少拿你那些冠冕堂皇的愛情、婚姻的狗屁大道理跟我講,我是沒什麽文化,但我不傻!我知道,仗義每多屠狗輩,無情最是讀書人。”
他哽住了,不敢轉過身面對我。
我繞回他面前,溫柔的幫他整理蓬亂的頭發。“我講這些話,不是怪你。怪你,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事情已經發生了,眼下,我們需要解決問題。你想想,如果報警,”我說,“你的奸情會被戳穿,從此以後,你和解藍那點事會反反複複被全城的人提起來,你父母這輩子還能擡得起頭來嗎?你的工作也保不住的,你的一切都完了。還有,那些‘不是善茬’的人會放過你嗎?”
他的臉色更難看了,身體也開始抖起來。半天,他憋出一句話。“那……我們跑吧。”他抓着我的手,像是征求我的意見,又像是哀求。“我們離開這裏,去一個……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鄉下、農村……”
“沒錢,”我甩開他的手,“你往哪跑?”他被我甩開時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我看着他搖晃的輪廓,說:“要跑,也要先把下半輩子的錢弄到手。”
他怔了怔,似乎在消化那半句話。
“以你的名義把那個男的約出來,”我趁熱打鐵,“我來跟他談。約到……地方不能太偏,太偏不安全。也不能太熱鬧,人多眼雜。你說,約在哪裏好?”
我把新問題抛出來,引誘他上鈎。
“我知道他和解藍每次碰頭,都在一家錄相廳。”聶雷果然中計了,他直接回答了我抛出來的新問題,而不是之前那個原則性的問題。
我滿意的笑了,伸手摟住他的脖頸,親昵地吻他的鎖骨。“老公,”我說,“放心吧,我能搞定。”
時間約在第二天夜裏十點。我早就料到,聶雷多半是不敢去的。卻沒成想,他竟然搬出了母親心髒病發作,要趕往醫院的說辭。
有時候,就是如此這般的滑稽。明明一個三歲小孩都看得穿的事情,他偏要自以為聰明的找補,實在可笑至極。
我獨自一人,騎着自行車來到那間錄像廳。就在老火車站附近,前些年很火,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播放一些不入流的港臺電影,很受男人喜歡。後來不準放那些片子了,只能放一些正規的,就沒什麽生意了。
錄像廳門臉不大,臨街玻璃門上用紅漆刷着三個大字——“錄像廳”。一樓是接待處,二樓是放映場地,一道窄窄的樓梯通上去。
我進去的時候,接待處的男人正光腳踩在凳子上玩電腦游戲,鼠标被他按得噼裏啪啦直響。我探過頭瞄了一眼,好像是連連看。
“請問……”我話還沒說完,男人直接截斷了。
“包夜十五,一小時四塊。”他沒擡頭,繼續按鼠标,噼裏啪啦,一下又一下。
我掏了十五塊錢放在桌上,他還是沒有擡頭。“自己上去吧,要吃的喝的,到時候叫一聲,給送上去。”
“好,謝謝。”說完,我便沿着窄仄的樓梯摸上去了。
二樓連門都沒有,只有半截布簾子,灰藍色的,挂在門框上,髒兮兮的,垂着不動。裏面沒有開燈,放映機從高處打出一道白光,落在一張舊幕布上。電影正在放,是周星馳的喜劇片。看着眼熟,卻叫不上名字。
裏面沒有人。椅子一排一排擺着,是那種家家戶戶都有的折疊椅,能搬來搬去的那種。我選了後排靠牆的位置,坐下來。
說不緊張是假的。這錄像廳原本就不是什麽正經地方。但人已經來了,也只能硬着頭皮等。好在周星馳那張臉,親和又好笑,像是能驅魔似的。看了幾分鐘,我就覺得沒那麽繃得慌了。
等了大概十多分鐘,樓梯傳來腳步聲。我扭過頭去,看見布簾子被掀開了一道縫隙,又落回去,然後被重新掀開。接着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長頭發,身形高大,将門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那男人朝我走過來。步子很慢,很沉,像是故意的。熒幕上的光影打在他身上,明明滅滅,把那副身體襯得更高大了。
他快走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站了起來。“王千——”我認出了他臉上那副大墨鏡。
聽出我的聲音,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後身子一縱,不繞過道,直接從那排椅子上跳跨過來落到我跟前,一把扯下墨鏡,直直盯住我。
