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0 舊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0 舊識
省城和臨源完全不同。臨源的街道窄,房子矮,天黑之後街上就沒幾個人了。省城的馬路寬,路燈亮,晚上十點還有公交車在跑。省城人的口音也和臨源人不同,他們問問題不說“啥子”,吃飯就簡簡單單叫吃飯。
我以前那些引以為傲的東西,到了這裏,全都變成了缺陷。看着同學們聊一些我從來沒聽過的東西,蘋果手機、交響樂、留學。聽着他們哄笑,高談闊論時政、動漫、旅行趣聞。我就像被人從一條窄巷裏,硬生生推到了大廣場上。聚光燈直直打在我身上,把我骨子裏的自卑與膽怯照得無所遁形。
上大學之前,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優秀。從初中到高中,我的成績從來沒跌出過年級前五。我聽話、懂事、老實,一直是親戚鄰居嘴裏常誇的好孩子。我從沒想過,作為一名學生,還需要掌握學習之外的技能,需要擁有聽話之外的品質。
大一上學期,宿舍另外三個女生慢慢開始孤立我。一開始我還不明白原因,只當是自己不夠熱情,沒法融進圈子裏。我想着多做點事總能緩和過來,便主動湊上去搭話,主動幫她們打熱水,上課提前幫忙占座。然而不管我怎麽做,一點用處都沒有。每當我興沖沖上去搭話,她們只是擡眼瞟我一下,照舊自顧自地往下聊,把我當空氣一樣。
有一次,她們三人結伴去澡堂,刻意瞞着我。等我急匆匆趕過去,大門已經鎖上了。回到宿舍我問她們,是不是澡堂發通知提早關門了,為什麽不告訴我一聲。幾個人對視一笑,還是沒有一個人搭理我。
她們笑完了,那個叫李玲的女孩先開了口。她是班長,睡在靠門那張床的下鋪。“為什麽告訴你啊?”她說,“土包子一個。”說完捏着嗓子學我的口音,搖頭晃腦地來了一句:“為啥子,為啥子……”又是一陣哄笑。
另一個女孩睡在李玲上鋪。她正給指甲塗紅油,頭也沒擡,鄙夷地說:“鄉裏別,還競選學生會乾事,先把你的普通話練練吧。”
我上鋪的女孩放下了手裏的書,探出頭看着我。“連淇,上回我們宿舍用電吹風被通報的事,是不是你打的小報告?”
“不是我。”我假裝在整理床鋪,把疊好的衣服拿起來又展開,又重新疊好。
“不是你?這屋裏就我們四個,不是你是誰?”她冷笑。“我看就是你!”
“真不是我。”我快哭了,但還是竭力忍着。那眼淚把上半邊腦袋憋得生疼。
“你為了不讓李玲進學生會,偷着打了小報告。要不,進學生會的肯定是她。”她說,“小地方的鄉裏別,就會耍陰招。”
“就是,妒忌心真強。”李玲上鋪的女孩附和。
“好了好了,不就是個學生會乾事,我不稀罕。”李玲站起來,又捏着嗓子學我的口音說話,“你們為啥子要這樣想人家嘛,人家才沒乾那樣的事呢。”
三個人又哄笑起來。我手裏攥着那件衣服,再也疊不下去了,憋着一汪眼淚沖出宿舍。一口氣,跑到了旁邊土木工程學院教學樓下,那棟樓後面有個大花壇。我在花壇旁邊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她接起來,聲音在電流裏有些失真:“喂?”
