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藥片

20 藥片

廚房裏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窗簾外是已經大亮的天光。我早就醒了，躺在床上沒動，就那麽安安靜靜聽了好一陣，覺得差不多了，才起來。

我沒穿褲子，上身套了件他昨天穿過的短袖。那衣服相當大，大得挂在肩膀上，領口直往下塌。

廚房門開着，他站在竈臺前，背對着我。平底鍋裏的餅在冒熱氣，邊沿微微卷起來，金黃色的。應該是雞蛋餅，我聞到了類似的香味。

“老公，你以前當過廚子啊。”我靠在門框上，帶着剛睡醒的那種嬌懶的音色。

王千的反應和我預想的分毫不差。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後目光移開了。我看到那兩只耳朵紅了，從耳尖一直紅到脖子根。藏不住的生理反應。

“你的餅要糊了。”我說。

“哦。”他轉回去，鍋鏟翻了兩下，把餅從鍋裏鏟起來。“馬上可以吃了，你先去洗漱。”

“你今天也不出去？”我沒動，依舊以一種近乎撩撥的姿勢站着。

“嗯，不出去。你想去哪裏逛，我帶你去。”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肩膀的線條在布料底下若隐若現。

“那輛貨車真報廢了啊？”

“是啊，倒黴。修車的錢還不如買輛二手車。我已經托人在找合适的了，很快。”他說，“放心，不會耽誤掙錢。”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手扣在他肚子前面，掌心貼着他T恤下面的體溫。臉頰靠上他的肩胛骨。“我巴不得你天天呆在家裏陪我。你不上班，就天天在家陪我耍流氓。”

他笑了一聲，很輕，像是被人撓到了癢癢肉，羞澀又無法掩飾。“別鬧了，快去洗漱。”

“遵命。”我松開手，一步步退出廚房。

走進廁所，擰開水龍頭，流水聲漫上來，掩去廚房裏的動靜。我擡眼看向鏡子，鏡裏的人在笑，笑得有些自得。

轉瞬，鏡子裏的人沉下臉，收了所有笑意。是啊，還沒到笑的時候。連祎，你絕不能大意。

早餐上全部擺上桌，王千也坐了下來。我沒動筷子，将那兩百塊錢放到了他面前。

王千看了一眼錢，又看我。“乾嘛？”說着，漫不經心夾起一塊雞蛋餅，放在我碗裏。“趁熱吃。”

“還給你啊。你不是要買車嗎？”

“不差這兩百。”他咬了一口餅，嚼了兩下，“你拿着吧。”

“你不怕我拿着錢打車去派出所啊？”我開玩笑似地問。

他把餅咽下去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你要真想去，總有辦法的，不是嗎？你這麽聰明。”

我沒接話。手指摸着那兩百塊錢的邊角，來回摸了兩下。“那……等會兒用這錢給我買條裙子吧。我想買一條紅色的裙子。”

他伸手過來，手掌落在我頭頂，壓了一下。“傻子。錢你留着。裙子我給你買。”

“老公——”我把錢收起來，趁勢接上，“你真好。”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又壓回去了。但我看到了。那裏面是得意。他以為他贏了。

商場是鳳水最大的那家，比記憶裏臨源的那個大許多，有電梯。王千給我買了一條連衣裙，熟透了的櫻桃紅，有些暗，但高級。付錢的時候他沒有猶豫，連價格牌都沒翻過來看。

買完裙子，我跟他說想上廁所。他說好，在外面等。之後，我們去了一家臨街的甜品店歇腳。他給我點了一份姜撞奶，熱的。自己什麽都沒點。吃到一半，他的手機響了。

“您好。”他接起來，看了我一眼，聲音壓低了些，“我出去接個電話。”

我點頭默許。

隔着玻璃門，我看見他站在街邊，點了一根煙，抽的時候眉頭皺着，表情很沉重。沒說幾句，就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快步推門進來。

“誰啊？怎麽了？”我問。

“哦，朋友。我得把你送到你媽那兒去待會兒。”

“為什麽？”

“朋友那邊出了點事，我得過去一趟。”

“朋友……”我拉下臉，“不會又是那個阿七吧？”

“不是……”他苦澀地笑。

“我可以打車自己回家的。”我提議。雖然心裏清楚，他一定不會同意。

果然，他的左眉抽了一下。很輕，但被我看到了。“你媽那兒有現成的飯吃。回家你吃什麽啊？我不放心……還是去你媽那裏呆着吧。”

我沒有再反駁，也沒有問他要去辦什麽事，因為那樣，只是多此一舉。

到母親家正好十二點。門鈴響了一聲，門就開了。母親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平靜得有些刻意。我知道，王千肯定是提前跟她打了招呼的。

“媽，麻煩你了，我這邊臨時又有點事。”王千扶着我的背将我送進門裏，自己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意思。

“行，你忙你的。”母親說。

“我忙完就來接你。”說完，他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母親把剛收進冰箱的飯菜又端出來，說用微波爐給我熱一下。我說不餓，吃甜品吃飽了，還打包了一份帶給她。

