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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過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51 過境




時過境遷。臨源那些事,再精彩也好,再不堪也罷,都該放下了。正所謂,昨日之事不可留,今日之事多煩憂。




眼下,病床前還站着兩個警察,他倆寸步不離地守着我,一副不撬開我的嘴誓不罷休的架勢。




眼下,王千還在急救室裏躺着,生死未蔔。保他一條命,才是我唯一的訴求。








“能找人代簽嗎?救人要緊啊,不要太教條了!”我扯住小周的袖口,用力一拽,把他整個身子扯得一歪,“或者你簽。小周,你幫忙簽一下。你們是人民警察,不能眼睜睜看着——”




“嫂子——”小周打斷我,把我的手指從袖口上掰開,“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很着急,同樣希望人平安。所以你更要好好配合我們。嫂子,你知道王千還有什麽其他的什麽親人嗎?其實他現在這個‘王千’的身份……也是僞造的,我們暫時還沒查到他的真實身份。你整天跟他生活在一起,一定知道些什麽。嫂子,把知道的事情如實告訴我們吧。”




“是啊嫂子,你還是先把王千的犯罪事實交代了吧。”慧慧站在旁邊,手裏握着那本翻了大半的筆記本,随時準備記錄。




看着小周誠懇的目光,聽着他們一口一個“嫂子”,我苦笑了兩聲。“我交不交代,跟你們救不救人,有沖突嗎?而且,你們知道王千怎麽對我的。他對我……沒有感情,只有利用。他處處都防着我,給我吃藥也是為了不讓我清醒。我能知道些什麽?我現在還關心他的死活,只是不想我肚子裏的孩子沒有爸爸,你們別這麽逼我,行不行啊?!”




我聽到最後一句話有兩個字,破了音。他們也聽到了。





“嫂子,你別激動。”慧慧說完,看了小周一眼。




小周擡手整了整衣襟,把本來就平整的領口又扯了扯。這個動作我見過。不是衣領歪了,是他在給自己找架勢。




“嫂子,”再擡眼看向我時,他眼底的誠懇沒了,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冷厲與漠然,與一個執法者的肅穆和威嚴。“不要再演戲了,在我們面前,演技再好都沒用!請你老實交代清楚王千的全部犯罪事實。”




字字句句,都是逼迫,都是拿捏。




床單被我揪在手裏,大片面積變了形。我感覺到,一股近乎瘋狂的戾氣在骨子裏迅速滋生、肆意竄動。從心底往上翻,一層疊一層,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身體裏燒開了,頂得太陽xue突突地跳。




我太清楚這種感覺了,他們再逼我一步,我就會失控。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走廊裏傳來了一陣騷動。




這陣騷動來得很突然,沒有任何鋪墊。突然之間,像有人把一臺正在靜音播放的電視猛地擰到了最大音量。先是男人粗犷的叫罵,然後是女人的哭喊,尖利的,緊接着,是更多不同類型的聲響,唏噓聲,起哄聲,拳腳摩擦聲,肉體砸在牆上的撞擊聲。




原本籠罩在病房內的審問壓迫感,被這突如其來的失控騷亂壓了下去,我身體裏那股即将失控的戾氣,也随之退了。




“你盯着她,我出去看看情況。”小周朝慧慧甩下一句,轉身便往外跑。








小周這一走,就只剩慧慧一個“門神”了。我心裏清楚,機會來了。或許,我可以試着策反她。




我慢慢擡起眼,刻意憋紅了眼眶,低沉地喚她的名字:“慧慧。”




她看過來,眼裏還殘留着剛才審問時的警惕。“嫂子,你就說了吧。”




我吸了吸鼻腔,氣息顫得更厲害了。“慧慧,求求你了,讓我去急救室看一眼……孩子不能沒有爸爸。你讓我去看看,讓我去求求醫生。只要能先把人救回來,我什麽都說,全部都說。你們也不想王千這條線索斷了吧?他要是死了,後面那條大魚你們就更摸不着了。”υια




見慧慧的眼神有了些許松動,我連忙撐起上半身跪在了床上。




走廊外的騷亂沒有停,叫罵、推搡、嘈雜的哄響一陣陣撞進病房,此起彼伏。




慧慧年輕,心軟,承壓能力比小周差。現在內外情勢都很膠着,從她的反應裏,我能明顯感受到,她慌了。




“嫂子,你別這樣,快起來。”她放下筆記本,伸手要來攙我的胳膊,手還沒碰到我的身體,走廊裏突然炸開一聲吼。




“把刀放下!”




