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5 瘋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5 瘋狗
“弄死她吧。”
失去意識之前,我聽見一個聲音。分不清男女,只記得那聲音很冷冽,很坦白,仿若來自遙遠的異星。那裏的物種早已進化,徹底褪去了人類珍視的所有情感。
我張着嘴,動不了。眼淚蒙在眼球上,冰涼一片,把那兩個人影泡得模糊變形。一高一矮,一男一女,像水底的兩根水草,無聲地晃。
我張着嘴巴,動不了。眼睛被冰涼的淚遮蔽,看不清那句話是從誰的嘴裏說出來的。終于,眼淚掉了出去,世界清晰了一秒。
是聶雷。
他低頭看着我,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不是冷漠,不是殘忍,是空白。像一張被橡皮擦過無數遍的紙,什麽都不剩了。
印虹站在他旁邊,臉上浮着若有似無的笑。
眼淚又湧上來,把他們重新淹沒。
“你難道不想弄死她嗎?”印虹的聲音從模糊的水光後面傳來,帶着那種黏稠的、貓逗老鼠的耐心,“可別跟我說,你不忍心啊。”
她湊過來,俯身拍了拍我的左臉。像扇耳光一樣,把我的頭拍得偏向一邊,眼淚都被拍了出來。
幸好眼淚掉乾淨了。這樣,我就又能看清他們的臉了。
印虹滿意了,直起身,目光在聶雷身上來回逡巡。“你看她這樣子,”她朝我擡了擡下巴,語氣像在點評一道菜,“像不像一條死狗?現在是最好下手的時候了。錯過了這次——”她頓了頓。“就難辦了。”
聶雷盯着我,眼睛忽然紅了。他皮膚白而薄,藏不住任何東西。每每要哭,眼眶四周便燒成一片,看起來楚楚可憐。
我最看不得他哭。他眼眶一紅,我的心就軟了。如果此刻我能動,能說話,我一定會擡手摩挲他的眼尾,像從前那樣,輕輕哄他:“別哭,別哭。”
“怎麽?”印虹的聲音又響起來,像往火堆裏添了一根柴,“她乾的那事,你能原諒?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啊?孬種——”話落,她又說了那四個字。
“弄死她吧。”一圈一圈,像跳針的唱片。
終于,聶雷走過來了。他手裏拿着一個黑色的東西。我沒看清是什麽。他把它捂在我臉上,鋪天蓋地的壓下來,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
之後,我睡着了。或者,死了。
一聲巨響。是木頭撞開的聲音,也是理智崩裂的聲音。印虹和王千的對話像那場大火,燒盡了我所有的克制。我再一次失控了。
沖進去的那一刻,屋子裏所有的東西都跳了一跳。王千漆黑的瞳仁跳了一跳。印虹膨脹的胸脯也跳了一跳。
王千的嘴剛張開,我名字的第一個音節還沒發出聲,印虹已經先一步将手伸進桌下的保險櫃裏。再出來時,握着個黑乎乎、沉甸甸的東西,像從地獄裏撈出來的一塊冷炭。
她握着那東西沖過來,幾步,就到了我面前。直到那塊冰涼抵上我的額頭,不,是眉心,正中間。我才反應過來,那好像是一把手槍。電影裏才有的那種。
是道具嗎?我不知道。我甚至不覺得怕。不知道是腎上腺素閹割了恐懼,還是我打心眼裏把它當成了一件吓唬人的玩具。
“賤女人,騷貨。”我罵出口了。與此同時,将腦門往前頂。嚣張地、寸步不讓地頂上去。那塊鐵被我頂得後退了半寸,連同握槍的手一起。
“你——”印虹的聲音從槍管後面傳來,帶着一絲被激怒後的躁狂,“找死啊?”她大概也沒想到,一個被槍抵着腦門的女人,非但沒軟,還敢往前撞。
“賤女人!”我扯着脖子嚷,“你剛剛在說什麽?我妹妹怎麽死的?是不是你害死的?!”說着,我就要去搶那把槍。
她吓得往後閃了一步,槍口晃了晃,又重新抵回來。我不管。我什麽都不管了。我去掰她的手指,去摳扳機,去扯她的頭發。我們兩個人的手絞在一起,四只手纏着那一塊鐵,像是兩頭野獸在争最後一口氣。
我聽見她扣動扳機。咔噠一聲,很輕,像關節被按響。那一瞬間,我看見了她的瞳仁,又黑又大,比王千的還黑還大,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我在那兩口井裏看見了自己。頭發淩亂,嘴唇發抖,額頭死死頂着槍口,像一條被人用繩套勒住脖子的瘋狗。就是那種情形之下,我還試圖去咬她的手。
槍沒響。我猜,那東西八成就是假的。我張嘴了。牙齒沖着她的虎口去。沒咬到。
王千突然暴怒。他的手從側面劈過來,一把奪過那把槍,轉身便将它抛了出去。那塊黑色的冷炭撞在牆上,又砸在地上。
哐當。金屬與地磚撞擊的聲音又脆又沉,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識到,那東西好像真的是支手槍,不是塑料玩具。