“媽……”我叫了一聲。
“怎麽這麽晚打電話?”她問。
“沒有,”我的眼淚撲簌簌掉下來,“就是打個電話。”我拿手指抹乾淨,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腔調。
母親那邊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響,她大概在燒水。每天晚上這個時間,她都會用大鐵鍋燒洗澡水。“你要好好讀書,将來一定要有出息。可別像你爸那樣,在學校裏跟個孤魂野鬼似的,沒一個人向着他說話,啥子好事也輪不到他。唉,我都不想跟你講,這次的職稱又沒戲了。”
我在她的語氣裏聽出了哀怨,但這份哀怨比平常弱了許多。随之而來的是濃烈的希冀。對我的希冀,沖淡了她對父親的哀怨。“你最近在學校還好不?沒錢的話就跟媽講。”
“我有錢。”我說。“媽,我挺好的。同學們……對我也挺好的。”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撒這樣的謊話。
“那就行。”她說。“你好好的哈。”
電話挂斷了。我把臉抹乾淨,不再哭。有什麽好哭的呢。我又不是為了別人活的,我是為了母親活的。只要能達成母親的期望,我就是成功的。不就是四年嘛,很短的,一晃就過了。
想通這件事,心裏忽然亮堂了。正準備回宿舍,突然聽見一聲響,接着是一聲慘叫,聽着像是有人摔了。這個點,天已經黑透了。教學樓全部熄了燈,只剩遠處路口一盞路燈的光斜斜照到這邊來。
我聽見有人在吸氣,很輕,嘶哈嘶哈,摔疼了的那種。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尋着那聲音照了過去。
光到之處,我看見後門的臺階底下坐着一個人。背靠臺階,臉朝下,手撐着地面,像是正從地上爬起來。
那地方有個大坑,學校裏的人幾乎都知道。只是那道門一直是上鎖的,沒人從那裏走,也就沒人來填。
“你沒事吧?”我問。
第一眼,我還以為那人是個女的。因為那一頭齊肩的長發。直到他開口說了句:“沒,沒事。”我才聽出來,是個年輕男人。
他半張臉包着紗布,嘴也腫着,眼睛上還戴着墨鏡。大半夜的,偏僻的教學樓後頭出現一個臉上纏着紗布、戴墨鏡的人,怪吓人的。
我往後退了半步,手機的光晃了一下,從他臉上那副墨鏡上掃過去。“那……我走了。你小心點。”我把光從他身上移開,轉身就走。
剛邁出去兩步,身後就傳來了腳步聲。“這怎麽有個大坑啊……真是的。同學——”那人跟着我!
我吓得汗毛直豎,捏緊手機跑起來。
“你別跑啊,我不是壞人。”那人好像笑了。“我就想打聽一下,化學化工學院在哪裏?”
我停下來,回過頭瞄了一眼。那人沒跟了,定定站在原地,墨鏡上反射着遙遠的微光。
我攥着手機,把氣喘勻了,側過身,指了指籃球場的方向。“籃球場旁邊有棟樓,上面寫着化學化工學院。”
他順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謝謝。”聲音冷冷的,但很溫柔。
我轉過身準備離開,他突然又來了一句:“同學,你是臨源的吧?”
我怔了一下。“嗯,”我說,“你怎麽知道?”
“聽口音啊。我也是臨源的。”他仍舊站在原地,沒動。
我緊繃的神經松了一些。“哦。”我站在那裏,不知道說什麽。“我聽你的口音……不像臨源的啊。”
“哪裏不像嘛?我就是臨源滴,你還有啥子問題嘛?”他提高了音量,刻意甩出一句臨源話。
這句口音一出來,我胸口那根繃着的弦終于松了。“你不是我們學校的吧?”我問。
“嗯,我來辦點事。”他說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擡起頭來,“這樣子吓到你了吧?前幾天開車翻溝裏了,傷了。”
“開車翻溝裏了?”我重複了一句。
“嗯,命大,沒啥子事。揀回一條小命。”他稍稍往前挪了一小步,就停了,像是為了讓我看清楚他正在保持的距離。“我外婆家住在人民大街,就在老車站對面那一片。”
“這麽巧?我家也住人民大街,就是幸福園那邊……我怎麽沒見過你?”
