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爆炸

14 爆炸

警察登門的那一刻，我第一反應是：昨天那蘿莉反悔了，去派出所報了案。阿七就是個拖累，專門坑王千的那種。想到這，我氣就不打一處來。

警察同王千說話的時候，我假裝蹲在地上收拾殘局。動作放得很慢。對，必須慢。我要偷聽他們說什麽，要徹底看清并記住那個警察的臉。如果有機會，甚至還想插上兩句。

必須得給阿七那小子一個教訓。要不然，往後他還不一定把王千連累成什麽樣。總不能回回都替他擦屁股吧。

糟糕。我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我什麽時候開始把王千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了？我什麽時候把自己和王千的人生捆綁在一起了？

難道真像電影和小說裏寫的那樣，男女之間的感情是睡出來的？可我們……嚴格算起來，還沒睡完整啊。

我偏過頭，偷瞄了王千一眼。他根本顧不上我，全部心思都放在應對警察的問話上。

“劉東祥，你認識吧？”聲音從門外傳來。清稚的底色，卻硬要包裝出一副淩厲的成熟腔調。“南郊劉氏針灸那個劉東祥。”他補充。

看來這事和阿七沒關系，多半是老劉的黑診所被盯上了。我暗自琢磨着，順勢探了探脖子，透過兩人身子的空隙看清了那張臉。圓圓的，還帶着些沒脫乾淨的稚氣。說話間，臉頰上浮出一對酒窩，若隐若現。

這東西長在警察臉上，終究不妥。大約他本人也早就意識到了，所以始終繃着面孔，刻意裝出老練沉穩的模樣。然而沒什麽用。那嗓音，那張娃娃臉，那對酒窩，都過于顯眼，甚至稱得上可愛。

王千停頓了三秒左右，然後極為配合地答道：“認識。”

“我們查訪了附近的店鋪，有人說昨天看見你的貨車停在診所外面。昨天你去過那家診所？”小警察翻開筆記本，掃過一頁，又合上。動作不疾不徐，像是有意控制着的。

“嗯。昨天上午去了一趟，怎麽了？”王千反問。

“幾點？”

“十點多吧，沒特意看時間。”

“待了多久？”

“一個多小時。”

“去乾什麽？”

“去診所還能乾什麽，看病啊。”這話接得有些緊，末尾幾乎沒有停頓。我不由擡眼看了看他。

這不像他。王千說話向來不緊不慢，像今天這樣帶刺，着實少見。

“你看病？”小警察問。

“我老婆。”

小警察的視線越過王千赤裸的臂膀，落在我身上。

我正不緊不慢的蹲在地上撿蛋殼，當然，是裝的。聽到“老婆”兩個字，我偏過頭，朝門口偷睨過去，不偏不倚，正好跟小警察的目光撞上了。

“您好。”我咧開嘴，尴尬地打了個招呼。

小警察嘴角浮起一絲哂笑，将目光重新移回王千臉上。“吵架了啊？”也不知是問誰。

王千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

“你愛人身體怎麽了？”小警察又問。

王千搓了搓手，答：“腿腳不方便，陪她去紮針灸的。”

小警察開始記錄，我聽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輕響。寫完後，他擡起頭，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我的腿。“昨天在診所裏，有什麽異常嗎？”

“什麽？”王千像是真的沒聽懂，肩膀細微地繃緊了。

小警察換了一個更舒服的站姿，解釋道：“有沒有看到以前沒見過的物品，或者可疑的人？劉東祥醫生本人，有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比如，行為舉止，或者有沒有接過什麽特別的電話。”

“他在裏間紮針，我在外頭等着。”王千回答得很快，“其他的……真沒注意。”說完，他還添了一句，“是出了什麽事嗎？”那語氣，像在打聽鄰居家的八卦。

小警察沒答，身體突然向我的方向探過來，拔高嗓門問：“大姐，你呢？昨天在診所，有沒有覺得哪兒不對勁？”

聽到“大姐”這兩個字，我就不想說話了。在臨源的那個世界裏，我才二十二歲，記憶中從來沒有人管我叫過“大姐”。就算現在是二零一四年，我不過也才三十一。三十一，怎麽就成大姐了？

我按着膝蓋，慢慢站起身，斜眼睨了那個笨嘴的小警察一眼。沒答理。

王千回頭飛快地瞄了我一眼，見我沒吭聲，趕緊轉回去，笑着跟警察解釋：“同志，別介意啊，她剛跟我吵了兩句，氣還沒消。”

我不開口，也不全是因為那句“大姐”。我是怕說錯話，害了老劉。

起初，我只當是老劉無證經營被查了。這年頭，這種事常有。他那診所又髒又亂，是不好。可他的手藝是真的，我的腿就是實證。我不想随便評價，怕說錯話，害了他。

小警察沒放棄。他甚至往前逼近了一步，一只腳踩上了門檻，探頭朝裏屋打量起來。

王千沒動。他站在那兒，身子微微側着，剛好把門擋住大半。不是不讓，是沒打算讓。那警察要進來，就得從他身邊擠過去。

“大姐，問你話呢。”

又來了！

看來不開口，他能把這兩個字叫到天黑。“劉醫師……醫術不錯。別的我不知道。”我只好板着臉，沒好氣地敷衍了兩句。

小警察點點頭，一筆一劃都記下了。

“同志，到底出了啥子事？”王千又問。

“診所昨晚爆炸了。”小警察收了筆，擡頭看他。“劉東祥沒了。淩晨的事。”

爆炸。

我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晃了晃。劉醫師死了。死于一場爆炸。又是一場爆炸。

我昏迷前，也見過一場爆炸。化工廠的爆炸。分不清是真的還是小說裏的，就記得猩紅的火光燒透了半邊天，空氣裏全是刺鼻的氣味，怎麽吸氣都像被堵着，喘不上氣來。

“爆炸？煤氣洩露嗎？”王千的聲音聽起來很遠，很不真實。

小警察的回答很謹慎，“還沒調查清楚”。但我知道，如果是煤氣洩露，來的不會是刑警，而且不會問這麽多關于“人”的問題。

小警察合上筆記本，主動結束話題。“想起什麽的話，到南郊派出所找我。我姓周。”他遞給王千一張名片。白色的卡片，在兩人手指短暫的接觸後，消失在了王千的口袋裏。

“等等——”我追到門口，身體的慣性讓我微微踉跄。

王千的手瞬間扶住我的胳膊，在旁人看來，是體貼的攙扶。只有我知道，那手指的力度，更像阻攔。

小警察轉過身，詫異地看向我。

“周警官，請問，你是刑警嗎？”我的态度變得謙和了。

他的視線，再一次，落在了我的腿上。“嗯。”

“那，這爆炸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做的，是嗎？”我說這話的時候，感覺王千的手指收緊了些。

小警察的眼神發生了細微的變化，我不知道王千看出來沒有，但我察覺到了。

“還在查。”他說。就三個字。然後，踢踢踏踏，下了樓。

夠了。這些信息就足夠了。南郊派出所，姓周，長着一對酒窩的圓臉小刑警。我記住了。