“怎麽是你?”他的聲音充斥着強烈的意外和不滿,“不是聶雷約的我嗎?他怎麽……把你摻合進來了?”他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認沒有別人,然後拉起我的手。“走,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我說,“話還沒說呢。”我想掙開他的手,然而他的力道太大了,我掙了好幾下也沒掙開。“好痛,你放手。”
他沒有放手,但力度松了許多。“別這麽嬌滴滴的行嗎?我受不了。”說着說着,他笑了起來。“那天沖我扔飛刀,差點沒把我腦袋給削下來,怎麽?今天轉性了?這麽溫柔。”
我沒有再掙,也沒有說話。就在這時,幕布上的畫面變了。周星馳的電影忽然被切斷,換成了另一部片子。
只有兩個演員,沒什麽對白,上來就脫衣服的那種。
王千比我先害羞了。他松開我的手,別別扭扭地把臉轉過去,拿一張寬闊的背對着幕布裏那對男女。
光線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臉紅了沒有,但他的手一直在動——一下搭在椅背上,一下揣進褲兜裏,一下又去搔後腦勺,怎麽都無處安放。
喇叭裏傳出那對男女不堪入耳的呻吟聲。他的小動作更多了,多到我差點笑出來。
“王千。”我叫他。
“啊?”他的手在摸耳朵。
我趁他不備湊過去,踮起腳尖,吻了他。
這回,他的手不動了。垂在身體兩側,沒了骨頭似的。
“你……乾啥子啊?”他皺着眉問我。
我沒答他,直接摟住他脖頸,更熱烈的吻了上去,吻得他無法喘息。
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椅子上,沒有再退。
“不行,”他的聲音從那個吻的間隙裏鑽出來,“別這樣——你都是結了婚的人了……”
“我沒有。”我松了嘴,怼回一句,然後更猛烈的吻了起來。
他開始扳我的胳膊,想把我從身上拆下來。我不理,開始扒他的褲子。
這下,他急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翻了過去。我整個人頃刻間失去了控制權,被死死壓在椅背上,像一名被警察控制住的歹徒。
“你乾什麽啊?怎麽……還耍上流氓了呢?你到底怎麽了啊?”他的态度不太友好。
“你不喜歡我嗎?”我努力側過頭看他,屏幕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道疤照得更清晰了。
他咂巴了下嘴,說:“這跟我喜不喜歡你沒關系。”
“你怎麽總是不直接回答我的問題。我就是問你,你喜不喜歡我?你只要回答,喜歡或者不喜歡。”
“我喜歡不喜歡你,那是我的事。”他的手松手了一點,像是擔心牽掣得太久,我會疼一樣。“你現在已經結婚了,你有老公。女孩子家家的,不能随便扒男人的褲子,知道不?像啥子樣子嘛。”
“我啥子樣子?我不能這個樣子嗎?只有她能,我就不能?”說到這裏,我鼻子倏地一酸,眼淚跟着了下來。
“呀?怎麽還哭了呢?”他趕緊松了手,把我身體扳正,面對着他。
熒幕裏的男女還沒結束,呻吟聲一浪高過一浪。
他別過臉,罵了一句:“草!這他媽放的啥子東西!以前也沒放過這個啊。”說完伸手捂住我耳朵,“走走走,我送你回家。”
我撥開他的手,鄭重地看着他漆黑的瞳仁,問:“你要不要我?”
“我的媽呀!”他原地轉了個圈,然後一拳,砰,錘在了椅背上。“大小姐,我承認,我他媽……的确不是啥子好人,但是……在男女關系上面,我——”他卡住了,像是在竭力搜索一個貼切的詞彙來定義自己那方面的品格。
然而,他終究是沒把後頭的話說完,或許,他沒能找到那個合适的詞,又或許,那樣的詞令他羞于啓齒。
他一連嘆了好幾口氣,五官皺巴得像個苦瓜。最後,抿了抿唇,大手沉在我肩上,說:“以後別這樣了。”口吻語重心長,像個讨人厭的師長。
我盯視着他的瞳仁,緩慢且執拗地搖了搖頭。“不。你不要我,我要你。”說完,再次把長春藤一樣的胳膊纏上他的脖頸,熱烈地吻了上去。
我聽見他拒絕的聲音在口腔裏囫囵,可那沒用,我不會松口。
連祎,對不起。我不能讓你來見王千,因為我喜歡他。我要占有他,在他發現我不是你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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