“我就住過兩年,後來就跟着我爸去外地了。”他說,“所以……口音挺雜的。”
我想再問點什麽,但不知道該問什麽。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撒謊的樣子,但我也不能确認他有沒有在撒謊。我只是點了點頭。“哦。”
“留個號碼呗?”他說。語氣像是突然想到的,又像是已經準備了很久。
我搖了搖頭,編了一個連我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借口:“這手機是我同學的。我沒有手機。再見。”然後轉過身,快步往回走了。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聽見他叫住我的聲音。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那個奇怪的同鄉出現在學校裏。本來也就一面之緣,更何況,那一面,幾乎等同于沒有見過。那麽黑的光線,看不清楚的五官,連身高輪廓我也沒注意。慢慢的,我就把那個夜晚,那個人,徹底忘記了。
大一我進了學生會,大二順利當上了部長,并且申請競選學生會副主席。母親想讓我當官,這是她從我還沒進大學校門之前就已經定好的目标。她說做人要有出息,要向上走,不要像你爸那樣一輩子窩窩囊囊。
那天,我把申請書改好之後,就放在桌上,出去打熱水。回來的時候,申請書不見了。我問她們,三個人都說沒看見。
下午我去圖書館,重新寫了一份。這次我學聰明了,随身帶着,晚上睡覺的時候就壓在枕頭底下。但她們有的是方法折騰我。
我剛要睡着,一杯水就潑在了我臉上。當時屋子裏很黑,我看不清是誰乾的。可看清了又能怎樣呢?她們是三個人。她們擺明了就是要欺負我。
第二天晚上,我把蚊帳紮緊,以為這樣,她們就不能把水直接潑進來了。誰知道,睡得正熟,咣的一聲,不鏽鋼飯盆砸在耳朵上。我整個人彈起來,耳朵裏嗡嗡響了很久。
拉開燈,我看見她們都在床上躺着,背朝着我,每人一床被子,安安靜靜的,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第三天晚上,我不打算睡了。我要睜着眼睛等到天亮。可是我太困了,後面還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夢半醒之間,我感覺脖子上有個東西在爬,涼涼的,滑滑的,一點一點往領口裏鑽。我用手一抓,黏乎乎的——不太對勁!
我打開床頭燈,居然看到一只癞蛤蟆。灰褐色的背,肚子一鼓一鼓,正沿着我的胸口往下爬。我驚叫着抓起來,一把甩了出去。
那晚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們起床的時候,我還在哭。她們從我床邊走過去,沒有人看我。
後來整整三天,我都沒有睡覺。我不敢。我坐在床上,背靠着牆,床頭燈開着,盯着黑暗裏的每一寸空氣。我不知道她們下一次會往我床上放什麽。活的?死的?我不知道。
後來,我還是去找了輔導員告狀。我不想告狀,可是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輔導員聽完,把她們三個叫去問話。她們統一了口徑,都說不知道,說沒做過,說我神經兮兮,不太正常。
輔導員把我叫過去跟她們對質,我無話可說。最後,年輕的輔導員,看看我,又看看她們,說以後注意搞好同學關系。
那之後的一周,她們沒有再整我。就在我以為事情過去了的時候,比癞蛤蟆更可怕的東西來了。
不知誰放出的謠言,說連淇為了當官,三天兩頭往輔導員宿舍跑,做些見不得人的事。這種謠言,對一個大二女生是致命的,對一個年輕的男輔導員也是。
學校來調查了。我把話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是說給調查組聽。輔導員也說了。事情算是化解了,可流言還在。它們藏在宿舍走廊裏的眼神裏,藏在食堂排隊時別人往旁邊讓的那半步裏,藏在輔導員見到我時刻意加快的腳步裏。
輔導員再也不敢跟我走太近了。我不怪他。他只是想保住工作。他只是沒想過,那些話,也會毀掉一個十九歲的女生。
事情還沒完。那些流言非但沒有壓住她們,反倒給了她們底氣。好像有了那些話,她們做什麽都名正言順了。欺負一個不知檢點的女生,算什麽欺負呢?她們是在替天行道。
沒過多久,她們又開始變本加厲。那天晚上,我下了晚自習回宿舍,發現門從裏面反鎖了。我敲門,沒人應。再敲,還是沒人應。裏面有人在說話,壓着嗓子,還有笑聲。
我沒有再敲,轉身走到走廊盡頭的洗衣間,在牆角坐下來,抱着膝蓋等。燈是聲控的,我一動不動,它就滅了。我在黑暗裏等着天亮。
就在我迷迷糊糊之際,手機忽然響了。這麽晚,誰會給我打電話呢?我揉了揉眼睛,看見屏幕上閃爍着一個似曾相識的電話號碼。
“喂。”電話接通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誰啊?”
