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猩紅之夜26 /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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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蟲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6 蟲豸




我又變回了那個蟲豸。




四肢僵死,只有眼珠和嘴巴勉強能動。比上一次醒來時的症狀,嚴重得多。




我還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那種狀态,但我錯了,這次完全不一樣。現在的我,像一只被抽走了筋脈的甲蟲,翻過來躺在桌面上,六條腿蜷在空氣裏,偶爾痙攣一下,但再也翻不過身了。




一夜之間,我從一條瘋狗變成了一只僵死之蟲。我終于明白,自己當初醒來的時候,為什麽會是那個樣子。




或許,很早之前,他們就對我這麽做了。像昨晚一樣。像無數個夜晚一樣。我無從知曉。我只記得暗夜裏的高跟鞋聲,它屬于那個叫印虹的大胸脯女人。








她取了藥從外面走進來,順手帶上門,走到我面前,舉起手裏的藥瓶晃了晃。藥片撞着玻璃瓶壁,嘩啦啦響,像小孩手裏搖的沙錘。




我瞪着她。兇厲是徒勞的,她一眼就看穿了我這副蟲豸的殼子。




她歪着頭,沖我笑。那姿勢像一只剛抓到老鼠的貓。不急,不慌,有的是時間慢慢玩。





“幾顆?”她問向王千,目光還罩在我臉上。




王千的聲音從我頭頂掉下來,低而沉:“三顆。”




印虹挑了挑眉毛,沒說話。她擰開瓶蓋,往手心裏倒了幾片藥,低頭數了數,又擡眸橫了我一眼。




“怎麽喂啊?”印虹問。頓了頓,像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補了一句,“我怕她咬我——咬傷了還得打狂犬疫苗。那玩意兒痛得很,要打好幾針呢。”她沒說“瘋狗”,可這話聽着,比直接罵瘋狗還要毒。




王千沒吭聲。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在生悶氣。




“你掰開她的嘴吧。”印虹提議。




“好。”王千應聲。




一來一回,乾淨利落,全然無視我的存在。沒有嘲諷,沒有憐憫,連一句敷衍的“你配合一下”都吝于出口。于他們而言,這只是一道工序,和在水槽裏剖殺活魚沒有兩樣。屠夫本就不必在意一條魚的情緒。








王千把我翻了過來。




他的臉一下子湧進我的眼睛裏,灰青一片,活像個閻王爺。我死死瞪着他,帶着厲鬼般的恨意瞪着他,盼他怕,盼他不忍,盼他哪怕皺一下眉。




什麽都沒有。那張臉上,什麽都沒有。是了。閻王又怎會忌憚一只小鬼。那一瞬,我放棄了。放棄了掙紮,也放棄了愛他。




我順從地配合着。不掙紮,不咬人,不發出任何聲音。他跨坐上來的時候,我甚至把臉微微仰起,方便他下手。




王千雙腿死死箍住我,我沒有蹬腿反抗。他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麽安分,可手上動作卻沒停,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往下一扳,壓根沒使什麽勁,我的嘴就敞開來了,輕易地,像拉開一個沒上鎖的抽屜。




濕潤私密的口腔和柔軟脆弱的舌頭暴露在空氣中,暴露在他和印虹眼皮子底下,如同當衆被人掰開雙腿,私處盡現,毫無遮掩。




這份屈辱,非殺戮,不可洗滌。








印虹低笑着彎下腰,那張臉從上方緩緩降落。很美,美到邪惡。她看着我,目光從眼睛裏流出來,黏稠,冰涼,像蛇吐出的信子,無聲地舔過我的臉。




那一刻,我想到了美杜莎。希臘神話裏那個滿頭蛇發的女妖。誰看見了她的眼睛,就會變成石頭。




她看了我那麽一眼。就一眼。我便石化了。




我害怕了。我本以為自己不會害怕。然而,當她将藥片塞進我嗓子眼的時候,我還是怕了。




嘩啦啦的聲音,不是三片,是一把。很多片,小石子一樣砸在舌根上,彈跳着滾進食道,苦味瞬間炸開,從喉嚨往上湧,沖到鼻腔,沖上腦門。我本能地想吐,想嘔,想用舌頭頂出去,但無濟于事。




一只手捏住了我的鼻子。印虹的手。冰涼的,與她的目光一樣。




我的嘴張得更大了。苦味更深了。然後一杯水灌了下來。茶水。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剛好能把藥送下去。




茶水灌進嘴裏,灌進喉嚨,灌進胃裏,混着藥片的苦,一口一口往下咽。水流淌的聲響在我腦子裏回蕩,咕咚,咕咚,像石頭一塊一塊投入深井。




然後我聽見王千破口大罵。不是罵我。是罵印虹。




“你他媽給她吃了多少?我說了三片!三片!”




