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妓女

17 妓女

門鎖響了。是母親買菜回來了。鑰匙在鎖孔裏轉了兩圈，咔噠一聲，門開了。我趕緊挂斷電話，把手機塞進口袋裏。

母親提着一大袋菜肉進來，站在門口換鞋。塑料袋勒得她的手指發白，裏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都裝了些什麽。我沒心思看清那些究竟是什麽，只坐在椅子上，努力平複情緒，讓自己看起來沒什麽異樣。

“我這就去做飯，很快就有的吃了。”母親說話的時候沒看我，直接提着菜進了廚房。我聽見塑料袋窸窸窣窣的響了一陣，而後是自來水嘩啦啦的響。

這時候，我已經冷靜下來了。“又是魚啊？”我靠在廚房的門框上對母親說。

水池子裏那條魚明顯已被小販處理過了，但尾巴偶爾還拍打兩下，打得不鏽鋼池壁啪啪響，怪吓人的。

自來水沖到魚身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有一兩點濺到母親臉上，她身子輕輕往後一撤，随口念叨：“嗯，紅燒桂魚。今天這魚啊特別新鮮，肯定好吃。”頓了頓，又抱怨，“現在的物價啊，是越來越貴。一條桂魚就要三十二。唉……得了，你快出去呆着吧，怪腥的。”

“你不怕腥嗎？”我盯着母親的背，站在原地沒動。

母親洗魚的手微小的停頓了一下。就那麽一下，短得幾乎察覺不到。然後她說：“想吃魚，哪能怕腥？”

說完開始掏魚鰓。那兩片鮮紅的鰓被她用手指摳出來，帶着黏液，丢進垃圾桶裏。然後又搓魚腹，手掌來回地蹭，蹭得魚皮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最後把整條魚提起來，對着自來水沖洗。水流從魚嘴灌進去，又從剖開的肚皮流出來，帶出絲絲縷縷，黏黏糊糊的血液，看得我胃裏直犯惡心。

“媽，我爸一個月工資多少啊？”我抽回目光，掃了一圈客廳裏那些字畫。“應該不少吧？”

“就那樣吧。”母親把洗好的魚放在砧板上。

“這房子挺貴吧？還有電梯，我看着像新樓盤。哪年買的啊？”我轉回頭，繼續盯着母親問。

那魚躺在白色的砧板上，眼睛是灰白色的，鼓在外面，盯着天花板。母親抽了兩張廚房紙，蓋在魚身上，開始吸表面的水。她按得很仔細，一張紙濕透了，又換一張。殘留的血水将白色的紙張洇成淡淡的粉色，像少女的腮紅。

“不貴，你爸單位有補貼，沒多少錢。”大概是手太忙碌的緣故吧，所以母親的回答都很簡短。她把被血水洇濕的廚房紙揉成一團，丢進身後的垃圾桶裏。然後拿起菜刀，開始給魚改花刀。

刀刃在魚身上游走，很熟練。一刀，又一刀。粉紅的魚肉翻出來，一朵又一朵，接二連三的綻開。

“要是連淇在就好了，她最喜歡吃這些帶腥味的東西了。”我終于把話題引到了連淇身上。

我清楚這個話題的殺傷力。在任何關系之間掏出這個話題，都是禁忌。無關母女、父女，還是其他什麽。但我還是掏出來了。

話說出口的那一刻，我感覺空氣變得有些不一樣了。母親沒說話。她繼續改花刀。刀刃在魚身上游走，一刀，又一刀。節奏沒有任何變化，就像是沒有聽見我說話一樣。

“媽，連淇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怎麽沒的？”我不死心。

母親慘叫一聲。與此同時，菜刀掉落在竈臺上。哐啷啷。吓得我一激靈。

我看見母親攥着食指，殷紅的血液從指腹滴下來。一滴，又一滴，落在了砧板上那條魚的身上。魚肉的傷口翻綻着，血滴上去，和魚肉本身的粉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魚的血，哪個是母親的血。

“媽——”我趕緊過去查看傷口。她的食指上有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一直在往外滲。“怎麽這麽不小心？家裏有創口貼嗎？放哪裏了？我去拿。”

“沒事，沒事，沖沖水就好了。”母親把食指伸到水龍頭下面，水沖上去，把血沖成淡粉色，流進下水道裏。她沖了很久，一直沖，沖到傷口不再流血，方才關了水龍頭。

“媽，你快去貼個創口貼吧，我來弄。”我不放心。

“沒事。就破個皮，你趕緊出去坐着吧。”母親很固執。

“媽，我來吧，你別逞強了。”我更固執。說着伸手去搶那條魚，準備把上面的血沖掉。

“放下！”母親突然暴喝一聲，溫柔全然不見。

我被吓得又一哆嗦，手裏的魚直接掉在了地上。等我緩過神來打算彎腰去撿，母親已經搶先一步，把魚拿起來，放進了水池子。“你出去呆着吧，別越幫越忙了。”聲音又恢複了溫柔。

