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猩紅之夜23 /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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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香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3 香水




我們度過了一周。安穩的,踏實的,松弛的一周。沒有波瀾,沒有猜忌,也沒有沖突。從前我一直以為,這樣的生活只發生在別人的故事裏。我這種人,根本不配擁有類似的關系。




這一周裏,我們幾乎每時每刻都在一起。一起收拾屋子,一起看電視,一起洗澡,一起睡覺。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事發生,但那種安穩,我從來沒有體驗過。




記憶裏,聶雷從來沒有給過我這種安穩。他的書房,他的工作筆記、他那些我看不懂的方程式和身上每隔一段時間就冒出來的香水味,總是隔在我們中間。




王千不同。王千沒有那些東西,他只有一雙結實的、粗糙的、會撩撥和擁抱我的手。




不過,非逼迫我審視自己對他的信任,我下意識拒絕直面答案。經過這一周的相處,我察覺了一件殘酷的事實。有些真相即便知曉,也毫無意義。比起真相,更重要的是,當下的一切,是否是我夢寐以求的結果。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因此我才順水推舟,欣然信了他給出的解釋。




關于父親那天進門為什麽直奔我來,王千說,那是他老人家被我吓到了。一個父親,看見自己的女兒拿着一把菜刀,眼睛通紅,還能顧得上屋裏其它的狀況嗎?




我問他,那連淇的手機為什麽還留着?王千說,天底下沒有不愛子女的父母,只有嘴硬的家長。父親嘴上說連淇丢人,心裏還是愛她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正蹲在地上修風扇,螺絲刀擰了兩圈,頭也沒擡。




“你爸那種人,我見多了。男人嘛,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但是你要真去戳穿他,那就是往傷口上撒鹽。以後別再提連淇了,給他留點面子。”





那我去私立醫院的錢呢?他站起來,用褲腿擦了擦手,走進卧室,從一個舊箱子裏翻出幾張紙來,遞到我面前。是房産出售的合同。王千說,他以前有個小修車店,賣掉了。錢都花在我身上了。




“拉貨的生意,是後來才做的。從前吶,我也是個小老板。”他故作傲嬌的把那些紙平攤在桌上。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看了兩遍,沒發現疑點。才把它們折好,還給他。




我該信。理由充分,證據确鑿,邏輯通順,天衣無縫。我該高興。我又不是偵探,我只是一個妻子,一個女人。我應該把這一頁徹底翻過去,好好過日子。








就這樣,又過了一個月。日子眼見着好起來。王千弄了輛二手貨車,每天天不亮就出門,黑透了才回來。到家時身上總帶着一股洗不掉的柴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不算好聞。但我慢慢習慣了,甚至還有些着迷。




每次回家,他進門第一件事永遠是洗手,然後湊過來親我一下。有時手也不老實,趁着親我,從腰上往上溜。我笑着拍他:“你在外頭也這麽不老實嗎,動手動腳的?”




“嗯。”他順勢把我壓在沙發上,答得理直氣壯。




“你——”我作勢要踢他。




他笑得壞透了,漆黑的瞳仁亮晶晶:“我搬貨那廠子門口有條大黃狗,每次去我都摸它。頭也摸,肚子也摸。”




我倆笑着滾作一團,好半天才喘勻了氣。我嘴上罵他“臭流氓”,心裏卻踏實又暖和。




一天晚上,他回來得比平時晚了一些。我接過他脫下來的工作服,像往常一樣轉身挂上衣架。然而,剛挂好,我就聞到了一股奇怪的氣味。不是柴油,也不是汗。是一種極淡的、陌生又熟悉的香。




對,陌生,因為我從未在王千身上聞到過這種氣味。熟悉,因為我在聶雷身上聞到過。




那種香水味,綿綿的,若有似無,像蜂蜜,又像捂熟了的玫瑰。








“今天去了哪裏?”我問他。




“到隔壁縣取了一趟貨,走得有點遠。”他已經進了廚房,擰開水龍頭洗手。水聲響着,他的聲音被水聲蓋住了一些。




我把那件外套從衣架上取下來,又湊近聞了一下。我确定,那就是香水味,女人的香水味。不是沾上去的,是滲進布料裏的。




第二天,他照常出車。我說我想跟着去。他說太遠了,你呆在家裏吧。我說我想去。他說路不好走,車上颠。我說我就要去。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算長,但足夠我看出他在掂量。“你真是我的小祖宗,”他說,“好好好。”








