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2 謎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52 謎語
摩托從雜灌叢裏竄出來,像鯨魚撞破水面,車輪碾着河灘碎石,石子嘩啦啦往四下蹦,轉眼功夫就橫在了阿七面前。
車上坐着兩個人,一前一後。前頭女人穿黑色皮褲,腿很長,靴尖紮進碎石堆。車子歪歪斜斜,她一只腳支着地,另一條腿還擱在踏板上。長卷發從頭盔底下散出來,被風扯得亂飛,活像八爪魚伸開的觸手。
引擎沒有熄火,低低地嗡着,一陣陣往腦子裏鑽,吵得我頭疼,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女人。
印虹,準是她。我記得她豐腴的身材,和那一頭茂盛如海藻般的卷發。
她身後那個男人個子高大,也裹着一件黑雨衣,腦袋纏滿紗布,只露出一對眼睛,很像具草草裹起來的木乃伊。直覺告訴我,那是王千。
後座的男人先下了車。他落地很慢,一腳踩實了,才去邁另一腳,動作不太利索,帶着幾分老态。等他站穩了,女人才熄了引擎,從車上跨下來,順手把車往旁邊一推。
啪。摩托車倒在碎石上。輪子懸空,還在轉,仿若一只被翻過來的甲蟲。沒人理它,也沒有去扶。
女人摘下頭盔。卷發散下來。我認出了那張臉。果然是印虹那個臭娘們。
“你怎麽來了?”阿七瞄了眼她身側的木乃伊,又将目光抽回來,落在印虹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
原來他們也認識。我站在灌木叢後面,手心在防水包上攥出了汗。阿七這小子,看着憨,藏得倒深。這幾個人,竟然是一夥的。
印虹挑了挑嘴角,把頭盔随手扔在腳邊,拍了拍手上的灰,陰陽怪氣地說:“還不是托了你這位大哥的福。他暴露了,我在鳳水還能待得下去?萬一把老爺子咬出來,咱們都得死。”說完,她轉過身,把手搭在木乃伊肩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這是千哥?!”阿七一步搶上前,整張臉湊近那個裹滿紗布的腦袋,死死盯住僅露出來的一雙眼珠,看了又看。
木乃伊點頭認下自己就是王千之後,我從灌木叢裏走出來,不慌不忙,迎着印虹的目光,一步步朝他們走去。
印虹見了我,臉上沒有半點訝異,只剩一股子嫌惡。“喲,躲夠了?肯露面了?”她擡起下巴看向河對岸的連綿群山,“看見那座大山沒有,必須得翻過去。都是拜你所賜,我才有機會遭這份罪。只求啊……運氣不要太差,別死在這山裏。”
我沒吱聲,連餘光都懶得分給她,眼睛自始至終釘在王千身上。看着他那怪誕的裝扮,我心裏又疼又懑。
阿七見了我,一下子亢奮起來,拽住我的胳膊,直把我往王千跟前推。“嫂子,是千哥!千哥沒事!他出來了!我就說嘛,他總有辦法!”
沒等我接話,印虹又開始了她的表演:“啧啧,先別急着高興,能不能活着翻過這座山還兩說。邊南那邊的人可都管這山叫斷魂山。”說着,她拍了拍阿七肩頭,“阿七,聽說你翻過這座山,真的很危險嗎?”