“淇淇,你傻了啊,我是姐姐啊。”她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過來,帶着一點電流聲,像是正站在某個室外的地方。
“姐姐?”我愣住了。
“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我是連祎,你姐。”
我感覺自己的鼻腔倏地酸了,那股酸一直沖上頭頂,沖得頭皮發麻,眼眶生疼。“姐,我想你。”我哭了。
“怎麽了?出了啥子事情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個調。顯然,她很着急。
“我進不去了。”我說。
“什麽進不去了?”
“宿舍……我室友把我鎖在門外了,不給我開門。”
“叫宿管阿姨啊。”
“不能叫。叫了,她們明天會更過分。”
“你等着,我馬上過來。”
“啊?你怎麽來?你知道我宿舍……”我話還沒說完,電話已經挂斷了。
姐姐不知道我的宿舍在哪裏,她怎麽找得過來?算了,她來了,也無濟于事。想着想着,我靠在洗衣房牆角睡着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人搖醒。睜開眼,看見一個人蹲在我面前,背着光,輪廓被走廊那盞聲控燈描出一道邊線,我揉了揉眼睛才完全看清是誰。
是姐姐。她比記憶裏瘦了一點,但眼神還是那個樣子。犀利,有勁。
“走。”她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去哪?”
“回宿舍。”
她不容我說話,直接拉着我走到205門口。
砰,一句話都沒說,擡腳就開始踹門。第一腳下去的時候,整條走廊的感應燈都亮了。第二腳的時候,隔壁宿舍有人開了門探頭看。第三腳的時候,宿管阿姨在樓下喊:“哪個宿舍不睡覺?乾嘛呢——”
門開了。宿舍裏的三個人像沒事人一樣坐回床上,李玲的臉在燈光下白了一瞬。姐姐拉着我走進去,直奔李玲,把她從鋪上拽下來。
李玲的身體被拖下來的速度太快,她的鞋掉了一只,拖鞋落在床腳邊,翻了一個面。姐姐把她按在地上,騎上去,膝蓋壓住她的胸口,掄起拳頭就打。
砰。砰。砰。一下接一下,像捶沙包。李玲開始還掙紮,後來只剩下哭叫的份。另外兩個室友縮到了牆角,抱着彼此,大氣都不敢出。
姐姐打夠了,停下來,喘着氣揪住李玲的領口,把她的上半身從地上拎起來。
“還欺負我妹妹嗎?”她指了指站在門口的我,嚣張地問,“告訴你們,我是連淇的姐姐,我叫連祎。以後誰再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就弄死她。”
李玲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我,目光像被燙了一下,倏地閃到另外兩個室友臉上。三個人面面相觑,臉色慘白,像見了鬼一樣。
“聽見沒有?!”姐姐又嚷了一聲。
“聽、聽見了。”三個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那場架之後的兩天,宿舍安靜了。沒有人往我床上潑水,也沒有人趁我睡着敲飯盆了。到了第三天,輔導員把母親叫到了學校。我在辦公室外面等着,隔着門縫看見母親坐在裏面,輔導員坐在她對面,表情很無奈,也很惋惜。
“把她帶回去檢查一下吧。”我只聽見了這一句。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母親走在前面。她走得很急,沒有等我,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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