“喔。”我別無選擇。

坐在沙發上，我的眼睛一直在廚房裏母親的背影和那扇鎖着的門之間，來來回回地看。

過了一會兒，母親從廚房裏面走出來，在門口停下了。她看着我，手在圍裙上抹了抹，停下，又抹了抹，又停下，仿佛一位還沒準備好上臺發言的演講者。

終于，她準備好了。“連祎，等下你爸下班回來，你千萬不要再提連淇的事了。”停頓了一下，又說，“懂事一點。”

我應該識趣地應一聲“嗯”，那樣才像個正常的、孝順的、成熟的女兒。可我沒有。

“為什麽？”我站起身，直視着母親問。“媽，為什麽不能提？”

母親沉下臉，把濕答答的手在圍裙上又抹了抹，抹了很久，久到我覺得她大概不打算回答了。然後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倏地把頭擡了起來。

“你爸最愛面子了，不光彩的事……就別提了。”她說。

“不光彩？”我走到母親面前。我和她離得很近，近到能聞見她身上的腥味。魚的腥，血的腥，還有別的什麽腥味，混在一起。“什麽不光彩？連淇怎麽不光彩了？她成績好，聽話又懂事，你怎麽能用‘不光彩’這樣的字眼評價自己的女兒？”

母親将目光移向別處，落在客廳的某個角落裏。或許是哪幅畫框積的灰塵上，又或許不是。半天，才又說話：“我也希望她就是你小說裏寫的那個連淇……聽話，懂事，還是個文曲星。可惜，現實不是啊……”說完，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重，重到我能從裏面感受到濃重而真摯的遺憾。

現實。不是。難道我又記錯了？

我的大腦開始瘋狂地旋轉，搜索。連淇就是那樣的妹妹啊。成績好，聽話，懂事，大人都誇她，老師都喜歡她，父親和母親也一直以她為榮。她就是那樣的天之驕女啊。

然而，現在母親說不是。不是的話……那她是什麽樣子的？

“那她什麽樣？她不乖嗎？”我沒了自信，聲音開始發虛。

母親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沒來得及。因為，就在這時，門被砸響了。沒錯，不是敲，是砸。拳頭或腳，踢砸在門板上，咚咚咚，我感到整扇門都在震。

母親的臉色變了。“快，到卧室去。”不等我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母親連推帶搡，塞進了卧室。

砰，門關上了。我被反鎖在裏面。

隔着卧室的門板，我聽見嘈雜的叫門聲，聽不太清楚在喊什麽，但能聽出來不止一個人。

砸門聲越來越大，叫門聲也越來越高，高到隔着兩層門板，我也聽出了個大概。

“我知道你家裏有人！開門！”“不開門，我就到樓下喊了！看你要不要臉！”“開門，這賬要算清楚！”“別以為死了就沒事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年輕的女人。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比女人要年輕。

我很擔心母親，可擰了半天，也沒能把門把手擰開。

“媽！”我喊了一聲。

母親沒有回應。

“媽！開門！”門把手又擰了兩下，紋絲不動。我只能乾着急。

這時，我聽見大門打開的聲音。

接着是一連串的辱罵聲。那個女人和那個男人的。更清楚，也更刺耳。“我就知道你在家！不要臉，門都不敢開！”“你躲得過初一，躲得過十五？”

“你們到底要怎麽樣啊？”是母親的聲音。她在哀求。

“乾什麽？來要錢啊！”男人的聲音這樣聽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嫩，莽，不知天高地厚。

“要麽賠錢，要麽償命！”女人說話了，态度比男人還嚣張。

償命。

聽到這兩個字，我的耳朵裏嗡了一聲，然後渾身上下開始發麻。我擔心母親有危險，從床頭櫃上拽起個臺燈就過來砸門把手。

外面安靜了一瞬。然後那個男人的聲音又響了。這次離得很近，好像就在門邊。“喲，裏頭有人啊。”說完，開始笑。

“怪不得不敢開門呢，是藏了個奸夫在家啊！”女人揚起一串淫笑。

“果然有其女必有其母，連淇的騷勁兒敢情是從你這遺傳的！”

“老騷貨生了個小騷貨！”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持續對母親進行侮辱。

“媽！你開門！放我出去！我非弄死這兩個混蛋！”我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沖上了顱頂，太陽xue都要憋炸了。

我聽見母親的聲音，帶着哭腔。“你們再這樣我要報警了。”

“報啊！”女人的聲音倏地拔高，壓過了母親的聲音。她大概沒聽見我的叫罵，否則怎麽會不搭理我呢？

“你不怕你們家連淇的醜事讓街坊四鄰知道，你就報！”男人嚣張的補刀子。

“求求你們了，別再逼我了。那事……就是個意外。我們當時不是都說好了嗎？”母親好像哭了。

“說好個屁？！我男人讓她給弄死了，這事，沒那麽輕松就了結！”女人說。

“就是！那麽點兒錢就想買條人命啊？！”男人說。

υια

“那我女兒也是條人命啊……”母親說。

“你女兒是雞！雞算他娘的人命！”女人說完，笑了。笑得像除夕夜的鞭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