上車之後,我就聞到了那股香味。和昨晚那件工作服上的一模一樣。不算濃,普通人大概聞不到,可我不行。我這鼻子,再微弱的氣味都逃不掉。




我把車窗搖下來,将頭伸出去吹了會兒風,又坐回來。氣味還在,散不掉。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阿七那輛破面包車後座底下那個蕾絲胸罩。大紅色的,跟現在這股香水味一樣,都是屬于某個女人的。某個我不知道是誰的女人。




“熱不熱?”王千問,嗓音溫柔。




“熱。熱死人了。鳳水的天氣真差勁!”我心中蹿起的無名火,一不小心,燒到了無辜的鳳水。




“都說了讓你待在家裏,非跟着出來受這罪。”他雲淡風輕地調侃。




“待在家裏?待在家裏就看不見你跟畜生耍流氓了。”這句話從我嘴裏迸出來的時候,腦子裏已經演完了全套劇情。




一個女人,胸脯鼓得像足球,穿着大紅色的蕾絲,和他一起擠在這輛車裏偷歡。香水味捂熟了,捂爛了,滲進他工作服的每一根棉線裏。




他偏過頭睨了我一眼,像是終于察覺出什麽。“你今天怎麽了?說話這麽沖。”




“沒怎麽。”我把臉轉向車窗外,再沒說話。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我看了一路,什麽都沒看進去。








一個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一間茶樓門口。地方很偏,周圍沒別的店,門口種着幾棵細瘦的桂花樹。王千下了車,繞到車後面,打開車廂門。我跟着跳下去,想幫他搬貨。




“不用你動手,回去坐着吧,怪熱的。”他說。




“我偏不回去,我就要跟着你。”我斜着眼珠耍橫。




“好,好,好,你跟着,但是真不用你搬。這麽重,你搬不動。去,一邊跟着去,別礙事。”他像打發流浪狗一樣把我扒拉到一邊,扛起一個箱子就往茶樓裏走。




那箱子比他肩膀還寬,他扛着卻很穩,步子也不慢。三趟,他走了三趟,才把那些箱子搬完。




我在旁邊站着,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新換的工作服被汗洇濕了一大塊,貼在肩胛骨上,随着他走路的動作一撐一收。




第三趟出來的時候,茶樓門口多了一個女人。年紀跟我相仿,穿一件淺灰色的短袖,頭發在腦後紮了個低馬尾。五官明豔,是那種不太費勁的漂亮。胸很大,真的很大,她站在那裏,胸口的布料繃得快要撐開。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把她和阿七車上那個紅色蕾絲胸罩、還有王千身上的香水味聯系在了一起。想着想着,醋勁混着敵意,翻上來了。








我走過去的時候,那女人正在獻殷勤,我杵在門外,沒進去。




“王千,辛苦你了。”她沒看見我,站在門裏跟王千說話。




“沒你辛苦。”王千說完,竟然笑了。




女人把手裏的搪瓷杯遞到他面前。王千接過來,仰頭喝了兩口。她順勢站到他旁邊,很自然地拿出一條毛巾,擡手擦了一下他額頭上的汗。




動作很短,不超過三秒。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手落在他額頭上,毛巾從左邊移到右邊。他沒躲,也沒有看她。那種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了。




“休息一下再走?”她說,“我一早就開了空調。”




這話,用意再明顯不過。她一早提前開好空調,分明是特意等候王千,擺明了對方在她心裏分量特殊。請他進屋休息,不過是想借機單獨相處。居心叵測。




“不用了。”王千将水杯遞還給女人。




“那就算咯。”女人接過杯子,眉眼帶着撩人的笑意。




“我先走了。”話落,王千一把掀開塑料簾往外走,女人緊随其後。二人前後腳剛出門,就撞見了正貼着牆根的我。




我的表情大概是沒來得及收,還挂着偷聽時的那副專注和尖酸。他們顯然被吓了一跳,王千更是驚得腳步一剎。




一陣短促且怪誕的尴尬之後,王千先開了口。“你怎麽在這兒站着?”語氣裏透着一點惱怒。




“等你啊。”我站正身體,沒好氣地說。




女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千,剛想說話,王千搶先解釋:“這是我老婆。”