“媽，我給你打包了一杯黑芝麻糊。”我把那杯甜品放在茶幾上。

母親拿在手裏，低頭看了看杯子，欣慰地說：“你這孩子，亂花這錢乾啥子？”

“你不是最愛喝這個嗎？”我說完，将腳邊的手提袋打開，抖開那條紅裙子，站在客廳中央比在身上，轉了一圈。“媽，王千剛給我買的新裙子，好看嗎？”

母親擡頭看我的那一瞬間，我捕捉到了她臉上的某種東西。不是喜歡，也不是不喜歡。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我的身影撞進了她記憶裏的某個地方，撞出了她來不及掩飾的反應。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恢複了原狀。“好看。”她說。聲音乾到發澀。

“媽，我們聊聊天吧。”我把裙子收好，坐在沙發上，挽着母親的胳膊撒嬌。

母親的胳膊有點僵硬。“哦，好。”聲音更乾了。

“爸這麽忙啊，天天不在家。有雙休吧？”我問。

“有。”她的身體放松下來，“但他也閑不住，周末不可能在家呆着，到處的參加活動。商場開業、茶館沙龍什麽的，樂在其中，也不嫌累。”

“去參加這些活動，別人給錢嗎？”

“還給錢？他不倒貼就不錯了。”母親笑了一下，那種笑裏帶着妻子數落丈夫時的熟悉語氣。

我的視線在客廳裏慢慢移動。偌大的空間，眼花缭亂的字畫，形形色色的擺件。

“有點個人愛好總是好的……媽，我生病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謝謝你。”我握住母親的手。

母親的眼圈紅了。“說什麽呢，傻孩子。”她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你好好的，媽就知足了。你要謝啊，應該好好謝謝王千，那孩子人好，對你更是沒的說。”

“媽，快嘗嘗。”我把手抽出來，将吸管插進黑芝麻糊的杯口，推到她面前。“看看好不好喝。”

“好。”她低頭喝了一口。液體被吸管抽上來的時候發出輕微的聲響。滋滋滋。美妙。“味道真不錯，好長時間沒喝過這麽正宗的黑芝麻糊了。”她笑着誇贊。

“十塊錢一杯，說是現磨的。你愛喝，我以後還給你買。”

“不用，我就偶爾嘗個鮮。”

“那你快趁熱喝吧。”我看着她喝。一口，兩口。杯中的液面緩慢下降。喝到差不多見底了，才開口：“媽。”聲音很輕，但她停下了所有動作。

“我知道有些事說出來，大家都不高興。但是——”我看着她的眼睛，等她的目光完全落在我臉上，“我要重新開始生活，就不能對過去一無所知。”

她沒有說話。手指還搭在杯沿上。

“連淇……”我放慢語速，“她是怎麽走上那條路的？”

母親的手指從杯沿上滑了下去。她當然知道我指的是什麽。

“那孩子……從小就叛逆。”母親的聲音已經不太穩了。“不好好讀書，還認識了一群社會上的混混。三天兩頭跟你爸吵架，你爸恨得牙癢癢。有一次吵得厲害，她說要跟我們斷絕關系。我還以為她只是說說。畢竟沒錢，她能在外面待多久。誰知道……”她的嘴唇開始抖，“她真的就不回來了。我們不知道她在外面乾什麽，反正她一分錢都沒跟家裏要過。你爸脾氣犟，兩個人誰都不肯服軟……才鬧成這個下場。”

“如果……”她的話開始變得斷斷續續，像收音機收不到信號的時候，聲音夾在噪聲裏，一下有，一下沒有。但每一句我都聽清了。“如果時間能重來，我和你爸……我們……一定不那麽固執了。都是自己的女兒……都是自己的女兒……”

母親聲音斷了，身體也随之軟了下去，最後，整個人像個無骨的軟體動物，粘嗒嗒靠在我身上。我輕輕把她放倒在沙發上。她的臉朝着天花板，嘴微張着，呼吸很輕，很均勻。

我站起來，看着母親閉合的雙眼，輕聲說：“媽，你說爸對連淇恨得牙癢癢，那為什麽還留着她的手機？”

她沒有應。她聽不見。

“媽，那天爸一進門，看見屋裏有外人，為什麽不先問發生了什麽，直接就奔着我過來了？”

她不會回答我的。

“媽，王千是個貨車司機，爸又掙不着什麽錢，為什麽我能去私立醫院看病？”

我蹲下來，湊近那張臉，那張熟睡的臉。

“媽，你們給我吃的藥，勁兒真大。剛才我放在芝麻糊裏的，才一小片。昨天王千給我的那一小片。”我把手伸進她的口袋。

“媽，王千對我很好。是真的好。我喜歡他，喜歡跟他在一起的感覺，更喜歡跟他做愛。”我摸到一串冰涼的金屬。是鑰匙。

“正因為這樣，我才害怕。我怕這不是真的。剛才在商場，我不是去上廁所。我從另一側的門出去，到街邊的小賣部，用公用電話打了110。我說王千和劉醫師診所的爆炸案有關，所以他才被叫走了。”

我把鑰匙攥在掌心，緩緩站了起來。

那個房間，那扇一直鎖着的門，正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