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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斷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53 斷魂




阮文強,一個極具邊南氣息的名字。旁邊标着英文名,我反複拼了兩次才念順。紙面上有一串編碼,邊角疊着兩枚印章,一圓一方,刻的是邊南文。




我把證件放回去,看見背包底層還有一只白色盒子。抽出來打開,發現裏面塞得滿滿當當。幾支一次性注射器,一堆藥品,抗生素、止血藥、止痛藥,還有一小瓶白色藥片。




那瓶子我認得。裏面的藥片,我也認得。就是之前他們喂我吃的那種。




看着那只藥瓶,我的脊背倏地泛起一陣涼意,仿若被鬼摸了一樣。它是不祥的符號,橫亘在我與王千之間,象征着羞恥、背叛,一切禍心也皆由此而生。




我沒動它,像不曾看見過一樣。又将包裏的東西一件件放回去,最後拉上背包拉鏈,擱在身側。








他們還沒回來,四下裏靜得好不真實。我站起身,走到崖石邊往下看。那底下是陡直的坡,碎石松松散散,若是有人從這裏滑下去,必定非死即殘。




我懶懶在崖邊坐下,雙腿懸空,輕輕晃着。借着山野風聲,哼起小時候哄連淇入睡的兒歌。




沒唱幾句,身後倏然傳來女人的笑聲。尖利陰冷,飄在這荒野山林之間,如同盤絲洞妖精的詭笑。





不用回頭看,我也知道是印虹。打從山下起,那女人就一直笑裏藏刀。也不知道她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見我沒回頭,她一步步走過來,到了我背後才停住。“還挺會苦中作樂的。唱吧,現在不唱,以後怕是也沒心情唱了。”陰陽怪氣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透着詭魅的笑意。




我盯着坡下的一塊碎石頭,問:“總是這麽說話,有意思嗎?要說……就說明白了,我可沒空跟你玩猜謎語的游戲。”




說這話的時候,我依然沒有回頭看她。我知道她在等我回頭。她在等一個能讓她更得意的反應。我偏不給。




“我說你啊,好好的鳳水不待,非跟着他受這種苦。蠢貨。男人啊,都是一個德性。這點,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我确實沒有你了解男人。”我掀起眼皮,看向遠方層層疊疊的密林。




她向前一步,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像我一樣,将兩條腿懸空擺在崖邊。“每個男人都有秘密,王千也一樣。到了邊南,你就明白了。”她壓低聲音,話裏帶着幾分故弄玄虛。




我側過頭,直直望着她的臉,沒出聲。




她斜睨我一眼,視線随即轉向坡底:“大家都是女人,我就是好心給你提個醒。”




好心?呵呵。我在心裏,暗暗笑了兩聲。




“你就是上天補償給我的。”我深情地看着她那條粗黑的眼線說。




她轉過頭看向我,眉頭皺巴起來。“什麽?”




“虹,你是上天送給我的,最珍貴的禮物。”我繼續深情的誦讀那段經典的臺詞。




她終于聽懂了我的臺詞。“你……你想起來了?還是……一直在裝傻?”看起來,她有些緊張。是那種,不在預料之中的緊張。




我将目光挪向遠方,哀嘆道:“我早就想起來了,什麽都想起來了。包括那句——我愛你,至死不渝。呵呵,聶雷的眼光也不怎麽樣嘛。你比那個泡在膠桶裏的解藍,差太遠了。”




“你——”她被我噎得說不出話來,騰,站了起來。




我也跟着站起來。“你知不知道你比解藍差在哪裏?”




她白了我一眼,側過身,不屑地哼了一聲。




“除了騷,其他任何一方面,你都比不上解藍。”




“呵——”她轉過身,雙臂交疊抱在胸前,刻意把身段襯得惹眼。“光是騷,你就學不來。不然,聶雷怎麽會要我,不要你?為了我,他甘願铤而走險做違法的事。解藍費盡唇舌勸了他那麽久,他答應了嗎?”




話落,她輕飄飄掃了眼我平坦的胸部,一聲嗤笑随之漫出來:“說我騷,我告訴你……騷也是需要天賦的,不是誰想騷就騷得起來。聶雷就喜歡騷的,怎麽樣?你是不是恨得牙癢癢?”