聽了這話,女人緊繃的神情當即放松下來,面上堆起熟稔的笑容同我寒暄:“原來是弟妹,怎麽不進屋坐坐。早就聽說王千娶了個漂亮媳婦,一直沒機會見見……來,來,快進來歇會兒。”




“不用了,今天還有別的事。以後他過來送貨,我都會跟着來,不愁沒有碰面的機會。”我刻意把話說得直白。




女人自然聽懂了我暗藏的警告,卻絲毫沒有動怒,笑意反倒愈發濃烈:“好啊,下回過來,我專門泡一壺好茶招待你。”




王千已然察覺到空間裏劍拔弩張的氣氛,連忙攥起我的手腕往車邊扯。




“上車。”他拉開駕駛座車門,向我發號施令。




我沒有動。




“上車啊。”他伸手在車門內側拍了拍,催我。




我這才坐進去,系好安全帶。












一路上我沒有說話。窗戶開着一半,風灌進來,吹得我頭發往後飛。他沒開收音機,也沒說話。




到家之後我依然沒有說話。他把外套脫下來,挂到衣架上。我站在旁邊看着,還是不說話。他問我中午想吃什麽,他去買菜。我沒有回答。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買菜了。




下午,他沒有出車。我們倆一個在卧室,一個在沙發午睡,但其實誰也沒睡着。過了一陣,他進了卧室,爬上床來,手剛碰到我的胸,我一把就推開了。




“摸大的去。”我翻過身,背對着他。




“什麽大的?”他有些懵。




我沒理他。他又抱上來。




“別碰我,抱你那個老板娘去。”




他這回總算明白了。“你啊你……”我聽見他長長嘆了一口氣,然後笑了。




我翻過身對着他,氣鼓鼓地問:“你笑什麽?”




他斂了笑,眼裏還亮着。“我笑你是個醋壇子。”




“我看見她給你擦汗了!你被別的女人碰過了,你不乾淨了,別碰我。”我越說越氣,一把将他推下床,一直推到門外,然後把卧室的門帶上了,還順手上了鎖。




他在外面叫了好幾聲,見我沒動靜,說了句:“那我午睡了啊,晚上還要跟阿七一起去搬家。你去不去啊?”




“不去——”我爬回床上,把自己癱成個大字。




大概過了十分鐘,門外沒動靜了。我擰開門鎖,開了一條縫,發現王千已經在沙發上睡着了。








回到床上,我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塊光斑看。它慢慢地洇開,軟塌塌地往外擴。我看着它,腦子裏浮出那個女人的胸口。軟白的,飽滿的,随着她為王千擦汗的動作輕輕晃。王千的眼睛就黏在那上面,喉結動了一下。




光斑越擴越大,漫過了整個天花板。然後它暗下來,不亮了,變成一種很深很深的灰,接着是黑。最後,天花板不見了,只剩一個黑洞。




我被吸了進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天一夜。再睜開眼的時候,我看見卧室門口站着一個人。




只有一個輪廓。暗色的,沉默的,嵌在門框那片更深的黑暗裏。我看不清他的臉,但那個形狀讓我覺得熟悉。我含糊地叫了一聲:“老公……”




人影動了一下。




他朝我走過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地板上釘釘子。等他走得足夠近,我才看清那張臉。




不是王千。是聶雷。




他站在床邊,直直地看着我,渾身都在抖。




“這是什麽?”他問我,聲音也在抖。




“你說什麽?”我坐起來。




他把右手從背後伸出來。那只手抓着什麽東西的頭發。濕漉漉的,一縷一縷纏在他指縫裏。




我揉了揉眼睛,湊近去看。昏暗裏,那東西一點點顯出形狀。




是一顆人頭!




黏糊糊的,裹着一層猩紅的、還在往下淌的東西。五官糊成一團,分不清哪裏是鼻子哪裏是嘴,只看見兩個洞,是睜着的眼睛。




與此同時,一股香味鑽進我的鼻子。




淡淡的,蜂蜜還是玫瑰,混着說不上來的腥氣。我認得這股味。在王千身上聞到過。不對。是在聶雷身上聞到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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