阿七撓了撓後腦勺,有些犯難地答:“是不好走……不過,我有經驗,跟着我出不了岔子。”
印虹嗤地笑一聲,眼睛先掃過我的小腹,又挪回王千那顆木乃伊頭上。“你跟我身強體壯的,是沒啥子好怕的……”她稍作停頓,嘴角挂起一抹嘲弄,“可咱這還有個傷員,外加一個……懷了孕的精神病。”
口舌之争毫無意義。我不願像她一樣淺薄,一樣愚蠢。索性徹底無視那些粗制濫造的挑釁辭藻。
我看向紗布下那雙黑瞳,輕聲詢問:“王千,你傷得重不重?能爬山嗎?實在不行,我們另想辦法。”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看向我的一瞬,黯淡的眼底極輕地亮了一下。像火星剛落進灰燼裏,轉瞬又壓了下去。
“我沒事。”他說,聲音有些虛浮。
“包成這樣……真的沒事嗎?傷在哪裏了?給我看看……你不是一直在搶救嗎?怎麽這麽快就跑出來了?你應該……”我承認,關心則亂。
他自然看出了我的慌亂,那雙沉寂的眼睛裏淺淺漾開一點笑意。寵溺的,幸福的笑。
“真沒事。”他擡手從額前開始,一圈一圈緩緩拆着紗布。
紗布在指縫間層層卷起,慢慢露出額頭、眉骨、鼻梁,最後是面頰。整張臉露出來時,我看見蠟黃的臉,慘白的唇,浮腫的眼皮,根本不是他嘴裏講的“沒事”。
然而,他依舊笑,笑得漫不經心,仿佛所有的傷病都不值一提。
“纏成這樣,是怕警察認出我的臉。”他說。
我繞到他身後,看見他後腦勺貼着一塊巴掌大小的紗布,邊緣滲着一圈暗紅色的血印。
“這叫沒事?”我的音量必然提高了。
“就是縫了幾針,流了點血,還有點腦震蕩。”他說,聲音像是剛從一段很長的睡眠裏醒來,努力裝作很正常,卻明顯力不從心。“我沒進ICU,只是被安排在單獨的病房,有警察看着,一時脫不得身而已。真沒事,別擔心。”
“別逞能啊……”我把目光從他後腦的傷口撤回來,可整個右臂不受控制地痙攣了幾下。
我知道,它想抱上去,卻被大腦強行制止了。印虹的眼睛還在我身上不停地逡巡,那目光讓我不自在。這個時候,我還不能随意表露自己的情緒。
“真沒事,放心吧。”王千拿目光吻了我的額頭,我感覺到了。
“沒事就好。”我竭力控制着內裏翻騰的情感。
阿七比我激動得多。“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千哥,你可把我擔心死了!”他直接沖上來,結結實實給了王千一個擁抱。
王千被他撞得身微微晃了一下。“別大驚小怪的。”他拍了拍阿七的肩膀,想笑但力氣不夠,嘴角揚起來,又落了下去。
“虧了安置傷員的醫院選在那裏了,”阿七沒心沒肺地叫起來,“何醫生給你打的掩護?”
印虹咳了兩聲,腔調又陰陽起來。“別什麽都說,萬一讓不該聽見的人聽見,告密了呢?”說着,瞥了我一眼。
我依舊沒搭腔,任印虹的話掉在腳邊。然而,阿七按捺不住了,直沖沖替我反駁:“虹姐,嫂子是咱們自己人啊。她要是打算告密,早在醫院就跟警察都說了。我一直守在病房門外,聽得清清楚楚的,她半個字都沒說。”
印虹噗嗤一聲笑了:“小子,你還是太年輕了。這樣講話,人家怕是要覺得,你不是在保護她,而是在監視她。”
印虹這女人,真是個夾槍帶棒的高手。阿七還想争辯,王千打斷了他。
“阿七,背着。”他從摩托後座下撈出一個深色雙肩包,甩過去。
阿七一把接住,掂了掂,背到背上,笑道:“這麽重,裝的啥子啊?”
“啥子都有。”王千說着,把雨衣脫下來,扔在摩托車旁,牽起我的手,溫聲說,“走吧。”
王千的手很涼。他牽着我往河裏走的時候,手更涼了。
河床上的石頭濕滑,他每一步都踩得慢,踩下去之後會頓一下,确認石頭沒問題,再示意我跟上。
“阿七,包可好點背着,那裏頭都是救命的東西。弄丢了,咱們幾個都得交待在這山裏頭。”印虹邊走邊抱怨,“真是倒黴,要像個野人一樣翻這種山。搞不好,一顆地雷就要把骨頭炸上天。”
“少說點話,保持體力吧。”王千只說了這一句,便沒再跟她說話。他的手一直沒松開,牽着我,讓我小心再小心。
山在河的另一側,長滿了密密層層的樹,各式各樣,雜亂無序。枝條交錯纏在一起,人走進去以後,幾乎立刻就會被樹影吞沒。
越往山裏走,路徑越窄,到了深處,更是沒了半點路跡。厚厚的落葉鋪在陡坡上,土質松散軟爛,每踩下一步,腳下的泥土都随時會打滑、塌落一塊。
阿七走在最前頭領路,王千牽着我,還是那樣,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踩實了,才讓我走。印虹走在最後頭,在阿七、我和王千之後保持着一段她認為必要的距離。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我注意到王千的步速比剛開始慢了一些,有時需要停下來喘一口氣才能繼續移動。他的呼吸也比剛才重了,後背出了很多汗,肩胛骨位置的布料都被洇濕了。
“要不先休息一下吧。”我提議。
“這眼看就天黑了,不加把勁走,還休息?”印虹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帶着一種不耐煩的喘息。
我看了眼王千的後背,說:“我走不動了。”
王千回過頭,看了看西邊。樹葉透過來的光還有顏色,粉粉的。“這正好有塊石頭,就在那簡單休息一下吧,我也累了。”他眺了一眼前面不遠處那塊平坦的岩石說。
印虹鼻孔嗤了一聲,扯着嗓子問向最前頭的阿七:“阿七,你也累嗎?”