他松開了我。一只手鉗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伸進我嘴裏,指頭直往嗓子眼裏摳。




我乾嘔,喉嚨絞緊,他的手指被擠出來。他把我翻過去,讓我趴在腿上,巴掌一下一下砸我的背,砸得我整個胸腔都在震。




“吐!快吐!都吐出來!”他喘着粗氣喊。




我使勁往外吐。吐了半天,只出來一些口水,混着胃液,酸苦的,黏在嘴唇上。別的什麽都沒有。藥片太小了,可能已經化了,也可能粘在胃壁上了,反正吐不出來了。




王千停了手。他蹲在地上,盯着那灘液體看。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抓起我的肩膀,把我扳過來,對着他的臉。我看見他的瞳仁在顫,臉色更青了,好像他才是瀕死的那個。




“這個藥吃多了會出事的!”他轉向印虹,聲音徹底炸開了。炸在我耳邊,炸得我腦仁生疼,心裏愈發害怕。




會出事?出什麽事?會死嗎?就這樣死了?我不甘心。




印虹拍了拍手。乾巴巴的拍,像是拍掉手上的灰。“沒看清楚,”她不鹹不淡地說,“可能十片吧。”說完,轉身走向桌子,端起茶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杯沿上方,她的眼光一直瞄着王千,像隔着一層水霧看獵物。




“去醫院!我要送她去醫院!”王千說着,伸手來攙我。




“王千!”印虹放下杯子,走過來,沖他嚷,“你也瘋了是嗎?去醫院?醫生問起來怎麽說?她吃了什麽藥?藥哪來的?”




王千攙着我的手松了。“老劉也不在了,現在還能找誰?”




“老劉那種廢物,給我們惹了這麽大的麻煩,早死早好。”印虹沒好氣地說。




我聽見王千的拳頭捏得咯咯響。果然,他跟劉醫師一早就認識。




“放輕松……”印虹湊過來,胸脯裝作不經意地貼上王千的肩膀,身子扭了扭,聲音軟下去,“不就多吃了幾片嗎?能有什麽事。”




她離我很近,近到我能聞見她身上的艾草味,近到我能看見手腕上的脈搏。




我一口咬上她的胳膊。她尖聲大叫,跳着腳往後退,手腕從我齒間抽離。血滲出來,從她的腕間,從我的嘴角,腥的,鹹的,不知道是她的還是我的。




“媽的,瘋狗!”她捂着手腕,疼得臉都擰了,卻又突然笑起來,指着我對王千說,“你看看,自己看看,還有力氣咬人!像有事的樣子嗎?多幾片少幾片有什麽關系?不給她多吃點,能行嗎?”




王千看了看我,擡手擦去我嘴角的血。我胃裏泛起一陣惡心,說不清是竄入鼻腔的血腥味作祟,還是他這個動作本身就讓我反胃。




“沒事,沒事。”他把我抱進懷裏,緊緊地摟着。我的臉貼着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很亂。“睡一覺就好了,沒事的。”




我的眼淚下來了。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是感動。我确定。也不是委屈。我更加确定。




一條狗,一條蟲,一條魚,被按在砧板上的時候,是不會委屈的。是藥效。藥效上來了,眼淚就自己冒出來了。




淚影中,我看見一步之遙的印虹。她滿頭的卷發變成了毒蛇,一條一條盤踞着,扭動,吐信子。




我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便石化了。徹底石化了。




我不能動了。視野也開始模糊。天花板上的燈變成一團一團的光暈,黃的,白的,混在一起,像攪散的蛋黃。




閻王爺和美杜莎圍着我。低頭看我。像看一條狗。一條躺在地上、吐着舌頭、眼睛半睜半閉、喘着粗氣的狗。一條瘋了太久、咬了太多人、終于被套上嘴籠的狗。一條瀕死的狗。




“王千,你看——她好像一條狗。”




“夠了。”王千洩了氣,像是被美杜莎抽乾了。




我閉上了眼睛。








再醒來時,我又變回了那個蟲豸。




四肢僵死,只有眼珠和嘴巴勉強能動。嘴裏還有苦味。那種藥片的苦,像苔藓長在舌根上,刮不掉,咽不下。




我試圖動一根手指。沒有反應。我試圖擡一下頭。脖子以下像被澆了一層速凝水泥,從頭到腳,凝固住了。




視線裏,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道裂紋從燈座旁邊斜斜地延伸出去,仿若一條乾涸的河流。是卧室,我和王千的卧室。




我盯着那條裂縫看了很久,想數清它分了幾條岔,數到第三條的時候,我聽見了腳步聲。




王千走到床邊,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我張着嘴,想叫他。嗓子眼裏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像是聾啞人在竭力發聲。他撫了撫我的頭,用手指替我擦去嘴角淌下來的口水,轉身走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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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紅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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