“你瘋了啊?!拿槍出來乾什麽?!”王千沖印虹吼,臉憋得發紫。
我以為他會牽制住印虹,替我出頭。沒成想,下一秒他轉身便将我控制住,往沙發那邊拖拽。到了沙發跟前,他把我往上一摁,膝蓋随即壓住我的腰,一只手将我兩只手腕反剪在背後,另一只手按住我的後腦勺,把我的臉死死摁進沙發墊子裏。
我動不了。一根手指都動不了。臉貼着粗麻布料,艾葉的味道灌進鼻腔。他的重量壓在身上,像一座山。
印虹氣得聲音發顫:“我瘋了?她他媽就是條瘋狗!我還真是……真是沒想到,她能這麽瘋,連槍都敢搶!怪不得……怪不得聶雷提到她就害怕。”
“你放屁!”我的罵聲滲進沙發墊裏,悶了一層,不那麽響亮。
印虹還是聽見了。一巴掌扇在我頭頂。疼。這巴掌好像直接扇在了我的腦仁上,疼得我渾身打了個冷顫。我咬住牙,沒叫出聲。我從不在敵人面前示弱。
然而,慘叫聲還是來了。不是我的。是印虹的。那聲慘叫又尖又長,像是被人一腳踩斷了什麽東西。
“王千,你他媽踹我?!”印虹的罵聲尖得像把刀,尾音卻突然塌了下去。她大概是疼了。也可能是不敢相信,所以聲音才既怯又憤。
“你再敢動她一下,我就不是踹了。”王千的聲音從我後腦勺上方落下來,沉沉的,咬牙切齒的沉,很有分量。
“她就是條瘋狗!王千,你為了條瘋狗跟我發狠?”
瘋狗。我聽着這個詞,笑了。人到了氣急敗壞、無計可施的地步,嘴裏就只剩下這種詞。粗鄙,廉價,像剛才的我一樣。
“去車上拿藥。”王千的命令從我後腦勺上方碾過去。
“王千——”印虹的嗓音難以遏止地拔高了,“你這是在玩火!她是個大麻煩,得處理掉!”
王千沒接她的話。我感覺到他壓在我後腰上的膝蓋換了個角度,骨頭頂着骨頭,動了一下。
“在我車上,有個鐵盒子,就放在裏頭,一個白色的藥瓶,現在去拿。”他似乎平靜了。
“先把槍鎖起來再去!”印虹在賭氣,鞋跟都踩得格外響,像發洩似的,篤篤篤。
“有你後悔的。”關上保險櫃,她走過來,撂下這一句。很輕,像往我臉上吹了一口氣。然後腳步聲往外去了,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走廊地磚上,篤篤篤,像有人在用錘子釘釘子,釘棺材板。
屋子裏靜下來了。只剩下我和王千。他的膝蓋壓着我的腰,他的重量壓着我的命。艾葉的味道從沙發墊裏蒸出來,苦的,澀的,直往鼻子裏鑽。
“連祎。”他喚我。聲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人聽見。
“你松開我。”我的聲音滲進沙發墊裏,悶悶的,“我要喘不過氣來了。”
他不說話。
“王千。”我繼續叫。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他終于開口了,“我不會上當的。松開你,你又不知道要乾什麽。”
話是這麽說的,可他按着我後腦勺的那只手,松了。只是松了一點點。
我的鼻子終于能吸進一口氣了。“老公。”我把聲音放軟,軟得像一塊化了一半的糖,“你為什麽這麽對我?”
“別演了。”他戳穿我。乾淨。脆。像掰斷一根筷子。
“那你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我的臉貼在絲絨上,嘴唇翕動時蹭着沙發布料,“你們到底有什麽陰謀?聶雷是真的,對不對?不是什麽小說,不是什麽我腦子裏的東西,是真的……你為什麽要騙我?”
他不說話。
“連淇是怎麽死的?”我的聲音開始抖,混着真假難辨的哭腔,“是不是印虹弄死的?你有沒有參與?”
他還是不說話。
“我要報警。”我開始掙紮,肩膀頂他的膝蓋,手腕在皮膚下面轉,“我要報警!”
他壓得更用力了。我的臉重新陷進墊子裏,艾葉灌進鼻腔,灌進喉嚨,苦的,全是苦的。
然後我聽見了他的聲音。“你要報警?”他問。每個字都像是咬着牙擠出來的。我趴着,看不見他的臉,但我聽得出那聲音裏的情緒。
“你對我……一點兒感情都沒有嗎?”他的聲音哽咽了。
這時,腳步聲在走廊盡頭響了起來。高跟鞋,敲在地磚上,由遠及近,越來越急,越來越響。篤篤篤篤,像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
門被推開,吱呀一聲,艾葉的香氣被氣流攪動,在屋裏打了個旋。
印虹回來了。
藥瓶在她手裏晃。嘩啦啦,嘩啦啦,藥片撞着瓶壁,聲音就在我耳畔。
“你想清楚了嗎?”印虹的聲音穩下來了,“她可什麽都聽見了,什麽都記住了。王千,你心裏清楚,她很危險,跟得了狂犬病的瘋狗沒什麽兩樣。”
她頓了頓。藥瓶又晃了一下,嘩啦。
“弄死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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