阿七回頭站定,手把着一棵樹乾憨憨回應:“我還行。休息會兒也可以,都走了這麽長時間了,嫂子懷着孕,千哥也有傷……”
“得——”印虹拖長了音,“三比一。”說完,快步踩上山坡,擦過我身側的時候,小聲丢了一句:“到了邊南就是四比一了,不對,是五比一。未成年人也能投票吧?”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回問:“什麽五比一?”
“問你老公啊。”她邁着大步上了坡,只留給我一個背影。
我看向王千,發現他的臉色非常難看,不是病理性的,是被印虹的話激起來的難看。“別理她,快走吧,我頭有點疼。”他拍了拍我的背。
我知道他心裏有事,但沒有繼續追問。
到了那塊稍微平坦的大石頭上,阿七卸下了背包,在裏頭翻起來,一邊翻一邊感嘆:“這裝備,還真挺齊全的。手電筒,指南針,哇靠——繩子也有。還有藥,這都啥子藥啊,這麽多瓶瓶罐罐的……”
“別翻了,快把水給我。”王千打斷他。
“哦,好。”阿七将綠色行軍壺遞給王千。
王千擰開蓋子,遞給我。“渴了吧,你先喝。”
我接過來,喝了幾口,交還給他。“你頭還疼嗎?要不要吃點藥?”
他皺了皺眉,“不用,休息下就行。你呢?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目光移向我的小腹。
我搖了搖頭,“我沒事。”
印虹一把搶過水壺,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喝起來。
“省着點兒喝啊。”我站起身,一把搶過來,“別人還沒喝呢。”
印虹抹了抹嘴角的水珠,哂笑道:“這麽會心疼人啊。這本事得一直留着啊,到了邊南準能派得上用場。”
“印虹——”王千突然暴喝。“能不能把你的嘴閉上,留點力氣爬山!”
印虹挑了挑眉毛,“行,大情聖,我閉嘴。”說着,朝旁邊努了努嘴,“我去那邊方便一下,一會兒就回來。”說着,轉身走進了樹叢,枝葉在她經過後晃動了幾下,又慢慢合攏,像一塊布料被重新撫平。
看着她鑽進樹林,一下子就不見了。我問王千:“她從山下就一直說些個謎語,到底啥子意思?”
“有啥子意思?她那人,神神鬼鬼的,別搭理。”王千拿起水壺小抿了一口,而後遞給了阿七。
阿七沒喝,擰緊了放進背包。然後說:“我去抽根煙。”
王千好像很想躲開我似的,急着說:“我也去。”
“你們就在這裏抽吧,沒事的。”我不想他離開我的視線。
他說:“對胎兒不好。”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那你別走太遠。”我說。
“就在這附近。”說着,他就跟着阿七一起走了,一晃,影子也消失了。
偌大的林子突然靜下來,只能聽見風吹過枝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脆脆的鳥叫。
我拿起背包,把剛才阿七掏出來的東西放回去。放的時候,我看見裏面還有一把折疊刀、一盒火柴、一張防水布,還有一包用油紙裹着的粉末。
我還發現,包裏面有個暗袋。我伸手進去摸,摸出來一本護照。翻開,看見姓名欄寫着一個陌生的名字——阮文強,照片上的臉卻是王千的。
阮文強。王千。
到底哪個身份,才是真正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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