是小周的聲音。從門縫裏劈進來,像一根鞭子抽在玻璃上。




慧慧的臉倏地白了,伸向我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縮回去,拔腿就往外跑。筆記本從床沿滑下去,掉在地上,她看都沒看。




整間病房裏,除了那些動彈不了的,其他人都出去了。短暫的平靜,使人清醒。








我從病床上爬起來,跳到地上,趴在床底找了半天也沒看見我的鞋。索性把隔壁床一個老頭的黑布鞋蹬上了,勉強趿拉着往外走。




剛摸到門邊,一個人影閃過來,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拽。




我沒看清那張臉,他把帽檐壓得太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側嘴角。這種情況下,我自然是不會跟他走的。




我掙了一下,沒掙開。那只手反而攥得更死了,指甲隔着袖子掐進我的肉裏。我卯足勁往後扯,一不小心,腳後跟從布鞋裏滑了出來。




“我的媽呀,力氣咋這麽大呢!”那人急得說了話。我這才聽出來,竟然是他。




他壓着嗓子,把臉湊近我,低聲說:“嫂子,是我,阿七。跟我走。”




我盯着那截下巴看了半秒,可不就是他嘛。王千說過,阿七靠得住。好吧,那我就暫且信他一回。








阿七拽着我穿過走廊,溜到大廳。我擡眼一看周圍的裝修,才恍然驚覺,這不就是那家私立醫院嘛,我來過的。




還沒等我緩過神來,阿七已經拉着我拐進了側面的走廊。那裏有一扇防火門,門外是一條窄巷。




巷口停着一輛深色的舊摩托,坐墊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裏面發黃的海綿。後視鏡上挂着一頂頭盔,破破爛爛的,看起來很髒。




阿七把雨衣帽往後一掀,抄起頭盔就套在我頭上,也沒掙求我的意見。




“嫂子,上車。”他跨上車座,擰了一把油門,引擎就突突地吼起來。




“王千還在搶救。”我站在原地,沒動,“沒人給他簽字,手術做不了。他會死的。”




他側過頭,哂了一聲。“你被警察騙了。快上來,路上跟你說。”




“什麽意思?先把話說清楚。不然我哪兒也不去。”




“千哥還說你聰明。我看,還不如我呢。”阿七拍了拍後座,鐵皮被他拍得啪啪響,“醫院怎麽可能不救人?就算沒人簽字,也是先保命。你怎麽可能上這種當?”




我愣了一下。那股堵在胸口的氣,一下子全吐了出來。




頭盔的擋風鏡上蒙了一層水霧。我擡手啪地一聲拍上去,把擋風鏡往下一抹,擡腿跨上後座。“走。”我說,聲音脆得像塗手掰開了一顆大蘋果。




“坐穩咯!”車子倏地蹿出去。那股沖力把我往後一拽,我雙手本能地箍住阿七的腰。




風灌進頭盔裏,從面罩和下巴之間的縫隙往裏鑽,帶着一股濕漉漉的土腥味。“我們去哪兒——”我把臉貼上他的背。他的衣服是潮的,一股煙味混着雨水的味道。




“過境——”他的聲音從風裏漏出來,被切得斷斷續續。




“什麽?”我聽清了,但沒能理解那兩個字的意思。




“千哥早就安排好了。”他側過頭,聲音被風削去了一半,我只看他嘴角在動,“你爸媽早就過境了。也是他安排的。”




“過……過哪兒?”




“順着鳳水河往下。邊境線那邊有人接。”








車子拐出巷口,上了大路。天色還沒有完全打開,雲壓得很低,鐵灰色的,一大塊一大塊摞在天上,像是随時還會再下一場大雨。




路面上全是積水,車輪碾過去,濺起兩道渾濁的水花。兩旁的樹歪着,有幾棵被連根拔起,倒在地上,樹冠砸在路邊的圍牆上,斷枝和碎葉散了一地。廣告牌被風撕掉半張,剩下半張在風裏一扇一扇地拍着鐵架子,發出單調且詭異的啪嗒聲。




整條路空空的。沒車,更沒人,只有我們一輛摩托車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往前跑。鳳水河在路的右邊,河水漲得很高,渾黃渾黃的,裹着泥沙和斷枝往下游沖。








阿七在一個岔路口減速,拐進一條陡窄的土路。路兩側是密密的雜灌,枝條橫七豎八地伸出來,車子一歪,我的胳膊就被刮一道,火辣辣地疼。




車子在河灘前停下來。引擎聲熄滅後,四周突然安靜得只剩下水聲。一條窄河從山腳流過,水很淺,淺到能看見河床上圓滾滾的鵝卵石。河對面的岸線很模糊,沒有房屋,沒有馬路,只有連綿的群山輪廓,隐在灰蒙蒙的霧氣裏。




阿七指了指對岸。“過了河,再翻一座山,就是那邊的關卡了。”說完,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扁平的藍色防水包,檢查了一下扣帶,而後塞進我手裏。“證件都在裏面,小心點拿着。”他指了指河裏幾塊露出水面的石頭,“踩着這些走,水不深。”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害怕啊?沒事的,水真的不深。”他先跳上一塊石頭,站穩了,回頭朝我咧了咧嘴,像是在說——你看,沒事。




“我們走了,王千怎麽辦?”我問。“他把我們都安排好了?自己呢?他給自己安排好了嗎?”




阿七回過頭看着我,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他說,他有辦法。”




“他受了傷,一時半會兒逃不脫。”我把防水包往懷裏按了按,那股從醫院開始就在胸口翻湧的恐懼又來了,“我們就這麽走了,他一定會被警察抓住的。而且,我不知道他的死活,沒法安心。”




阿七正要開口回話,遠處那條土路之上,忽然傳來摩托車突突的引擎轟鳴,聲響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有人來了!”阿七迅速從石頭上跳回岸邊,“嫂子,你先躲起來。我去看看。”話落,一把将我推向路邊的雜灌叢。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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