倏然之間,她臉上所有的瑕疵都在我瞳仁裏被無限放大。眼角的細紋,鼻尖的黑頭,眉下的雜毛,齒縫間的污垢。




我看不見別的任何東西,也聽不見別的聲音。臉上所有的情緒緩緩褪盡,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




沒有争吵,沒有嘶吼。我擡起手,用盡全身力氣向外推去。她身子一歪,瞬間失去平衡,跌下了崖石。不過,手扒住了崖邊。




“救我上去,求求你,救我上去。”她沒了嚣張,只剩下哀求。




我蹲下,看着她那因為恐懼和用力而上下起伏的胸脯,冷冷地說:“要不是你,聶雷會死嗎?你害死我老公,你覺得我會救你嗎?”




“我錯了,我錯了。救救我,你救我……”她的十根手指都已經白得沒了血色,氣息也變得相當吃力,馬上撐不住的樣子。“我告訴你,王千在邊南的事。”




“五比一?”我伸手去摳她的小指。“我喜歡先收款。”




她幾乎吓哭了,哀嚎着求:“我說,我說。我先說。”




嘩啦啦,松散的碎石被擊飛。凄厲的慘叫漫過山野,像極了一只落敗的妖精,臨死前最後的哀嚎。




我站在崖石邊緣,望着坡底那一叢被撞得東倒西歪的雜灌,幽幽說道:“忘了告訴你,我只收款,從來不發貨。”








我坐回崖邊,兩條腿繼續晃着,若無其事地等王千和阿七回來。剛才那聲叫,又長又厲,他們肯定聽見了。在這樣的山裏,任何一點聲響,都會被群山兜住,無限放大。




果然,沒出三分鐘,兩個人便從林子裏鑽了出來。




“怎麽了?你沒事吧?”王千搶在前頭,腳下踩到一根枯枝,身子趔趄了一下,差點沒摔倒。看見我坐在崖邊,安然無恙,這才站穩了。




阿七跟在後頭,嘴裏叼着根沒熄的煙。他在王千身畔站定,四下掃了一圈,沒看見印虹,直接把煙吐在地上,急惶惶地問:“虹姐呢?剛……是她叫的吧?”




王千走到崖邊,探身往下看了一眼。底下黑乎乎的,碎石和矮樹交錯着,什麽也看不清。他的臉色本來就不太好,這會兒更難看了。




我沒有起身,側過臉睨向阿七,語調平淡無波:“我聽着是你們那邊傳過來的。她沒跟你們一起嗎?我還以為你們三個一起抽煙呢。”話落,将目光直直對上王千的眼睛。




四目相對,幾秒靜默。沒有人率先移開視線,就這樣無聲的對峙着。




阿七打破沉默,抻着脖子往崖下瞅,嘴裏念叨着:“她不是撒尿去了嗎?沒跟我們一塊兒啊。可那聲兒,我聽着就是從這邊傳過來的……”




“你聽錯了。”我說。




阿七回頭看了王千一眼,又看看我,咽了咽唾沫:“要不……我去找找?”




一陣山風從谷底卷上來,吹得我額前的碎發亂飛。天空最後一抹胭粉褪盡了,天光變成青灰色。王千終于将目光從我臉上移開,擡頭看了看被樹冠切碎的天光。而後,他沒有追問,也沒有質疑,只是頓了一下,把手搭上阿七的肩膀。




“天要黑了,我們得趕路。”他說,“不管印虹了,你覺得行嗎?”




阿七像是沒聽明白,又像是被吓着了,張着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




“這山這麽危險。”我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叫啥子來着——斷魂山,是吧?”




阿七點了點頭,嘴巴還半張着。




“失足掉下山,小便遇上狼,再不然,體力不支,高燒感染……哪樣不夠‘斷魂’的?你說呢……阿七?”




我擦過他身畔,也學着王千的模樣,拍了拍他的肩膀。“快走吧。你老大不是說了,天要黑了。”




“繼續趕路吧。”王千彎腰将地上的背包拎起來,遞給阿七。




阿七木然地接過背包,先看了我一眼,又往崖石邊緣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背好包,沒說話,快步搶到到前面去了。




王千朝我丢了句:“走吧。”便想獨自往前走。




我一把牽住他的手。那只手更涼了,和這山裏的晚風一樣涼。




“老大這個稱呼,比老公好多了。”我哂笑道,“你覺得呢?”




王千沒說話,也沒看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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